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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痴心决堤莫求回首(下)   “我跟 ...

  •   “我跟你走。”

      声音很轻,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胡行之愣了一下。“…哦,好。”连忙掏钥匙,开了门,侧身让他进去。贺亭章从他身边走过,衣袖蹭过他的手臂,他闻到他身上浓得化不开的药气。比平时重。

      进了院子,两个人站在堂屋门口。胡行之拿钥匙开锁,心里寻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,半天没捅进去。贺亭章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后脑勺,依旧没有说一句话。

      门开了,胡行之侧身让他先进去。贺亭章从他身边走过。屋里没点灯,暗的。胡行之跟进来,摸到桌上的火折子,点上了烛火。光亮的瞬间,他看见贺亭章站在堂屋中间,侧对着他。外套没脱,也没坐。就那样站着,像一尊被挖空了的雕像。

      胡行之觉得古怪,他见过贺亭章很多样子——端着的、克制的、威严的、疲惫的、偶尔在他面前露出一点柔软的。但没有见过这样的,不端着,不克制,不威严,甚至不是疲惫。是空的。像一个人被耗尽了所有情绪,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

      他倒了杯水,端过去。“元辅,您坐。”

      贺亭章没接,也没坐。胡行之把水放在桌上,站在他面前,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
      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。说边关的战事,说他的计策,说这一路怎么回来的。

      但他总觉得不合时宜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刘用说,贺阁老要给他封赏。他脱口而出:“听子澜说,您要给我封赏?”

      贺亭章的目光终于动了,落在他脸上。不只是看他,是在打量,像是不认识他,像是故乡的亲眷在辨认离家已久的征人。

      “刘子澜知道你没事?”

      “…啊?”胡行之愣了一下,“他——是我姑丈告诉他的。他今天才知道。”

      “许维檐也知道。”许国字维檐。贺亭章的脸色一沉——可算是出现了具体的情绪。

      不是问句。胡行之的汗下来了。“我、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怕我爸担心……再没其他人了。”

      贺亭章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脸上,不重,但他觉得比什么都沉。

      “你怕你父亲担心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你就不怕…”

      他想说:你就不怕我担心?但终究是没说出口。

      他是他的什么啊?

      许维檐是他姑父,刘子澜是他的同年同窗,是至交好友。

      可他算是什么?不是亲长,不是挚友,更不是什么爱人。他不在任何一个可以担心、可以被通知、可以被“告诉”的名分里。只是做过几场梦而已。梦醒了,他连个位置都没有。

      贺亭章看见他的第一眼,以为是梦。

     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。自从胡行之调去通政司,自从他大权独揽,梦就再也没来。他想,也许是现实里有了进展,梦便不必再来。可这些天,胡行之“死”了的消息传回京城,现实的可能被掐灭了,于是梦又来了。

      他站在槐荫小筑门口,看着那个人从巷口走过来。月光下,那张脸看不太清,但他认得那个步伐,那个肩背的弧度。

      是胡行之。但他疑心是假的——他这几天太累了,昼夜颠倒,没准哪会儿不注意又入了梦。梦里的胡行之总是这样,活生生的,会笑,会叫他“阁老”,会凑过来亲他。醒来就不在了。

      于是他当时站在原地,没有动,很长时间也没有开口。怕一出声,梦就散了。

      胡行之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但他想起自己确实没想告诉贺亭章,瞒着他,让他看了那份“被刺”的密报。他不知道贺亭章这几天怎么过的,不知道他有没有睡,不知道他茶盏里的六安瓜片放了一天没有喝,不知道他嗓子是怎么哑的。

      他什么都不知道,或者说,他不知道贺亭章会在乎。

      “学生……”

      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贺亭章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结冰的湖。“你堂兄的军报,说你被刺。我看见了。”

      胡行之看着他。他只看得出他很累。累到站在这里,连外套都不记得脱。

      “我想来这里,不知道为什么。你死了,我还要活着,还有更重要事要做。可我想来这里…”他看着胡行之,“我以为我不在乎。”

      胡行之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然后你在这。”

      空气安静了。胡行之看着他眼底,疑心那里面有泪光,又觉得不会。贺亭章这人,不会在别人面前哭。

      贺亭章不是没想过在现实中也捅破那层窗户纸,但是,如果被人知道了怎么办。不是没有这种可能。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他比谁都清楚。他在朝堂上扳倒过那么多人,用的就是那些“墙”里透出来的风声。

      他不想有那么一天。不光是怕自己怎么样,也是怕那个人被拖进来。那些弹劾的奏疏他见过太多,措辞都一样——“私德有亏”“有辱斯文”“不堪为臣”。这样,两个人都很难在朝廷里继续立下去。他知道自己有时候想得太多了,可他控制不住。

      而且,他还觉得自己不该这样——不该被一个比自己小近十岁的下属压在身下,不该在事后贪恋他留在身上的掌心温度。那么多圣贤书,没有一本教过他这些。他知道这不合礼教、不合纲常。

      但他想要。

      胡行之没想过这些。他对于被发现的后果是顾忌的,但是,他不在乎什么士大夫的眼光。他从开蒙那天起就没信过那些东西。“礼教”是拿来管人的,□□的,不是说真的有多么正确。他喜欢一个人,那个人刚好是男的,有什么不对?他没偷没抢没害人,凭什么要被钉在耻辱柱上。

      他知道别人不这么想,他也知道贺亭章在怕什么。但他不会因为怕就不做了,也不会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委屈自己。那些人算老几。

      但是——他不想让贺亭章为难,他怕的是贺亭章其实不喜欢自己,他怕两心不相悦。

      “元辅——”

      “这几天没有做梦。以前,我以为是每天都能见到,所以就不需要梦了。”贺亭章垂着眼,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      “可是你死了,应当是该做些梦了。”他抬头看着胡行之,“现在,你是真的吗?”

      胡行之看着他那双眼睛,那里没有平时的淡漠、端着的距离,只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,像是不知道该信什么了。

      胡行之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茧。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。“是真的。”

      贺亭章的手指蜷了一下,没有抽开,也没有握住。就那样放着,像是怕用力了,就确认了这是真的。只有真的,才不敢用力。

      胡行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贴在自己脸上。“这是学生,是我,您摸。这儿是眉毛,这儿是眼睛……您都碰过的。”

      贺亭章没有摸。他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
      “我回去了。”

      “元辅——”

      “你活着就好。”他往门口走。

      胡行之从背后抱住了他。贺亭章的身体僵住了,胡行之把脸埋在他后颈。“我错了。我不该瞒您。我以为您不会担心。”他的声音闷在他衣领里,“我,我也以为您…不会在乎。”

      贺亭章站着,没有动,也没有推开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那个人开口。

      “我不在乎,来这里做什么?”贺亭章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跟他说,也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
      胡行之把他转过来,看着他的脸。

      “玉岑。”

      贺亭章闭上眼。胡行之吻了吻他的眉心。

      “我喜欢你。”他把他搂的很紧,“从第一次见,就喜欢。那时候不敢说。后来也不敢说。现在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
      贺亭章睁开眼,看着他。那双眼底有他没见过的东西,不再端着的,不再克制的,不再是藏在疏离下面的那点温度。是彻底软了的,像初春化冻的河流。

      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叹息。

      他想过,如果没有那封“胡行之已死”的密报,他会怎么做。

      大概还是老样子。每月棋局,偶尔传话,在值房里多坐一会儿,等他来。慢慢的,一点一点的,像他做所有事那样,稳妥,周全,不冒进。

      他从来不急。从庶吉士到首辅,每一步都算好,不急。对胡行之也是。他有的是时间,他可以等。等到合适的时机,等到水到渠成,等到他自己放下那些顾虑,等到那个人再也不会离开。

      那封密报打断了一切。他拿到的时候,手没有抖,面色没有变,甚至还能继续批奏疏。当天该办的事都办了,该见的人都见了。没有人看出异样。到了夜里,长随锁门,他坐在黑暗中,才发现一整天都没有喝东西,才发现嗓子哑掉了——是白天一直在忍,忍到不需要忍了,身体才告诉他——你在意的。

      他想,如果那个人真的死了,他这些“慢慢来”还有什么用?那些棋局,那些传话,那些在值房里多坐的一盏茶时间,都成了他自己一个人的事。

      那天晚上,贺亭章说了很多话。比平时多。

      他说他很小就知道自己不对劲,别人看姑娘,他看的是先生——他知道不对。不敢跟任何人说。他爹不知道,他娘也不知道。他以为长大了就好了。

      长大了,他考进士,做官,升迁,每一步都走在对的路上。走得稳,走得正,走到没人敢质疑。

      可内心深处的隐秘欲望,却丝毫没有消散。

      藏了这么多年,他以为藏得很好。但胡行之来了,他知道这后生看他的眼神不对,这么多年来,他的那些不可见人的心思,好像第一次找到了共鸣。

      他不想藏了。

      可他是首辅,是帝师,百官的楷模。他不能出错,一步都不能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胡行之听着,没有插嘴,没有安慰,只是握着那只微凉的手。等他说完了,停了,才开口。

      “学生不在意这些。”贺亭章看着他。胡行之想了想,又说,“学生只在意一件事。”“什么?”“是不是两情相悦。”烛火跳了一下,他顿了顿。“要是真心,别的都不怕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贺亭章的脸色,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其实,灯影里他的脸并没有被照的太清晰,若非胡行之,在这种灯光下,是看不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的。

      没有哭,却更令人心疼——是忍着泪的。胡行之知道自己不用问了。他伸出手,捧住贺亭章的脸,拇指轻轻抹过他的颧骨。贺亭章没有躲,垂下眼,睫毛颤了一下。胡行之低下头,吻住了他的唇。

      很轻。像怕碰碎什么。贺亭章的唇是凉的,有一点干。胡行之没有急着深入,只是贴着,等那两道凉慢慢染上自己的温度。贺亭章的手抬起来,搭在他肩上,有些用力,却不是推开的方向。

      胡行之含住他的下唇,极慢地吮了一下。贺亭章的呼吸重了一瞬,手指蜷起来,攥住了他的衣领。胡行之的舌尖描摹过他的唇形,从唇角到唇峰,从唇峰到唇角,一遍,又一遍。贺亭章闭上眼,睫毛湿了。

      胡行之稍稍退开,突然意识到这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。

      于是他没有拆穿他的眼泪。他又吻上去。这次不是试探了,是确认的——你想要我,我也是,这不是梦。贺亭章的嘴唇被他的唇瓣碾过,被他舌尖顶开,被他缠住。他的手从胡行之肩上滑到后颈,指尖插进他头发里。他的回应很轻,不会换气,被吻得喘不上来也不会躲。胡行之亲了他很久,久到他觉得这几十年的担心、害怕、患得患失都因为这个吻而消散了。

      他松开的时候,贺亭章的眼眶红了,嘴唇也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把脸埋进胡行之颈窝,手还攥着他的衣领。

      “玉岑,不是梦。”

      “……嗯。”

      胡行之把他抱紧。窗外月色很好。没有人说话。

      贺亭章没有回府。两个人在槐荫小筑的窄榻上挤了一夜。被子薄,胡行之体温高,他把贺亭章的脚夹在自己小腿间捂着。贺亭章没有说“我不冷”,由他捂着。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贺亭章忽然开口。“行之。”他躺着,用胳膊肘挡住了眼睛。烛火照在他脸上,只看见下半张脸,嘴唇抿着,下颌绷紧。

      “嗯?”胡行之凑过去,蹭他的脸颊,亲他的鼻尖、唇角,又往下,亲他的喉结,锁骨。贺亭章没有动,也没有推开他。

      “回不了头了。”声音很轻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
      胡行之停下,看着他的脸。被胳膊肘挡住的那部分看不见,但他知道他没在哭,可能只是锁着眉头,思索着,像他一贯的那样。“无所谓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稳的。“无论发生什么,学生都和您在一起。”

      贺亭章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极轻地笑了一下,并非高兴,胡行之说不上来是什么,似乎有点像是嘲笑,又不像。

      “你还年轻。很多事情,你不明白。”

      胡行之低下头,吻了吻他的耳垂。“那您教我。”贺亭章的手臂慢慢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他睁开眼,看着胡行之。那双眼底有烛火跳动,有他藏了大半辈子的东西,终于不必藏了。他伸手,摸了摸胡行之的脸。从眉心到鼻梁,从鼻梁到唇角,像是第一次认识他,又像是相恋了很久的爱人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…我也不是怕。”良久,他又补充道,“我只是不想你被人说。”

      胡行之没有说话,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点。

      “学生不在乎。”

      “我在乎。”
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不让人知道。”胡行之说,贺亭章没有答。

      窗外天快亮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5章 痴心决堤莫求回首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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