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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科场舞弊庐阳旧案(下) “哪里缺人 ...

  •   又是几日后。

      开了恩科,誉抄官们就要去报道了。朝章忙起来以后,胡行之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。

      他去贺府的次数又渐渐多了起来。进门,长随引他到那间小书房,他坐着等,等贺亭章忙完了过来,他倒茶。

      朝章不在,他们便不那么拘着了。从前要赶在天黑前走,如今待到亥时也没人满院子转悠。从前说话要留三分,怕被人听了去,如今茶喝到第三泡,话头还没断。

      说的都是琐事,今天见了谁,哪份奏疏写得不像话,谁谁又干了什么蠢事。贺亭章听的时候,偶尔应一句,偶尔不答,只是听。胡行之听的时候,喜欢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看,有时候盯的他不好意思,便住了嘴,也瞪着他。

      关系是这样过渡到可以随意接吻的。

      一晚,他在贺亭章书房里等着,等了太久,困了,便趴在案边小寐。烛火跳了跳,他没睁眼。过了一会儿,他感觉到贺亭章在看自己,目光落在脸上,好像有重量似的,拂得他痒痒的。

      又过了很久,贺亭章凑过来了。伸出手指,极轻的,碰了碰在他的脸颊。

      像试探,像是在问——你醒着吗?

      他没有睁眼。贺亭章退回去了。

      没过几秒,又凑了回来。极轻的,唇落在他的嘴角。不是接吻,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。

      他听见他的呼吸,不太稳。然后他睁开眼了。四目相对,离得极近,近到他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。贺亭章极快地退开了,表情没有变,但耳廓红透了,这出卖了他。

      胡行之伸手把他拉过来,认认真真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从那以后,他想亲就亲,贺亭章果然不再挡他。

      他开始养成一些习惯。贺亭章低头批文书的时候,他会盯着他抿唇的动作看。看久了,就凑过去亲一下。并不是接吻,也只是很轻的、嘴唇碰一下就离开的蜻蜓点水,像在确认什么。

      贺亭章被他亲了几次,头也不抬。“你今天第几次了?”胡行之想了想。“没数。”贺亭章不说话了,继续批文书。过了一会儿,胡行之又凑过来。贺亭章伸手挡住他的脸。“……有完没完?”

      胡行之笑笑,低头在他掌心亲了一下。贺亭章把手收回去,耳廓又红了一点。

      ——明明不是十几岁的少年,明明不该因为一个掌心落下的亲吻就心跳加速。但那个人的唇太软了。他不想承认。

      有时候胡行之趴在案边看他批文书。贺亭章说坐着看,他说趴着舒服。贺亭章不管他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他的呼吸变沉了,低头一看,睡了。也不知道这次是真的还是假睡,就那样趴在案边,脸枕着手臂,睫毛垂着。

      贺亭章放下笔,看了一会儿。极轻地,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。胡行之没醒。他又揉了揉他的头发。发丝软软的,贴在指腹间。胡行之还没醒,只是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,他收回手,继续批文书。

      屋里很静,灯花偶尔爆开,啪一声,又安静了,只有胡行之的呼吸沉沉的。他没再抬头看,但那只手放到案上时,指尖还留着那人头发的温度。

      嗯,一会儿再揉一下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胡行之会去阅卷,是因为贺亭章嫌他太闲。

      那几天他天天往贺府跑,去了也不做什么,就是坐着。而贺亭章本来就忙,那几日正好是格外的忙。贺亭章批文书,他练字。贺亭章见客,他跑里间躺尸。贺亭章好容易稍微歇会,他从手里的哪本闲书里抬起头来,倒杯茶递过去。

      有一天贺亭章搁下笔,看着他。“你很闲?”

      胡行之端着茶杯,嘿嘿地说:“肯定不如元辅您日理万机。”

      贺亭章看了他一眼。“恩科缺人,你去。”

      “去哪?”

      “贡院。监考,阅卷。哪里缺人补哪里。”

      胡行之张了张嘴,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。贺亭章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书了。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阅卷房在贡院西侧,一排平房,每间一个人,互不打扰。胡行之分到的那间朝北,白天也点灯。案上卷子堆成摞,他每天从早看到晚,看得眼花缭乱。

      卷子都差不多。不是内容差不多,是字迹差不多。誉抄官不是同一个人,却是千篇一律的馆阁体,端正,规整,看久了分不清谁是谁。

      门被推开的时候,他正对着一份卷子发呆,听见声响抬起头,看见贺亭章提着食盒走进来,整个人愣住了。

      “您怎么来了?”

      “给你送点吃的。”贺亭章把食盒放在案上,打开。几碟点心,一壶茶。他在胡行之对面坐下。“你平时不也这样?”语气很平淡,但熟悉他的胡行之莫名其妙听出来一点儿愉悦。

      胡行之看着那几碟点心,桂花糕、枣泥酥、绿豆糕,都是他爱吃的。不对,有一样不是。桂花糕旁边还有一碟豌豆黄,那是贺亭章爱吃的。他每次去贺府,看见贺亭章吃这个,都要伸手拿一块。贺亭章说他抢食,他道歉,下次还抢。

      今天不用抢了,他自己带来了。特意带的。胡行之看了他一眼,贺亭章端起茶盏,低头喝茶,不看他。

      他忽然明白了,这不是来给他送吃的,是来“报复”他的。平时都是他在贺府看着贺亭章批文书、吃点心,一边吃一边看,偶尔递一块过去。今天换过来了。

      贺亭章正拿了一块豌豆黄,咬了一口,慢条斯理地嚼着,眼睛看着案上的卷子。他捏了块桂花糕。甜,软,入口即化。没再阅卷,而是一边嚼一边看贺亭章。

      “看什么?”贺亭章没抬头。

      “看您。”

      “看你的卷子。”

      胡行之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,拿起一份卷子,假装在看,余光还盯着对面。贺亭章吃点心很斯文,不像他,三口两口就没了。他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,嚼得很慢,偶尔用指尖拂去嘴角的碎屑。那个动作,胡行之看了想亲。他忍住了,低下头,继续看卷子。

      屋里很静,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,和偶尔茶杯碰到桌面的轻响。贺亭章带来的茶是好茶,六安瓜片,他爱喝的。胡行之倒了一杯,抿了一口,清香。他看了一眼贺亭章,贺亭章正端着茶盏,垂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烛火在他脸上跳,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。胡行之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的。他看卷子,他吃点心。他忙他的,他陪着他。和以前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以前是他看着贺亭章,现在是贺亭章看着他。以前是他等贺亭章忙完,现在是贺亭章等他忙完。他低下头阅卷。

      “卷子看完了?”贺亭章问。

      “还没。”

      “那还傻笑。”

      胡行之抬起头,看着贺亭章。贺亭章正拿着那块豌豆黄,咬了一口,嘴角沾了一点碎屑。胡行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。“您这儿。”

      贺亭章伸手抹了一下,没抹到地方。胡行之看着那点碎屑还挂在他嘴角,伸手替他擦掉,凑得很近,眉眼弯弯。

      贺亭章别过脸,耳廓红了一点。这个人那个眼神在看他的时候,是会变的,有时是看上司、看长辈,有时目不转睛——是另一种。他不知道那叫什么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继续喝茶。胡行之也低下头,继续看卷子。屋里又安静了,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。茶还温着,点心还剩下半碟。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雨,细细的,打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

      “那卷子,你看了多久了?”贺亭章瞥了一眼案上那份。

      “有一阵了。写的不错,来,您看看。”

      贺亭章接过去,大致看了几眼。“确实尚可,但也不至于看这么久吧。”他向来是一目十行的,看东西很快。

      胡行之没说话。他从旁边抽出一份卷子,递过去。“您再看这份。”

      贺亭章接过去,扫了一眼。

      “吏者,治民之官也。”他念出声,顿了一下。“官和吏都分不清。”他把卷子放下。“回去再读个十年吧。”语气很淡,像刻薄,又像陈述。

      胡行之看着他,实在太可爱了。想伸手捏捏他的脸。但忍住了。

      正事儿要紧。

      他把两份卷子并排放在贺亭章面前。

      “您看这两个字。”他指着第一份卷子上的“晋”字。竖穿过日,写得很长。又指着第二份上同一个“晋”字,竖也穿过日,一样长。他又从旁边抽了一份,指着上面的“晋”字。竖没有穿过日,停在日上方。

      “其他卷子,都是这种写法。”他指着第三份。“只有这两份,是另一种。而且看笔迹,是同一个誉抄官。同一个人对同一个字,按理说只会写一种写法。但是在这两份天差地别的卷子里,出现了另一种写法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贺亭章。“学生怀疑,这是一种标记。他们要割卷作弊。”

      贺亭章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了一会儿那两份卷子,又看了一会儿胡行之。

      “这件事,你不要管了。我让人去查。”

      “可是——”

      “查案不是你该做的。”

      胡行之没有说话。他当然知道贺亭章在护他——这种事查出来,牵连的人很可能不会简单,不是他一个五品参议该掺和的。但他不想放手。不是为了出头——他确实喜欢查案。那种从字缝里找出破绽的感觉,像解谜,像破局,像在死水里看见流动。他喜欢。

      他站起来,绕过案几,走到贺亭章面前。

      “元辅。”

      贺亭章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“学生想查。”胡行之说,“学生喜欢查案子。您让学生去吧。”

      贺亭章看着他。胡行之离他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。他没有退,贺亭章也没有。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息,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热意。贺亭章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……胡闹。”

      两个字,声音不高。胡行之听出来了——不是拒绝,是让步。他轻轻笑了笑,忽然低头,在贺亭章嘴角亲了一下。很快,轻得像羽毛拂过。贺亭章僵住了。他想退,身后是椅子,退不了。胡行之的手撑在椅背上,把他圈在中间。

      “这是阅卷房。”贺亭章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    “门关着呢。”胡行之的声音也低。他又亲了一下,这次不是嘴角,是唇。贺亭章的呼吸重了一瞬。他的手抬起来,搭在胡行之肩上,没有推开。

      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从门前经过,停了一下。胡行之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贺亭章的手从他肩上滑到胸口,按住了,没推开他,是让他不要出声。

      脚步声又响起来,渐渐远了。贺亭章才把他推开。

      胡行之退了一步,站在他面前。贺亭章的耳尖是红的,别过脸,不看他。

      “那我去查了?”胡行之问。贺亭章早就发现这人爱乱用自称,有时候称“我”,有时候称“学生”。叫“我”的时候,往往是理直气壮的,已经讨着好的。叫“学生”的时候,要么是认错,要么是心虚,要么是想要什么又不好意思直说。

      贺亭章没有答。过了几息才道:“……注意分寸。”

      “当然,我有数。”

      他回到案后,把那两份卷子收好,放进专门的匣子里。贺亭章也站起来了,理了理衣领,走到门口。

      “食盒记得还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门开了又关上。贺亭章悄悄走了。胡行之坐在案后,看着那扇门。脸上洋溢着很浓的笑意,若是真有人推门进来,大抵会以为他看卷子看疯了。

     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极甜的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穿日=晉
      不穿日=晋

      其实恩科期间,贺老师依然很忙,不过再忙他也要忙里偷闲,跑去“报复”小胡^v^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9章 科场舞弊庐阳旧案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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