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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暂舍案牍开宴重阳(下) 重阳宴其他 ...

  •   朝章回府后决定进行一些确认。他知道自己这样蹲在后门口听墙角很不体面,但他控制不住。

      他白天不去,白天人太多,他怕被撞见,而且白天这两个人如果真有什么,大概也知道收敛。

      他夜里去,夜深了,人都散了,书房里一般只剩下他哥一个人——有时候,还有胡行之——他从前怎么就没觉得这不对劲呢?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。也许只是希望那天只是看错了。

      第一夜,他在廊下远远站了很久。书房里灯亮着,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,坐着,隔着一张案几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良久,胡行之出门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      第二夜,灯也亮着,人影也坐着,但坐得很近。他也靠得近了些,听了很久,依旧听不清在做什么。胡行之走出来,似乎又从后门出去。朝章正想走,却见胡行之在园子里逡巡起来,似乎是发觉不对。朝章连忙取出袖子里的小酒囊。狂饮几口,又“大”字形躺在花丛里作醉态——反正这确实是他日常能干出来的事儿。

      胡行之很快捡到了他,也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,颇为无语。朝章仰面朝天,对胡行之举着酒壶:“好月!好酒!好——”他打了个嗝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     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,等着胡行之接话。胡行之没有动,朝章总觉得他在盯着他。过了好一会儿,胡行之才弯下腰,把灯放在地上,伸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。

      “地上凉。”胡行之说。朝章被他半扶半拖着,踉踉跄跄地往回走。走到月洞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书房的窗纸还在亮着。他哥还在里面,不知道有没有在往这儿看。

      他以为自己混过去了。

      但是从那以后,书房的戒严就紧了。廊下多了守夜的小厮,月洞门边常有人站着,连窗下的芭蕉都被剪矮了。贺朝章试了几次,连院门都摸不进去。他最终放弃了。偷鸡不成蚀把米,他哥的书房,这辈子怕是都近不了了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又几日。

      重阳前夜,月色初上。因着九九正日时宫内要开宴。宫外宴便提早一天。

      潘府。赴宴的人不少,六部九卿,科道言官,应到的都到了。

      座次按品级从高到低排,按理,首辅坐主桌最尊位,其余阁臣挨着,尚书正二品、侍郎三品往下顺;同品级的话,文官按“部”的权重排,吏户礼兵刑工这个顺序,同部门再按资历,要是同年好友,私下可以跟主人家打招呼稍微调近点,但明面上不能乱品级规矩。

      主位空缺——贺亭章没坐主位,他坐在次席,不接主持的活,让老潘来干。这是贺亭章的意思。他说自己只是来贺宴的,不当主宾。这两人是同年同科,大伙都知道,十几年来交情一直都是极好的。而且老潘这人就爱搞这些宴饮风雅的东西,这事儿上,比他擅长。潘睿推辞了几句,贺亭章说定了。于是宴上便成了潘睿主持。

      这么安排还有原因——贺亭章本没打算在这儿待多久。

      通政司参议那一桌,胡行之跟着周望舒坐,马尚谦也在,又凑了个同品级的翰林院检讨,四个人占了一桌。旁边是督察院那桌,陆文昭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翰林院那桌在斜对面,李持芳坐在许国下首,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,神色淡淡的,像是什么都没在听。更远一些,刘子澜夹在一群素不相识的面孔间,正在嘻笑着给旁边的官员斟酒。

     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。水是温的,微苦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他靠在椅背上,听着旁边的人说话,偶尔应两句,偶尔夹一筷子菜。

      胡行之在喝酒这方面,是出了名的,这人酒量不咋地,酒品是真好。一般人喝上头了,先是兴奋话多、走路打晃,接着反应变慢、答非所问,然后站不稳想扶东西,最后再软着栽下去。

      胡行之不一样,在外宴饮,他往往省略所有的中间阶段,直接一步到位——喝高了半点不闹,往后一倒就进入活死人状态,安静的很。

      后来他觉得这样不行,又试验了几次,发现他也并不是喝高了直接倒,而是这方面比其他人要“精细”:

      喝到某个份上,也会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,什么都能聊,什么都能扯,逻辑清晰,语气昂扬,比他清醒的时候敢说。比如去年,刚散馆的秋天,抱着梅树大喊元辅那次。

      但是这个阶段往往非常短暂,并且对于量的把控也要很精准——否则就会像大多数时候一样直接昏迷。

      刘子澜试过在他刚到“胡扯”阶段时再灌他几口,结果当场断了片,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。

      重阳宴上,他控制得很好。该喝的时候喝,不该喝的时候放下。稳稳当当,脚下没晃,思路也清楚。他对自己这个量已经摸得很透了。再喝半杯就要开始胡扯了,再一杯就要当活死人了。他没再多喝。

      所以他就(自以为)清醒地看到,阿荷不知何时已站在潘睿身侧,替他和近旁的贺亭章斟酒。她动作轻,斟酒时袖口微垂,潘睿正在跟贺亭章说前朝的一桩旧事,说到兴头上,指着阿荷说:“这丫头也晓得那段典故。”阿荷便轻声接了几句,语调温婉,却不卑不亢。贺亭章听着,点了点头,端起她斟的酒抿了一口。

      胡行之坐在对面那一席,隔着几案,隔着杯盘,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,目光一直落在那一处。看阿荷斟酒,看潘睿说笑,看贺亭章颔首。茶也不喝了,饭也不吃了,就盯。

      贺亭章在与人说话的间隙,忽然抬眼,朝他的方向望了一下。那道目光很短,极轻,像不经意。但胡行之知道他在看自己。胡行之却没有移开目光,依旧这么直勾勾的看他。

      贺亭章心中好笑。这人好哄归好哄,可醋坛子翻起来那也叫个说来就来、毫不讲理。

      易顺毛,也易炸毛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酒过三巡,潘睿提议行个射覆的令,说光喝没意思,猜着玩,猜对了有赏钱。这规矩大家都懂——高位的人出题,大伙一起猜。下首的都来了兴致,内阁的几位阁老、六部的几位堂官分坐两侧,出题刁钻,底下的人绞尽脑汁地猜,猜中了,没准儿得了青眼。

      既是潘睿提议,他便先出了题。他覆了一个“湖脆”。

      胡行之知道这种射覆的规则,席间覆者隐物出古籍典故,不可露物件本名;众人竞猜,猜中者需续一则同物件典故,由覆者判定正误,不依官阶次序,抢答。

      他出的这个题并不算难。是菱角,出自本朝人常说的“秋湖脆实”。

      只是从典推物,再找其他相应典故,还要应时应景,多少是要几个来回的,比的是谁脑子转的快。

      不远处刘子澜高声对:“水甘!”,接的是“菱生水畔味甘”。

      潘睿笑着说:“秋日湖上,有一种东西,皮脆肉嫩,水边生——正是菱角。”

      刘用得了赏,一叠共十二张裁好的洒金笺——宣纸或粉笺上撒金银箔碎、再砑平,看着有细碎金光,士大夫常用于题诗、写短札。是席上现成的,不张扬,拿在手里一看,金银箔碎细且匀,不是寻常的片金——潘尚书讲究人,家中雅物可都是上等货。

      席间气氛活络了些,潘睿便笑着请贺亭章出题。贺亭章放下茶盏,从容道:“潘公相邀,我便拟两题。头一个应重阳节令,第二个,便合这水榭秋景,诸位只管猜。”底下人来了兴致,皆跃跃欲试,元辅出题,通常不轻易。

      他先覆了一个词——“霜英”。这一个不难。席上静了片刻,不多时便有人接道:“节甜。”贺亭章颔首,让人把赏钱端过去,这回的彩头是些银鎏金刻的小锞子,每枚刻“玉堂雅集”、“观澜”、“文瑞”等简单字,和上一轮洒金纸价值匹配。

      “霜英”是指重阳糕上的糖霜,重阳节前后,糕点铺子会做应时点心,糕面上撒一层霜似的糖粉,咬下去是甜的。潘睿在旁边抚掌,说了声好。

      这第二个可没那么轻易了。他覆了一个词:“碎鸣。” 这个一出,席上安静了下来。难,摸不着边际。碎鸣,什么东西?有人想是秋虫,有人猜是落叶击瓦,有人疑是冰裂。但都说不通,重阳时节还未结冰,落叶又太寻常,不至于用“碎鸣”二字来覆。猜了一圈,竟无人答对。

      贺亭章也不急,端起建盏慢慢饮。他呷着酒,眼风若有若无地往胡行之那边掠。胡行之本来是低着头的,忽然感觉到那道目光,抬头看了看。贺亭章似笑非笑地望他。是在等。

      胡行之垂下眼,忽然想起了几天前的事。那天傍晚,水榭还在修葺,贺亭章和胡行之两人在廊下走了半圈。走到檐角下时,贺亭章停了一步,抬头看了看那几片新换的铁马。“这个,风一吹,声音会乱。”他说。胡行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“是铜的?”他问。“铜的,薄。”贺亭章没有再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了。他跟上去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片铁马,当时没多想。

      此刻坐在席上,他看着贺亭章端着杯盏的侧影——他出这个题,是有备而来。胡行之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想,你这不是故意递梯子让我爬吗。他才不想接。他想了一会儿,端了一杯茶,慢慢喝着,没有出声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茶盏,抬眼,正撞上贺亭章的目光。那人端坐主桌上,隔着几个人,隔着杯盏碟盘,隔着满席的嘈杂,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。像是在问:还不猜?

      胡行之叹了口气,放下酒杯。“闲敲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附近的人都听见了。席上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几道赞声,后有人后知后觉地“哦”了一声,连忙抚掌——风敲铁马,闲庭静。是檐角的铁马。

      贺亭章搁下茶盏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中了。”他说,又让把彩头端过去,胡行之接过来,一看是一只锦匣,搁在案上。

      潘睿拍了一下手,大家都看着他。他笑着说:“元辅出的题自然配独一份的彩头,胡大人答得妙,也算为重阳宴添了不少雅趣。既然要赏,便不赏那些俗银俗金了。”

      这题毕竟比前面的刁钻,在众人的附和声中,他打开锦匣。里面是一支笔,笔杆是紫檀的,刻着极细的水纹,笔头是正紫毫,在光下泛着淡淡的润泽。

      他抬头看了贺亭章一眼,不知道是不是有他的授意。贺亭章已经转过头,跟潘睿说起别的事了。胡行之低头拿了锦匣,收进怀里。正紫,他记得自己只提过那么一次,还是在贺亭章的书房里随口说的。那句话说完就散了,像这支笔上的水纹一样化开了,他自己都忘了。

      有人替他记住了。

      心想:你倒是算得准,知道我会去猜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半碎碎念半正文:

      贺老师对这事儿其实相当无语。

      谁不知道他老潘新得了美人,爱得简直要昏头,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看见,走到哪儿都带着,走到哪儿都秀。

      快二十年的交情了,他又何必拂人家面子。而且,他原本是丝毫不在意这些事的。

      可是这次,贺老师接过那杯酒时,面上淡淡的,心里却在想——若是他能像老潘这样,在众人面前把小胡叫到身边,让他倒酒、让他侍立、让他坐在近旁私语——他倒是想。可他不能。他只能端着酒杯,隔着几案,偶尔往对面多看一眼。

      贺老师在心里把老潘骂了一遍——你倒是风光了。

      他把那杯酒搁下了。没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1章 暂舍案牍开宴重阳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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