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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宫变骤起远遣矿事(中) 矿场奇遇记 ...

  •   胡行之看着那杯茶,是热的。他端起来喝了,放回去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贺亭章。他想他大概不会来看他了,也不会说什么“多加小心”之类的话。但这件事是他安排的。京郊的矿,督工查验。不是贬谪,不是流放,只是一个寻常的差事。他去了,做了,回来,一切照旧。

      而那些他不知道的事,在他不在的时候发生。等他回来,大概已经结束了。

      又是这样,危机到来,贺亭章想的总是先把他推出去,护起来。他心里泛起的却不是甜蜜……

      而是无力。

      他合上匣子,把钥匙收进怀里。窗外的天色还亮着,秋日的太阳白晃晃的,不刺眼,但也不暖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廊下人来人往。有人在匆匆地走,有人在低头看文书,有人在和同僚说话。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去京郊,也没有人好奇。他去也好,不去也好,对通政司来说只是少了一个人几天的事。他收回目光,转身拿起案上的匣子,走出了值房。

      那个人不需要他知道全部,只想让他远离险境。他走出通政司的大门,秋风吹过来,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他紧了紧衣领,往前走去,回槐荫小筑,收拾了东西,便静待安排好的马车,带他往京郊去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一日后。

      矿上的日子比胡行之想的热闹,也比他想的无聊。热闹的是酒桌和牌桌,无聊的是矿上那些事。他带着旨意来督工,矿上的官员招待得很周到。接风宴摆了三桌,矿监、矿丞、管事的都来了,轮番敬酒。胡行之应付着,不多喝,也不全推。有人问起京里的事,他说不清楚,就是来看看。

      头几天他确实去矿上转了转。下到坑道里走了一趟,工头跟着,一路说产量、说人手、说运力。胡行之听着,不懂的地方就问,没有挑毛病。他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来整顿矿务的,只是来待着的。转了两天,矿上的人看出他不是来找事的,招待的规格便松了下来,牌桌却支起来了。

      麻将打得不大,输赢都在桌面上。陪着的除了矿上的官员,还来了几个莺莺燕燕,斟酒递茶,偶尔替人摸牌。胡行之对这些没有兴趣,也不太想说话。有人给他递牌,他接了,打出,又有人给他斟酒,他端起来抿一口,搁下。大多数时候,他只是看着桌上的牌,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。

      那个姑娘就是在牌桌边站着的。她穿得素净,淡紫的衫子,不像其他人那样往人跟前凑,只站在角落里,偶尔替人续茶。胡行之一开始注意到她,是因为她续茶的时候,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,系着一枚很小的玉坠子,形状极眼熟。他没动声色,多看了一眼,发觉这姑娘的手腕看起来似乎过于的……有力。胡行之是练过武的,知道长期的发力会让手部的骨骼和肌肉都得到强化,腕部肌腱的轮廓会比常人更明显。那姑娘察觉到了,收回手,退开半步,垂着眼,不再上前。

      同桌的矿丞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胡大人要是觉得她不错,我让人叫她过来伺候。”胡行之摇了摇头。“不用。”第一,贺玉岑会削他,第二,他还真不是那个意思,他只是觉得那姑娘不对劲——站姿,手臂线条,说不上来的古怪,似乎——不像个姑娘。他没说话,继续摸牌,把一张牌打出去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矿场以西三里,有座废弃的山神庙。庙不大,香火早就断了,只剩一尊半塌的神像和几面漏风的墙。近来却有人出入。是一个老妪领着一对年轻道士道姑,三天两头来此做法事。老妪姓冯,人称冯道婆,头发花白,背有些驼,但手脚利落,说话声音不高,却极稳当。年轻道士身量修长,穿着一件半旧的黑紫道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眉目清俊,却不太爱说话。

      道姑就是胡行之在牌桌边注意到的那个,浅紫衣裙、布鞋,站姿比当时更大马金刀。

      这日午后,冯婆婆在山神庙里摆了一方小案,案上供着三炷香,几碟供果,一壶清茶。她盘腿坐在蒲团上,闭目念经。年轻道士坐在她身侧,手里捧着一卷经书,偶尔翻一页。姑娘在门口站着,望着山下的方向,像是在望风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冯婆婆念完一段,睁开眼,看了一眼门口。“看见什么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道姑答,“矿上的人没往这边来。”

      冯婆婆点了点头,端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给年轻道士倒了一杯。道士接过茶,没有喝,搁在手边。“师傅,”声音不高,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朗,“您说,京里的那间观,还能建成吗?”

      冯道婆没有立刻答,把茶盏放下。“成不成的,看天命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把功课先做完。”道士没有再问,低头继续翻经书。垂着眼,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,没有念出声。

      道姑从门口走回来,在道士旁边一下子坐下,袖子一撸,果然不是纤细软嫩的胳膊,上臂轮廓利落紧实,肱二头肌微微鼓起,没有臃肿赘肉,是长年挥剑、负重练力磨出来的利落劲,皮肉紧致,透着一层韧的薄劲。

      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动了道士耳边垂下的一缕碎发。没去拢,像是习惯了。

      这小道生的实在是清俊,静坐读书,风吹发丝,甚是赏心悦目。但胡行之如果在这儿、在京郊看见这一幕,应该会直接头疼得晕过去。

      那姑娘看了一眼道士手里的经书。

      “衡之。”

      她问,“这个字怎么读?”

      胡楚衡抬眼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下。“‘巽’。”姑娘点了点头,默念了一遍,记下了。

      外面起风了,吹得庙门吱呀作响。冯道婆安静闭着眼,像在听风的声音。而胡楚衡和那道姑则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天,声音散在风里。

      “我今天在矿场那儿,碰见一个和你长得特别像的人…说是从京师来视查的。”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矿场有个小书吏,自称姓王,二十出头,细长眼,说话慢条斯理,见人先笑,有文气,看着不像个寻常书吏。他管矿场的账目,胡行之来查账那两天,都是他在旁边递册子、添茶水。起初胡行之没太在意他,矿场这种地方,书吏多的是,递册子的时候顺便说两句闲话也是常事。

      小王书吏话不多,但问的都在点上:“大人要不要先看看这批铁料的成色?”“前日账上有一笔入库数对不上,我查过了,是磅秤的偏差。”他说的这些,对胡行之确实有用,省了他不少翻册子的时间。有时多看他几眼,总觉得那双眼睛在哪里见过。细长,微微吊梢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,看着很是面熟。

      后来胡行之发现他不是攀附,他是真的对自己的活计上心。有一回胡行之多问了一句铁矿的品级,他想了片刻,不光当期的,连朝廷这几十年的旧例都知道。胡行之看了他一眼,心想这人不错,平日也就愿意多交往。

      他从京城来带了两盒栗粉糕,本来是打着垫肚子,结果这招待的实在是过分周全,来了第三天才来的及拆开尝了一块。板栗是当年新熟大油栗,少量糯米粉调和,加桂花蜜提香,木模压出的小巧花纹。胡行之自认为不错。顺手递给王书吏一盒。

      看他亲切,当交个朋友了。

      那日下午,王书吏来请他去北面看看。“那边新起了一座熔炉,炉温高,出铁快。大人若是得空,不妨去看看。”胡行之正想再摸一摸矿场的底细,便跟他去了。路上王书吏走在前面半步,边走边说炉子的事,说这座炉子是今年春天建好的,上头拨了一笔款子,工期赶得紧。

      到了熔炉跟前,热浪扑面而来。炉台边没什么人,铁水流进槽道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空气是烫的,吸一口能感觉到喉咙里有一层细密的灰。胡行之第一次站在炉台边上,一伸头,热浪扑在脸上,他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身后有人走近,他没有回头,以为是王书吏。直到那只手搭在他肩上——力道不像寻常拍肩。他偏过头,看见一张陌生的脸,短褐打扮,不是王书吏。他再转头去看,王书吏已经跑走了。

      另一个人从炉台另一侧围了过来。也是矿场的人,短褐打扮,手里拎着铁钎。胡行之认出了他,是先前打麻将时在账外探头探脑的人,他没有说话,往旁边移了一步,搭他肩的那人便跟着移了一步。

      “有事?”他问。

      没有答话。身后那人忽然伸手要推他——往炉口。胡行之侧身,偏了偏肩膀,那一掌擦着他的肩头落空。他顺势抓住那人手腕一拧,另一个人正冲过来,他把那人一扯,去挡刺过来的铁钎,铁器脱手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,他抬腿踢在另一人膝弯上,那人踉跄着跪了下去。他顺势拾起掉在地上的铁纤。

      整个过程很短。两个人一倒一跪,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反制,胡行之松开手,退了一步,拍了拍袖口沾的灰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他们一眼,炉火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想起那人推他的那一掌,要是他真是那种孱弱文官,现在人就在炉口里烧成灰了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3章 宫变骤起远遣矿事(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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