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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青袍初染运河尘嚣(上) 开春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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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二月,运河刚化冻,翰林院的委任文书便下来了。胡行之竟被点为"漕运察勘使",赴淮安实地调研。而许国被特命为巡漕御史,总领此事。
临行前。
胡行之轻车简从,哪知一进轿门,便见刘用趴在车窗上兴奋不已:"听说淮安清江浦的鲥鱼正肥!"
一问才知,这人竟求了个"书办"的差事,也要跟着同行。
“就为了口鲥鱼?”
“还有刀鱼!白鱼!蒌蒿炒腊肉!马兰头拌香干……”
许国闭目养神,只淡淡道:"我们是去办事,不是游山玩水。"
车马抵达淮安时已是黄昏。漕运总督衙门早得了消息,总督秦承亲自带着属官在衙门外迎候。只见衙门前新铺了青石板,连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。
"许御史舟车劳顿,下官备了薄酒接风。"秦承笑着上前搀扶许国,目光在胡行之身上停留片刻,"这位便是胡修撰吧?果然年少有为。"
接风宴设在衙署后花园的水榭里。八仙桌上摆着淮扬名菜:蟹粉狮子头、淮白鱼脍、水晶肴肉,正中是一尾清蒸鲥鱼。刘用盯着那鱼直咽口水,被许国瞥了一眼,忙正襟危坐。
“今晨才从三闸口捞的,此时最是肥美。”秦承亲自布菜,将鲥鱼最嫩的腮边肉夹到许国碟中。
许国执箸接过,细品后颔首:“秦总督费心了。只是珍馐当前,倒让老夫想起正事——听闻今春漕船延误了半月?”
秦承叹道:“今年倒春寒,开冻晚了十日。又逢桃花汛,清江闸水势不稳,漕船不敢疾行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许国语气平和,“天时难违。只是老夫一路行来,见河工多闲坐,不似防汛忙碌之象?”
秦承笑容微滞:“前几日日夜防汛,这是轮休的。”他话锋一转,压低声音,“不瞒御史,去岁秋粮确有四十船因漕船检修耽搁了,今春已先行查验。此事下官已具本上奏,请朝廷责罚。”
许国沉吟:“秦总督既已上奏,自有朝廷明断。老夫此来是为厘清漕务,协助地方。”他举盏与秦承虚碰,“只是漕运关乎国计,京中议论颇多。总督还需早日厘清账目,给个明白。”
话音方落,廊下传来扁担声。忽见廊下几个书吏抬着两口红木箱子匆匆走过。箱子看着极沉,压得扁担吱呀作响。胡行之认得那箱子的形制——分明是翰林院用来装档案的官箱。
许国余光瞥见那两口官箱,放下银箸起身,脸上仍带着淡笑:“既然卷册已备好,不如现在便去看看?早些厘清,也好早些复命。”
语气客气,却不容推拒。
秦承脸色微变,强笑道:"御史一路辛苦,不如......"
“不必等明日了,现在就去看卷册。”许国放下筷子,已站起身,“漕务要紧。秦总督,带路吧。"
秦承起身长揖:“御史勤勉。”转身引路时,眼底凝重一闪而过。
刘用恋恋不舍地叹口气,终于还是去跟上了三人。
档案房里烛火通明,十余个书吏正在连夜整理卷宗。见秦承领着许国等人进来,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。
"把近三年的漕运账册都取来。"许国吩咐道,又特意补充,"要原始档。"
胡行之注意到几个书吏交换了眼神,其中一人悄悄退了出去。不多时,几个大木箱被抬了上来。刘用主动上前帮忙清点,却"咦"了一声:"这墨迹...像是新誊的?"
秦承忙解释:"旧册虫蛀严重,下官命人重新誊抄了一份。"
许国随手拿起一册,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:"总督真是未雨绸缪。"
胡行之仔细翻看账目,忽然指着一处:"这'疏浚银八千两',为何不见工部批文?"
"这..."秦承额角见汗,"是临时支用,后续补的文书..."
就在这时,一个老书吏抱着几册账本踉跄进来,胡行之眼尖,看见其中一册的封皮上赫然写着"实支"二字。
秦承脸色骤变,厉声喝道:"糊涂东西,怎把往年的废册拿来了!"
许国却已上前夺起那册子,慢条斯理地翻开。烛光下,但见册内记载的银钱数目,竟比方才所见少了三成有余。
水榭里的鲥鱼尚有余温,档案房内却已寒意森森。窗外忽然传来漕船夜航的梆子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催命的更鼓。
秦承额角渗出细汗,正要开口,方才退出去的那个书吏急匆匆回来,对他使了个眼色。秦承会意,强笑道:“许御史,下官忽然想起还有几箱更紧要的卷册在库房,不如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许国将状子仔细折好收进袖中,“今夜就看到这里。”
他转身时,目光与胡行之一碰。胡行之会意,故意落后几步,趁众人不注意,悄然跟上了那个神色慌张的书吏。
书吏七拐八绕来到后衙一处僻静小院,那里早已候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。三人从屋里抬出个沉甸甸的箱笼,用油布裹了,匆匆往后门运河码头去。
胡行之屏息藏在树影里,看清了那箱笼的形制——正是翰林院的官箱。箱角一处破损处,露出里头账簿的泛黄纸页。
他尾随至码头,眼见箱笼被装上小船,往运河深处划去。船至中流,两人将箱笼推入水中,咕咚一声,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他屏息片刻,确定四下无人了,才走出树影。月光映照的河面上,漂着几片未沉尽的碎纸,墨迹在波光里一闪即逝。
远远的,闸下竟传来妇人哭声。胡行之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粗布衣衫的妇人正在河边烧纸钱,边哭边念叨:“当家的,你死得冤啊……”
胡行之心头一动,下闸走到妇人跟前:“这位大嫂,你祭奠的是?”
妇人抬头,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泪:“我男人,前个月修闸时掉下去的……尸身都没捞着。”她认出胡行之的官袍,忽然跪下磕头,“大人!那闸板去年就该换了!他们贪了修闸的银子,拿我男人的命填啊!”
胡行之扶起她:“可有凭证?”
妇人从怀中掏出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正是昨夜在档案房见过的那份闸工联名状。但这一张更完整,底下按着二十几个红手印。“我男人是闸工头,这状子是他挨家挨户求人按的……”
胡行之细看状子,上面详细列明了闸板腐朽的程度、需要更换的数量,甚至估算了所需银两:八百两。而账册上记录的“修闸银”,是八千两。
十倍的差额。
他收好状子,又问了几个细节。妇人说,她丈夫落水那日,原本不该他当值,是闸官临时叫他去“试试新加固的闸板”。结果人一上去,整块闸板就塌了。
“事后漕衙给了十两烧埋银。”妇人泣不成声,“可我要银子做什么?我要他活着啊……”
胡行之将身上所有散碎银子都留给了妇人,又记下她住处。转身时,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,有个漕衙打扮的人正探头探脑——是秦承派来盯梢的。
他不动声色,继续沿河堤察看。走出半里地,在一处芦苇荡边,发现了几块散落的腐朽闸板。木板断裂处整齐,像是被锯过。
若真是意外坍塌,断口不该如此整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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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晨光尚熹微,胡行之独自立在清江闸上。昨夜档案房的灯火通明、老妇的悲怆啼哭与此刻闸口的破败景象在他眼前交错。
石闸上的裂痕比昨日看得更真切了,最宽处能塞进手指。几个早起的闸工正在用草绳捆绑松动的石块,见到官袍纷纷跪地。胡行之扶起一个老闸工,触手全是厚茧。
"这闸..."他指着裂缝。
"修不得啊大人!"老闸工连连摆手,"去年王主事说要修,第二天就掉河里了..."
若说账册是漕运的脓疮,这危闸就是随时会发作的沉疴。
回到驿馆,许国正在院中练五禽戏。见胡行之回来,他缓缓收势:"看到想看的了?"
"学生不明白。"胡行之攥紧袖中的笔记,"既然知道漕衙贪墨,为何不立即查办?"
许国用布巾拭汗:"你昨夜可注意到秦承的靴子?"
胡行之一怔。
"崭新的官靴,鞋底却沾着河泥。"许国将布巾扔进水盆,"他比我们更早去了闸口。"
刘用端着早饭过来,插嘴道:"我打听过了,秦承是郑的门生。"
胡行之恍然大悟。所以昨夜许国只是敲山震虎,并不深究——动一个秦承容易,难的是他背后的郑明。
"那这漕运之弊..."
"记住你看到的危闸,记住老闸工手上的茧。"许国端起粥碗,"回京后,把这些都写进奏章里。至于如何决断..."
晨风吹动驿馆的柳枝,许国未尽之言随风散去。
胡行之铺开宣纸,开始起草奏章。这一次,他不再空谈"河海并济",而是将裂开的石闸、贪墨的账目、漕工磨破的肩膀,都化作字字千钧的实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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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迹干透时,夕阳正映红运河。一艘漕船缓缓过闸,船头站着个少年漕工,好奇地打量着岸上这个青袍官员。胡行之忽然觉得,他笔下写的不仅是漕运利弊,更是这运河上千千万万个活生生的人。
少年漕工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脊背在夕阳下泛着光。他仰头望着胡行之,目光澄澈,带着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。
胡行之心中一动,快步走下堤岸。少年见他过来,有些局促地跳下船头,垂手而立。
“多大了?”胡行之问。
“十六。”少年声音很低。
“跑漕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
胡行之注意到他肩头深深的纤绳勒痕,想起账册上“纤夫饷银”的数目,心头一阵刺痛。
“读过书吗?”
少年摇头,又忽然抬头:“会写自己的名字,叫漕生。”
这时老闸工在船上喊:“漕生!拉纤了!”
少年应了一声,朝胡行之腼腆一笑,转身跑向纤道。
胡行之望着他瘦削的背影汇入纤夫队伍,在晨光里弯成一张弓。他忽然转身回房,在奏章末尾添上一行字:
“臣观漕生之辈,皆我大盛子民。新政得失,不在漕河之利,而在生民之艰。”
搁笔时,才见许国不知何时倚在门边,正抱臂瞧着他的奏章。
“写完了?”
“学生...不知这样写是否妥当。”
"不错,运河里的淤泥好清,人心里的淤泥难除。"
胡行之起身长揖:"学生愚钝,请老师指点。"
"你以为派你来,真是为了查这几两银子的贪墨?"许国递了杯茶,推到他面前,"是有人要你亲眼看看,新政推行之难,究竟难在何处。"
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纸,照见桌上摊开的舆图。许国的手指划过运河蜿蜒的曲线:"郑石斋要劈波斩浪,玉岑要固本培元。你既看到了漕工之苦,又发现了漕衙之弊,该明白为何玉岑始终主张循序渐进。"
胡行之望向窗外。漕工棚屋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与总督衙门的辉煌灯笼遥相对峙。
原来那人早已看到过这般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