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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盐引谜局宫闱秘史(上) “我怕收了 ...

  •   孙兆祥再找他的时候,隔了十来天。

      还是醉仙楼雅间,还是那三个商人。但菜比上次更丰盛,酒也更好。胡行之坐下来,该吃吃,该喝喝,孙兆祥不提正事,他也不问。

      酒过三巡,孙兆祥才慢慢把话引出来。说是南边的盐引快到期了,手里囤了一批货,不知道朝廷接下来怎么打算。胡行之听着,夹了一筷子菜。“这个事,我倒是听说了一点。”他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慢慢抿了一口。“说是要延期。具体延多久,在哪些地方能用,还不清楚。”他说得很随意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孙兆祥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延多久?半年还是一年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还没定。”胡行之把酒杯放下,“我只是听了那么一耳朵,延期是真的,其他做不得准。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
      孙兆祥没有再追问,给他斟酒,说没关系没关系,知道风向就行。那三个商人也笑了,举杯敬他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去了贺府。贺亭章还没歇,在书房等他。他把席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。贺亭章听完,点了点头。“他们就问这些?”

      “嗯。没多问。”

      “下次再问,你还是这么说。说你知道的就这些,具体的,不清楚。”

      之后那段日子,胡行之见孙兆祥的频率高了起来。以前十天半月一回,如今三五日便攒一个局。雅间换过,酒楼也换过,但人总还是那三个,只是每个偶尔都带几个陪同的。菜式换着花样上,酒也越喝越贵。胡行之心里清楚,这是急了。盐引延期的事,他只给了“属实”两个字,具体在哪些地方能用,一概说不知道。孙兆祥拐弯抹角地问过几回,他都推了回去——“上头还没定,我哪儿知道。”

      那三个人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。他们手里囤的货压在码头,一天不走一天亏钱。盐引能延,货就能出;延不了,这批货就砸手里了。他们需要确切的答案。胡行之给不了,或者说,他不想给。

      有一回,孙兆祥喝了几杯酒,话多了些。说他们之前也有个老朋友,也在通政司当差,什么事都能问到,可惜近来不敢动了。胡行之心里一动,脸上没露出来。问那人是谁,孙兆祥摆摆手,说不方便提。胡行之不再追问,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儿,贺亭章之前单独找他们谈过话,敲打过后,自然不敢再动。所以孙兆祥才找上他。

      又过了几日,孙兆祥单独约他,没有那三个商人。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,菜不多,酒倒了一满杯。孙兆祥开门见山,说行之,咱们是同乡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那边开了价,白银一千两。只要你肯透个准信——盐引到底延多久,在哪些地方能用—— 一千两,现银,抬到你府上。胡行之端着酒杯,没喝。一千两,他一年俸禄一百四十四石米,折合成白银,大概才七八十两。槐荫小筑一年的房租才十几两。

      他放下酒杯,摇了摇头。孙兆祥以为他嫌少,说还能再加。胡行之按住他的手,说不是钱的事。“孙兄,这个事我是真不知道。你加多少,我也变不出来。”孙兆祥看着他,看了很久,像在分辨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。胡行之迎着他的目光,不躲不闪,最后孙兆祥叹了口气,靠回椅背。“行吧,那我再问问别人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胡行之去了贺府。把孙兆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,包括那一千两。贺亭章听完,没说话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过了很久,他放下茶盏,看着胡行之。“正一品,年俸折银也就一百五十两左右。”

      胡行之知道他什么意思:一千两,你不心动?

      胡行之想了想,心动。

      于是他看着他,很老实地说:“确实是多,但学生怕收了没命花。”

      贺亭章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你知道就好。

      “他们加到千两,原来的那个内线,恐怕又要动了。”贺亭章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胡行之心里也清楚——孙兆祥那边开到这个价码,原来的上线不可能还按兵不动。他不透,别人会透。那个人憋了这么久,也该憋不住了。

      贺亭章转过头看着胡行之。“还有一件事要你做。”

      胡行之坐直了。“元辅请讲。”

      “明天开始,马尚谦、宋泰、周望舒三个人,会各收到一份文书。内容关于盐引延期的具体执行地。”他顿了顿,“马尚谦那份,写的是扬州;宋泰那份,写的是两广;周望舒那份,写的是长芦。三份文书,同一个事,三个不同的地方。”

      胡行之明白了。消息是从通政司漏出去的,谁手里拿到哪个地方的消息,商人那边得到的消息就是哪个地方。到时候看那几个商人往哪边活动,就知道是谁漏的。

      “您要学生……”

      “你什么也不用做。”贺亭章打断他,“你只需要正常当值,该看文书看文书,该写节略写节略。那三份文书,你看过,但不必过问。”

      胡行之点了点头。他想了想,又问:“那孙兆祥那边,学生还见吗?”

      “见。照常见。”贺亭章端起茶盏,“他们问什么,你还是说不知道。他们加价,你还是不收。你越不收,他们越觉得值钱。”

      第二天,文书送到了。

      胡行之坐在值房里,看着那几份文书从自己案头经过。一份送马尚谦,一份送宋泰,一份送周望舒。他的案上也有一份,他提笔,在文书登记簿上写了几个字,没有多看。

      他知道,这三份文书的内容,贺亭章会派人盯着。哪份文书的內容泄露出去,从哪泄露出去,自然会有人查。他不需要做什么,只需要正常当值。这是他最不习惯的地方。他习惯了自己去查,去翻案卷、找线索、跟可能会有的盟友对眼神。

      这一次,他什么都不用做。他要等。

      等孙兆祥再找他。等那三个商人再开口。等消息传出去。等那个人忍不住。

      日子过得慢。孙兆祥那边安静了几天,又来了。这次还是醉仙楼,第一次那个雅间。那三个商人没来,只有孙兆祥一个。菜比往常简单,酒也只倒了一杯。孙兆祥说,行之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。那边说了,只要你肯透个准信,两千两,现银,明天就能抬到你府上。胡行之端起酒杯,心里想,又加价了。他摇了摇头,说不是钱的事。

      孙兆祥叹了口气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行之,你老实跟我说,你们通政司,是不是有人在查什么?”

      胡行之心里一跳,脸上没露出来。“查什么?”

      “查事情是从哪漏出去的。”

      胡行之端着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“有这事?我没听说过。”孙兆祥看着他,眼睛里有血丝。胡行之放下酒杯,给他斟了一杯。“孙兄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
      孙兆祥端起酒杯,没喝,又放下了。那天他们没谈多久,孙兆祥说还有事,先走了。胡行之一个人在雅间里坐了一会儿。他把剩下的半壶酒喝了,起身离开。出了醉仙楼,夜风一吹,酒意上来一些。他在街上站了片刻,没有坐轿子,而是慢慢走了回去。他想,快了。那边加价加到这个数,说明他们真的急了。原来的上线,恐怕又该动不该有的心思了。

      又过了几日,贺亭章传他来。

      胡行之进门的时候,贺亭章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没批,看着。见他进来,放下文书。“孙兆祥又找你了?”

      “找了。加到了两千两。”胡行之把那天的话复述了一遍。贺亭章听完,没有评价,从案上抽出几张纸递给他。胡行之接过去,是通政司的文书登记簿抄本。

      他看了一眼日期,是前两天。再看他经手的那份——两广。旁边有人用朱笔圈了一下,写了几个字。他没细看,抬头看着贺亭章。“查到了?”

      贺亭章没有答。他把那几张纸收回去,放进抽屉,锁上。“差不多了。”

      胡行之没有再问。那天晚上他没有走,在贺亭章书房待到很晚。贺亭章批文书,他在旁边看书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烛火跳了跳,贺亭章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胡行之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把手搭在他肩上,轻轻按。贺亭章由他按,过了一会儿,伸手握住了他搭在肩上的手。

      “行之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这次还难受么。”

      “…知法犯法,受罚理所应当,学生…顶多是惋惜。”他和通政司里的同僚们,相处的都不错。四个参议,胡行之跟谁都能聊几句,但真正走得近的只有周望舒。

      马尚谦这人油滑,胡行之自认为点头之交即可;宋泰话多,但都是场面话,说完了转头就忘。唯独老周,下了值还能一起喝顿酒说说话,喝完了各回各家,不必客套,不用寒暄。胡行之知道,这衙门里能交心的不多,老周算一个。至于另外的两位,客气归客气,出了事,他会惋惜,但不会难受。这个区别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

      贺亭章没有再说话。胡行之也没有。他继续替他按着肩,手下的肌肉一点一点松下来。窗外的夜色很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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