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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晨昏共守乐迎明远(上) 小甜饼× ...

  •   确定关系之后的日子,和之前没什么不同。

      贺亭章还是贺亭章,首辅还是首辅。早朝照旧,奏疏照批,见不完的官员,开不完的会。

      胡行之也还是小胡参议。通政司的文书堆积如山,他每天埋首案头,从早看到晚。

     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。在朝堂上,他们还是“元辅”和“胡参议”,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,中间隔着品级、隔着资历、隔着十年的岁月。

     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一样了。

      那天散朝,胡行之刻意走得慢了些。他知道贺亭章要从这条廊下经过,他想“偶遇”他,想看他一眼,想他走过去的时候自己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。

      廊下传来脚步声,却不止一个人的。贺亭章走出来,左右围着几个官员,兵部的、户部的,手里拿着文书,嘴里说着“元辅”“元辅”不停地问。贺亭章边走边答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
      他从胡行之面前走过,目光没有停留。胡行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群人簇拥着他走远。

      他没再跟上去,转身往通政司走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。他在期待什么?期待贺亭章多看他一眼?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停下来,跟他说一句“早啊,行之”?

      那才是不正常的。

      回到值房,他坐下来,翻开今日的文书,提笔,写节略。写着写着,心静了。这里才是他的位置,案上这些奏疏才是他和贺亭章之间在人前的交集。他写过的文书,贺亭章会看到,会批。本就该是这样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他们见面的时间,大多在傍晚。

      白天的日程是满的。胡行之早晨在街边摊上吃一大碗馄饨,或者买两三个烧饼,边走边吃。到通政司,泡一壶茶,开始干活。

      中午这顿饭门道就多了,有时候在衙门吃;有时候和马尚谦周望舒他们出去吃;有时刘李过来找他,他们一起去附近的小馆子,一人一碗面,边吃边聊;还有时候许领从宫里回来,许国便会在自己府上摆一顿小席,胡行之也过去沾他的表姐的光。

      有时候,刘子澜问他怎么最近下班这么积极。他说没事就早点走,没别的原因。

      下午他干活确实比从前快,不过该看的奏疏一份不落,该写的节略字迹工整。马大人说他近来效率高,他笑笑,不解释。他赶着在酉时之前把手头的事做完,然后收拾桌面,锁好柜门,出门。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之后,去贺府。

      不是每天都能去。贺亭章忙的时候,门人会传话。他就回去,回槐荫小筑,要么是自己吃晚饭,看书,练字,早睡;要么是有人喊吃饭,他便赴宴交际。

      但大多数时候,他能进去。

      贺府北侧有一间书房,是贺亭章专门收拾出来的。不在正院,安静,除了贺亭章的心腹长随,没人知道胡行之会来这里。他到了,长随引他进去,他在书房等。有时候等一刻钟,有时候等半个时辰,有时候等一个时辰——毕竟贺亭章忙,见官员,批奏疏,处理各种他不能参与的事。他等着,闲了就在书房里外转悠。不催。

      书房窗外是一丛翠竹。门是素面的,没有装饰,铜件擦得锃亮。推门进去,别有洞天——先是一道紫檀木雕花屏风,透雕的缠枝莲纹,光从后面透过来,影影绰绰。转过屏风,方见全貌。

      书架靠北墙立着,从地面直顶到天花,酸枝木的,里头塞得满满当当,书脊朝外,齐整得像刀裁的,有些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

      架前一张大案,也是酸枝的,案面磨得温润,边角没有一处锐利,中心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刻砚时不小心留下的。不知道出自谁手。

      靠窗一张紫檀矮榻,铺着秋香色茧绸褥子,叠着一条弹墨迎枕。榻边一个小几,搁茶盏和烛台。墙角一只铜胎熏炉,从不断香,气息清苦,是安神的那一味。

      榻旁摆了把圈椅,素面,还没上漆,坐上去却极合身。胡行之第一次坐的时候,觉得这椅子像是按着他的身形做的。

      后来才知道,确实是他来的前一天摆上的。

      书案上有棋谱,他翻过很多遍。书架上也有不少他没见过的书,他抽出一本,看着看着,听见脚步声,便抬起头。

      贺亭章推门进来。

      “等久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贺亭章走到案后坐下,胡行之给他倒茶。茶是温的,他算着时间泡的。贺亭章端起来喝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,闭眼。他知道他累了,不说话,走到他身后,把手搭在他肩上,轻轻按。贺亭章由他按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他的书房案上常年备着几样点心。

      不过不是他吃的。

      贺亭章不爱吃甜的,这是整个内阁都知道的事。但案角的碟子里,永远有桂花糕、枣泥酥、绿豆糕,轮着来。有时候是厨房送的,有时候是杜优让人捎的,有时候是哪个官员的孝敬。贺亭章不怎么吃,却也不让人撤。有长随问过,他说“放着”,就放着了。

      胡行之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。他其实一直记挂着烧尾宴上,被某刘姓同窗代为品尝的、他没能吃成的糕点。他觉得贺亭章这儿的,规格应是与那时差不多,甚至说还要更高。于是时不时就捏两块当零嘴。

      贺亭章在批文书,头都没抬。胡行之咬了一口枣泥糕,嚼了两下,又咬了一口。吃东西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贺亭章批完一份,换另一份,没理他。胡行之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伸手又拿了一块。

      “你今天吃了多少了?”贺亭章没抬头。

      “没数。”胡行之咬了一口,“您家的点心好吃。”

      “那是杜优送的。我不爱吃甜的。”

      “那正好,您放着也是放着,学生帮您解决。”贺亭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嘴角的糕饼碎屑上,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批文书。胡行之舔了舔嘴角,把碎屑舔进去了,端着茶盏喝了一口,凑过来看贺亭章批到哪了。

      “您看得真快。”

      “别靠这么近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他退回去,又拾了一块桂花糕。

      贺亭章批完一份奏疏,搁下笔,端起茶盏。茶凉了,他皱了皱眉。胡行之赶紧把自己那杯递过去。“这杯还热着,没喝过。”

      贺亭章看了他一眼,接过去,抿了一口。

      “今天户部又闹了。”

      “闹什么?”

      “清丈的银子,不肯出。”贺亭章放下茶盏,拉着他坐到他旁边,他便顺势给贺亭章按肩膀。“我说了,不出也得出。这是朝廷大计,不是他们讨价还价的买卖。”

      胡行之听着,时不时给他续茶。贺亭章说,他就听。除了有时候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,想把人拉过来接吻以外,他基本不走神。

      他也不插嘴,不评判,只偶尔问一句,让贺亭章继续说。

      他知道这时候他不是需要建议,是需要一个人听。这些话,他不能在朝堂上说,不能在奏疏里写,不能跟杜优或李兰溪说。只能在这里说。说完了,茶也喝完了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晚饭通常是一起吃的。有时贺亭章让厨房送过来,几碟小菜,两碗热汤,两个人对坐。有时胡行之从外面带,比如刘用推荐的那家酱肘子,他切了一斤,用油纸包着揣怀里,到的时候还温着。贺亭章说油腻,只吃了两块便只看着他吃。

      饭后,贺亭章批文书,他在旁边看书,偶尔他有没处理完的事,也会带过来,两个人便一块办公。

      贺亭章那儿往往不是必须批的急件,是白天没处理完的,晚上接着看。胡行之不催他,也不走,就坐在旁边。偶尔翻一页书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贺亭章的侧脸在灯下很好看,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线条,抿唇时那总是绷着的下唇会微微弹起来,他知道那里有多柔软。

      他看了很多遍,还是想看。

      “看什么?”

      “看您。”

      贺亭章没抬头。过了一会儿,把文书合上。“今天就到这儿,明天再说。”

      胡行之笑了。他知道不是因为他,是他也累了。

      夜里,胡行之有时留下,有时走。留宿的时候,他睡在榻外侧,贺亭章睡里侧。卧房的榻比书房那张宽许多,铺着厚实的棉褥子,被面是素青色茧绸,虽不绣花,料子却是上好的,软和。枕头一对,荞麦壳的,不软不硬,躺下去刚好托住后脑。两个人各自盖各自的被子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
      毕竟虽在梦中有过欢愉,但是在现实中还未曾真正亲近。

      贺亭章平躺着,手放在被子外面,呼吸很轻。胡行之侧躺着,面朝着他,看他的侧脸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他眉骨上,鼻梁上,唇上。

      他想亲他,但没有亲。他的手指从被子里探出来,碰了碰贺亭章放在身侧的手。小指勾着小指,极轻的,像怕惊动什么。贺亭章没有动,也没有抽开。

      胡行之又勾了一下。他还是没动。胡行之的手指慢慢插进他指缝里,一根一根,扣住。贺亭章的手在他掌心里,凉的,骨节分明。他轻轻握了一下,贺亭章的手指蜷了蜷,还是没有抽开。

      “元辅。”他低声唤。

      “……嗯。”

      “您睡了吗?”

      “你一直在动,我怎么睡?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6章 晨昏共守乐迎明远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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