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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科场舞弊庐阳旧案(上) “元辅只传 ...
朝章来了以后,日子就不一样了。
大事上没变,变得是细枝末节处。
胡行之去贺府的次数没少,但待的时间短了。从前他能待到亥时,有时还过夜,等贺亭章批完文书,两个人还要说会儿话。如今不行,朝章住在府里,满院子转悠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溜达到书房来了。他们倒不是怕他知道——那孩子心大,藏不住话,万一哪天说漏了嘴,不好收拾。
于是胡行之学会了看天色。傍晚去,天黑前走。贺亭章也不留他,只在他起身时说一句“明日不必来了”或“明日再过来”。胡行之应了,从后门出去,绕到街上,夜色四合,他一个人往回走。
有一回他从贺府出来,在巷口碰见了贺朝章。那孩子不知道从哪儿回来,手里提着包点心,看见他,眼睛一亮。“胡兄!你怎么从这儿出来?”
胡行之面不改色。“你哥让我帮他拿点东西。”
贺朝章没多想。“那你吃点心吗?我在稻香村买的。”他把油纸包递过来。胡行之拿了一块,道了谢,走了。
走出去几步,听见贺朝章在身后喊:“胡兄,明天你有空吗?陪我去踏青?”
他回头。“明日要当值。”
“那后天呢?”
“…后日有空。”
“那就后天!”贺朝章挥了挥手,蹦蹦跳跳地进了府门。胡行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了。
他忽然想,贺亭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。又觉得不会。贺亭章不会蹦蹦跳跳,他十几岁时大概就已经是那副稳重的样子了。
踏青那日,是朝章挑的地方。西山脚下,有片野林子,溪水清浅,杏花开得正好。他邀了几个和他一样的公子哥,又拉上胡行之。胡行之本不想去。实权官员和这群靠荫庇的,在京城,基本上从来都是两套社交圈子。玩不到一家去的。
但朝章一直粘他,还说“胡兄你成天闷在衙门里,也不怕憋出病来”,他想了想,确实有几天没出门了,便答应了。
到了地方,那群公子哥各自散开,有的去溪边钓鱼,或者曲水流觞,有的直接在树下铺毡子喝酒。朝章喝高了点,闲不住,非要去爬个小山。
不高,但陡,土松,踩一脚滑半脚。胡行之跟在后面,说慢点,贺朝章不听,爬到一半,实在是没劲了,差点要手脚并用,却还是不肯回去。忽地脚下一滑——石块簌簌地往下掉,他整个人往后仰。
胡行之眼疾手快,一把攥住他的后领,把人提溜住了。贺朝章悬在半空,手蹬脚刨,像只被拎起来的猫。胡行之把他拽上来,放到平地上。朝章喘着气,本来因为酒意发红的小脸都白了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,又看看下面的陡坡,后怕了。“胡兄,你要是没抓住我…”
“你就滚下去了。”胡行之没给他什么好脸色。
好不容易放天假,还要在这儿带孩子,命苦。
朝章噎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胡兄,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。”他拍拍袍子上的土,“你刚才那一下,手够快的。”
胡行之没说他虽常年在衙门坐着,但当年,射箭、抡刀、举石锁都是练过的。手稳,眼准,逮个人当然不在话下。他只说:“下次别爬了。”
朝章笑嘻嘻地点头,下次还敢。
后来胡行之发现,这贺家小儿在京城的公子圈里很混得开。谁家的宴,哪儿的诗会,总有他的帖子。他有时候拉胡行之同去,胡行之推辞几回,推不掉,便跟着去了。
然后他意识到,济之还在的那几年,他在家玩的那些投壶射覆,在这群公子哥中间,竟然很够用了。
再加上他手稳,投壶,别人投十中三,他能中六。射覆,别人猜个半天,他问几轮,再寻思寻思出题人性格经历,心里就有数了。
这些本事在官场上用不大上,在这群公子哥中间,却很出风头。
朝章比他自己还高兴。“胡兄,你怎么什么都会?”
“小时候没事干,练着玩的。”
“你这叫‘练着玩’?你让那些花了大价钱请师父教的怎么活?”
胡行之笑笑,不接话。他忽然想起贺亭章。贺亭章会这些吗?大概是不会的,他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。
其实胡行之若是一开始就想着走仕途,大概也不会对这些东西花什么心思。只不过当年,济之还在的时候,家里人对他的盼望,也不过是将来他哥在京做官,他跟着打打副手,交际交际而已。
可惜人算不如天算。
————
傍晚,胡行之回了槐荫小筑,躺在床上,想了一会儿贺亭章十几岁的样子。想不出来。他只认识现在的他。端着的、克制的、批奏疏时眉心微蹙的。他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。
也许和朝章一样?
大抵不是。贺亭章不会差点掉进坑里,他不会爬那种山,他不会把自己置于那种境地。他太稳了。稳到有时候胡行之觉得,他这辈子大概没出过差错。
————
夜里,胡行之已经洗漱完了,靠在榻上看书。窗纸外头黑沉沉的,梆子刚敲过二更。门响了。不是子澜或朝章那种砸门法,也不是老周那种缓但很沉的敲法。是客气的、克制的三下。
他披衣去开。门外站着个小火者,打着灯笼,喘着气,像是赶路过来的。
“胡大人,元辅传您过去。”
胡行之愣了一下。“现下?”
“是。”
“只传了我一人?”
小火者摇头。“还有通政司的另三位大人。”
胡行之应了一声,让他稍等,回屋换了官服。心里已经在盘算——马尚谦,宋泰,周望舒,加上他。通政司四个参议。什么事要大半夜把四个都叫去?他没问,问了小火者也不知道。
到了贺府书房,廊下站着两个人。宋泰,周望舒。马尚谦不在,已经叫进去了。胡行之跟他们点头致意,站到一旁。宋泰脸色不太自在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困的。周望舒倒还是那副老样子,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,眼睛半闭着,像随时能睡着。胡行之凑过去低声说:“老周,你知道什么事?”
周望舒没睁眼。“进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里头传来步子挪动的声音。过了片刻,马尚谦出来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,冲他们拱拱手,走了。接着是宋泰。宋泰进去的时间比马尚谦久,出来的时候脸色更不自在了,也没打招呼,低着头匆匆走了。再接着是周望舒。
周望舒进去前,胡行之随口说了句:“啊,看来我是最后一个了。”语气随意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——看来今晚不用走了。
他推门进去。
贺亭章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笔,像是在批什么,又像是只是在等他。烛火映着他的脸,眉眼间有一层薄薄的倦,但眼神是清醒的。他抬头看了胡行之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文书上。
“搬张椅子坐。”
胡行之看了一眼案前——空荡荡的,没有别的凳子。他想起刚才那三位,都是站着问的话。他搬了把椅子,没有放在案前,径直搬到贺亭章桌子一侧,离他很近,近到胳膊肘能碰到桌子沿。贺亭章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也没让他挪开。胡行之心里动了一下——嘿嘿就这么惯着我。
“前阵子北边打仗的事。”贺亭章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“有迹象…有人给那边递消息。”
胡行之点了点头。仗打完了,秋后算账是常理。
“内应在哪,还不确定。”贺亭章看着他,“通政司经手天下奏疏,是最有可能的地方。”
胡行之明白了。今晚叫四个人来,是挨个问话。他想了想,说:“那学生也有嫌疑。”
贺亭章看了他一眼。“凭你干的那些事,就算你真是个双面间谍,那边也不能容你了。”语气很淡,不是调侃,是陈述。胡行之耳根热了一下,没敢接话。
“你觉得,几个人里,谁最有可能?”
胡行之认真想了想。“老周不太可能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学生不是替他担保,是觉得他不是那种人。”
贺亭章没有评价。
“宋大人和马大人,看着也不像。邓琳邓大人就更不可能了,他基本不来通政司。”
贺亭章听着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“一定是在通政司吗?”胡行之问。
“如果不是,”贺亭章顿了一下,“那很可能就在内阁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。“我更不希望是这样。”
胡行之知道内阁那几位。李兰溪是老资历,不争不抢。施犁是贺亭章一手提拔的,吕清也是。他调人进内阁的标准,要么是听话的,要么是不敢多事的。说好听点是维持稳定,说难听点——就是威福自擅。
正事聊完了。烛火跳了跳,贺亭章没有让他走的意思,胡行之也不想走。气氛松下来,他开始不老实。椅子本来就离得近,他又往里挪了挪,胳膊肘撑在案上,凑过去看贺亭章批了一半的文书。贺亭章由他看。
他又凑近了一点,近到能闻见他袖口的墨香。贺亭章还是没说他。
他拿起案上一支笔,是贺亭章常用的那支紫毫,兔毛料,笔杆细,握在手里很轻,转了两下,又放下,拿起另一支。贺亭章由他摆弄。他就知道,今晚大抵不用走了。
“元辅这支笔,是正紫毫。”正紫,即全用黑紫色锋颖,无白毛、浅黄毛掺杂。胡行之拿在手里看,端得是通体乌紫透亮,锋尖细硬挺拔。
正紫一般是宫廷御笔、名家书法才用,造价极高,一支抵寻常花紫数十支。
“湖州制的,说是豫东平原的兔。”贺亭章开口。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又道:“说到这个,我前几日读湖州一个县志,里头记着这么个故事:”
胡行之抬起头。贺亭章没事的时候爱读各地县志,这点他是知道的。
“是说,有个寒门子弟,书念得好,十几岁出头就中了秀才。”贺亭章放下笔,往椅子上一靠。
他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“有一年,一个高官回老家修祠堂。族里看中了一块地,那地是那秀才家的。他家不肯让,族里就硬占了。他父亲去理论,被打了。”
胡行之的手指在那支笔上停住了。
“没出人命,但到底打得不轻。小秀才那时候不过十四,又没有实实在在的功名,也做不了什么。后来他父亲气不过,又病了一场,拖了几年,人没了。”贺亭章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。
“占他家地的那个人,当时势头很盛。修祠堂是他牵头,占地的也是他,没人敢说什么。但那秀才后来中举人、中进士,入了翰林。再之后,官运亨通,而先前占地的那个官员早就致仕了,族中也就失了庇护。”
贺亭章抬起头,眯眼看着胡行之。“你说,他该不该报复回来。”
胡行之没有说话。他总觉得这是一个已经答了的问题。而且,在一开头说少年天才时,他便疑心贺亭章是借故事说自己,后来听见少年父亲去世,又觉得不对。但总还像是在预指什么事。
胡行之没敢乱答。不过好在贺亭章也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把那支笔从胡行之手里抽出来,放回笔架。
“晚了。你该回去了。”
胡行之听话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那个秀才,”他顿了顿,“左右是自己的决断,旁人担不了后果,也就不便评论什么了。”
贺亭章看着他。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,没有说话。
——————
小剧场1:
“大抵不是。贺亭章不会差点掉进坑里,他不会爬那种山,他不会把自己置于那种境地。”
贺老师:……
贺老师:嗯对。
小剧场2:
小胡:他让我搬张椅子坐,他果然心里有我~
贺老师:你杵在那儿挡我光了
可喜可贺,我终于知道要写内容提要了…
在评论区里放了通知,防止有宝子看不见,在这里再放一遍:今天端午节,双更!
但是明天后天会请两天假,6.22再继续更。
话说即使是确定了地下恋关系,们小参议和首辅说话的时候也不能不过脑子嗷~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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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科场舞弊庐阳旧案(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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