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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夙缘孽债贺相前仇(上) 查案查案!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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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周望舒这人,在通政司是个人物。谁跟他搭班子都舒服。不争不抢,不推诿,不揽功。交代的事一定办好,办好了也不张扬。
说他是人物,也不全因为才干出众。通政司不缺能人,他倒也不是头一份。但他还有个别人没有的本事——清廉。是真的清廉,不像某些人挂在嘴边的那种。
他穿的衣服,袖口磨得发白。同僚劝他做身新的,他说还能穿,料子结实,扔了可惜。鞋也是,鞋底磨薄了,雨天进水,他垫两层草纸接着穿。午饭在衙门吃,别人去馆子,他带干粮,就着白水,吃完继续干活。逢年过节有人送礼,一律挡在门外。不是做样子,是从不收。胡行之亲眼见过有人把礼盒放在他桌上,他连看都没看,直接让人拿回去。那人说周大人您别客气,他说明天这盒子还在我桌上,我拿去给你上峰。那人赶紧拎走了。
他长得也像个清官的样。高壮,肩膀宽,骨架大,刀削般的面孔。常年在衙门坐着,按理说不该晒黑,但那张脸实在不白净,胡子浓密,络腮的,从两颊连到下颌。他不怎么打理,任其长着。
他不讲究,对吃穿用度一概不讲究,可为官上讲究的很。通政司经手的公文多,来往的官员杂,油水多。他干了几十年,干干净净。上面查过几次,查不到他头上。实在没有什么可查的。
他话不算多。有事说事,没事不闲聊。你要是找他帮忙,能帮的他一口答应,帮不了的他直接说。不端架子,也不小瞧人,对谁都一样。
胡行之刚调来通政司那会儿,什么都不懂,他手把手教他,怎么分文书、怎么写节略、怎么从字缝里读出东西。写的好的他夸,写的不好的,他毫不留情地直接给他退回去。
胡行之有意交好他。不单是他教过自己——在这儿待了十几年,还能这么超凡脱俗,不多见。胡行之自己其实更像是“循吏”,该干的活他干,寻常的份例他也拿。对老周的作风,他是“虽不能至,然心向往之”。
他喜欢这样的人。
两个人稍微熟了,话也不多,但坐在一起不尴尬。有时候各看各的文书,半天不说一句话,有时候散值了一起走一段,到路口各自回家。
周望舒走得快,步子大,不爱等人。
好在胡行之高,腿长,他跟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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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他们很熟了,胡行之才知道他会武。
他可不是花架子,人家正经练过的。老家在嵩山脚下,小时候跟山里的僧人学过几年拳脚。刚好胡行之也练过几年,两个人便时常在值房外切磋。
他觉得老周劲大,老周觉得他底盘稳。两个人打过几回,各有胜负。胡行之说,您要是再练练下盘,我可打不过您。他说,你要是再长几岁,体格壮了,我可也打不过你。值房里的人都习惯了,偶尔路过,看见两道身影在外边儿闪着,就知道是老周和小胡在玩,也没人管。
这种交情,在通政司不多见。不是一个年纪的人,不是一个出身,官阶也不全相同。但就是处得来。老周说,你像我年轻时候。胡行之说,您可比我稳当多了。老周笑。笑起来,下颔胡子一动一动的,像个樵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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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老周就便正巧在他隔壁的值房,胡行之在发现了卷子的蹊跷之后,略作思忖,便敲了隔壁的墙。
二人借着一同净手的由头,见面细说了此事,胡行之问老周,他那房里有没有这种情况。他说还没有,但是会注意。胡行之说要彻查,周望舒提醒他,查是自然要查的,不过最好先上报,否则可别担了罪名。
说之后调查需要帮忙的话,随时找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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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午后,胡行之在值房里等着。日头偏西的时候,廊下传来脚步声,送瓜果的小吏过去了。他站起来,出门,看了周望舒值房一眼。
老周本在看文书,听见声音,放下笔,跟他一前一后出了帘门。
两个人沿着廊下走,皆穿着常服,不远不近,像是不认识。拐过两个弯,到了贡院西边那一排库房。送瓜果的小吏进了其中一间的门,把瓜果放下就走了。胡行之推门进去。屋里堆着成摞的卷子,原卷,考生自己写的,不是誉抄过的朱卷。纸页泛黄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卷子边上还沾着茶渍。浓烈的陈纸气味扑面而来。
胡行之蹲下来开始翻。周望舒站在门口望风,过了一会儿也蹲下来翻。两个人不说话,各翻各的。他们要找的那几份卷子,朱卷上有“晋”字标记,原卷上应该也有。找到了,就能确认考生的名字。
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胡行之猛地抬头,好在屋里书柜不少,二人忙躲在后面。
进来的是贺朝章,手里拿着一摞卷子。胡行之便没再躲下去。
看见他在这,朝章愣住了。
“胡兄?你怎么在这?”
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我替誉抄房的孙大人来取几份旧卷,说要做参考。”贺朝章把手里那摞卷子放在桌上,走过来,低头看着地上摊开的卷子。“你们在找什么?神神秘秘的。”
胡行之看了周望舒一眼。老周没说话,继续翻卷子。贺朝章蹲下来,也拿起一份,翻了翻,又放下了。“胡兄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胡行之本没想把贺朝章扯进来,但他已经在了,而且这件事,有个誉抄官帮忙确实更好做。
“我们在查作弊。”
朝章的眼睛亮了。“作弊?什么作弊?”这人在查案子上的热情,倒是和他挺像的。
胡行之把朱卷上“晋”字标记的事简单说了。誉抄官在卷子上做记号,给特定考生换名。他们现在要找原卷,确认那几个考生的名字。
“那些墨卷我看过。”贺朝章说,“誉抄官的字,我见过。”
贺朝章在誉抄房待了这么多天,誉抄官的笔迹他应该比谁都熟。
“那你帮我看看。”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份朱卷的抄本,“这两份,是同一个人抄的吗?”
贺朝章接过去。他看得很仔细,不只看字迹,还看墨色、看行距、看落笔的轻重。
“是。”他把抄本还给胡行之,“同一个人。这个人的字很好认,他写‘也’字的最后一笔,习惯往上勾,别人不这样。”
胡行之点了点头。“这个誉抄官,你知道叫什么?”
“啊,这个不知。”
“但我知道怎么找。”贺朝章站起来,“每份朱卷后面都有誉抄官的签名。你们只要找到原卷,对出考生名字,再回去查签名,就知道是谁了。”
胡行之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小孩比他想的机灵。并非士子那种读书读出来的机灵,是天生脑子快,会抓重点。
不愧是元辅的胞弟。
“小贺公子,你帮了大忙了。”
贺朝章笑了。“那你欠我顿烤羊肉。”
“行。”
旁边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。周望舒在一侧桌前,手里举着一份卷子,没看他俩,但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听见。“你们还找不找了?”
胡行之赶紧回去。贺朝章也过去,拿起几份卷子翻了翻。这房里存着的卷实在是不少,好在有胡行之和周望舒两个通政司出来的,皆是一目十行,看的很快。
作弊的那位是周望舒找到的,狗爬的字,认了半天才认出来。那张写的好的是胡行之找出来的,字体端方,连他看了都多少有些自惭形秽。
问就是太经常被人嘴该练字了。
二人小心地拆掉糊名,见那张狗爬卷竟是已经致仕的前前户尚书之子陈征所著。而被顶的那个,胡行之看了看考生的名字,不认识,没有显赫的父辈,就是一个普通的举子,从某个他没听过名字的县城考上来,一心想中进士,光宗耀祖。他的文章被偷走了,换上了尚书儿子的。
周望舒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够了。”
胡行之把那些卷子整理好,按考生姓名排序,又把朱卷上的誉抄官签名对在了一下。同一个人:姓黄,名义,在誉抄房干了六年了。
贺朝章在旁边看着,“那个陈征,他家在京城有宅子。我以前在宴会上见过。他喝酒很厉害,不过其他方面没有什么才气。”胡行之抬起头看着他。“没想到,竟然要沦落到作弊去考功名。”贺朝章的语气不太平静,似乎不是觉得荒唐,而是有些愤慨。
你什么都有了,还要抢别人的。找了一个誉抄官,在卷子上画记号。被发现了,还要连累了一群人。“换掉的那个,一看就是个普通举子。凭真本事考的。结果被人顶了,这得多……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不只是陈述,胡周两人都听出来了,他在替那个人不平。
周望舒看了贺朝章一眼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。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一。”
周望舒点了点头。“年轻。”
贺朝章不知道他什么意思,胡行之知道。老周是说,年轻好,还信这个。信公平,信善恶有报,信做了坏事的人总有一天会落到网里。胡行之二十三岁刚考中的时候也信。现在也信,只是不那么信了。但他没说出来。
胡行之心中其实有疑:誉抄官明明可以做的更不留痕迹,却偏偏要留这样的证据…
…证据…他明白了。陈家家大业大,堆金积玉,又重体面。姓黄的留了记号,大抵是想着将来还能敲一笔。
没想到,聪明反被聪明误。
三个人从库房出来,各自散了。贺朝章走在前面,步子轻快,像做完了一件大事。
胡行之看着他的背影,想着贺亭章二十岁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?又觉得不会。他哥二十岁时大概已经在翰林院坐冷板凳了。知道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很多,但做不了什么。
朝章更幸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