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、青袍初染运河尘嚣(下)   车马劳 ...

  •   车马劳顿,终抵京城。胡行之回到翰林院的宿处,只觉得累极了。他草草梳洗,倒头便是酣睡,一夜无梦。

      说来他已经很久没做梦了。晨光透过窗棂照在脸上时,他望着帐顶发呆,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。他回忆起那个荒唐的梦,此刻竟多少有点想念梦中指尖的触感——那人官袍下清瘦的腰线,微微凸起的锁骨,还有被他亲吻时轻颤的睫毛。

      这念头刚冒出来,胡行之便猛地坐起身,用力揉了揉额角。
      若真能夜夜在梦里都这般放肆,对着当朝次辅上下其手又亲又咬,胡行之真怕哪天在文华殿或是内阁值房见了贺亭章,会一时昏了头,习惯性地伸手揽上那人的腰。

      那场景光是想象就让他惊出一身冷汗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这双手昨日还在淮安闸口抚摸过开裂的石闸,此刻却仿佛又残留着那人肌肤的触感。冰火交织的罪孽感让他心烦意乱,只得将整张脸埋进冰冷的铜盆水里,强迫自己清醒。

      "胡编修,"门外传来书吏的声音,"贺阁老传您去值房问话。"

     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。胡行之望着镜中自己已然清明的神色,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冠。是该去见见他了——在光天化日之下,用属官的礼仪,用学生的本分。

      ---

      推开值房门时,贺亭章正站在舆图前沉思。春日的阳光透过琉璃窗,在他靛蓝常服上洒下细碎光斑。

      "淮安的闸,修得如何了?"他头也不回地问。

      胡行之垂首禀报:"清江闸裂缝最宽处已能塞进手指,漕工说去年就报过修闸的银子,只是一直都没……学生亲眼看过,裂缝边缘的石灰都已粉化,怕是撑不过下一个汛期。闸官说,若再不修,只能先打木桩顶着。”

      他说着说着,无意抬眼看到贺亭章腰间,玉带束着的腰身清瘦挺拔…他慌忙移开视线。

      "看什么?"贺亭章忽然转身。

      胡行之耳根一热:"下官...在看阁老案上的镇纸。"那方青玉镇纸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      贺亭章走到他面前,袖间淡淡的墨香随风飘来。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闸尚未修好,那,漕生可还好?”

      胡行之心头微震——他奏章中随手写下的少年名字,贺亭章竟记得这般清楚。

      “回阁老,漕生仍在拉纤。”

      贺亭章微微颔首,望向院中海棠:“漕生要拉纤,你要写奏本。各司其职,各安其位。”

      "去吧。"贺亭章转身回到案前,"明日经筵,你来讲《禹贡》。"

      –––

      直到退出值房,胡行之才发觉手心全是汗。他望着缓缓合上的门缝最后看见贺亭章从案头拿起他呈上的漕运疏。

     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胡行之心一动。他快步穿过文渊阁的长廊,春风吹在滚烫的脸上,却吹不散满脑子的纷乱思绪。

      《禹贡》是《尚书》中论述山川地理的篇章,让他来讲,分明是要借古喻今,再议漕运。可为何偏偏是明日?为何偏偏是他?

      回到翰林院,刘用立刻凑过来:"贺阁老找你何事?"
      "明日经筵,让我讲《禹贡》。"
      李开闻言放下笔:"这可是破格提拔。往年经筵讲读,最少也要侍读学士以上。"

      “不好说,若是只有这一次,倒像是机缘所致。”

      胡行之翻开泛黄的《尚书》,目光落在"导河积石"四字上。他忽然体会了贺亭章的用意——这是要他在御前,将淮安所见所闻,借圣人经典说出来。

      夜深人静时,他对着烛火反复推敲讲稿。每每落笔,眼前总浮现那双漂亮的眼睛。最后他索性搁笔,在纸页空白处无意识地画起运河图。待回过神来,才发现笔墨勾勒的,竟是那人今日站在舆图前的侧影。

      他确善丹青,又有过目不忘的好本事,画中人竟是栩栩如生。

      胡行之慌忙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,就像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一并丢弃。可当第二天清晨,他穿着崭新的青袍走进文华殿时,看见御座旁那个靛蓝色的身影,心跳还是漏了一拍。

      文华殿内香烟袅袅。御座上端坐着昌德皇帝,面容却带着病气。首辅郑明与次辅贺亭章分坐御前左右。胡行之捧着书卷行至讲案前,能清晰地感受到数道重量各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
      "《禹贡》载:'导河积石,至于龙门'。"他声音清朗,稳住心神,"然今日漕运之困,不在龙门天险,而在人事不修。"

      说着,他展开连夜绘制的运河图,淮安段特意用朱笔标出裂闸:"臣亲眼所见,清江闸年久失修,漕工以血肉之躯堵漏。而据漕运档案,修闸银两三年前便已奏请..."

      郑明打断,声音洪亮:"胡修撰是在指责工部,还是漕督衙门失职?" 这话问得极险,无论答哪个部门,都会立刻得罪一方势力。

      "下官不敢。"胡行之深深躬身,避开陷阱,"只是想起《禹贡》有云'随山刊木,奠高山大川'。圣人治水,必先察其根本,而后定其方略。今运河之弊,在于根本未明。"

      郑明一笑,侧身对贺亭章低声道:“玉岑举荐的这个人,倒是有几分胆识。”贺亭章微微倾身:“到底是肃卿主持经筵,方有此等直言敢谏之士。

      言罢,贺亭章转向昌德帝,语气平和:"陛下,胡修撰年轻,然其心系漕工,其情可悯。既有见解,不妨让其直言。"

      皇帝微微颔首,示意继续。

      "臣请仿大禹遗风,遣御史巡按漕河,专司稽核钱粮、勘察工程。"他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最关键的建议,"另请仿《禹贡》列明九州物产之例,将漕运各项开支明细,择其要者刊印成册,使上下皆知款项去向,则贪墨或可稍敛。"

     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。刊印账册,等于将漕运这块巨大利益的黑幕掀开一角,公之于众,这提议大胆得近乎鲁莽。

      方才还闭目养神的皇帝忽然咳嗽了几声,缓缓睁开眼看向贺亭章:"贺先生以为如何?"

      贺亭章沉吟片刻,从容奏对:"胡修撰年少气锐,所议刊印账册一事,操之过急或生事端。然其查勘仔细,心系民瘼,亦属难得。或可择一二漕司,试行稽核之制,以观后效。"

      皇帝微微颔首:"便依先生所言。

      胡行之直到这时才缓缓松开袖中攥得发白的指节。他垂首退下时,目光不经意扫过贺亭章案头,看见自己那本漕运疏正摊开着,在"刊印账册"四字旁,有一道极细的新鲜朱批:

      "心术尚正,锋芒过露。"

      原来那人早就算准了他会说什么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