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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痴心决堤莫求回首(上) 贺亭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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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亭章坐在内阁值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北族递交的通贡文书,已经看了两遍。格式不对。抬头、落款、用印,都不对。按规矩,这种文书应该退回,让对方重新拟写。但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。
兵部尚书急得在廊下踱步。“元辅,敌人就在城外,这份文书不管格式对不对,总得给个答复。拖着不是办法。”
贺亭章没抬头。“为什么不能拖?”
兵部尚书愣住了。
贺亭章把文书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“他们的文书不对,按例应当驳回重拟。我们也只是在按规矩办事。”
“可是——敌人就在城外,他们不会等——”
“谁说他们不会等?”贺亭章看了他一眼,前日胡定之的奏报说,可汗儿子死讯有有蹊跷,若是如此,那么他们的目的其实只不过是通贡罢了。
“蓟镇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。裴琮一日前的急报,说轻骑日夜兼程,最迟后日可到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拖到那个时候。”
兵部尚书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贺亭章把文书推给他。“告诉他们,格式不对,重拟。要改的地方,已经标出来了。改好了再送来。”
兵部尚书接过文书,低头一看——抬头、落款、用印,三处都用朱笔圈了红圈,旁边写着修改意见。工工整整,一丝不苟。仿佛不是生死存亡的关头,而是在批阅一份寻常公文。
那天夜里,北族的使者又来了。这回文书改过了,贺亭章看了,还是不行。落款的用印对了,抬头又错了。他又圈出来,让人送回去。如此反复,一天之内,来回了两次。每次贺亭章都客客气气,指出问题,退回重拟。不急不躁,不卑不亢。仿佛城外不是虎视眈眈的铁骑,而是一个不懂规矩的远客,他耐心地教他该怎么递帖子。
第三天夜里,援军到了。
消息传入城中时,贺亭章正在批阅当日的奏疏。长随进来禀报,兵马已入城,敌军退去了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笔没停。批完最后一份,搁下笔,端起茶盏。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放下。
窗外隐约传来欢呼声,从街巷深处传来,越来越响。他坐在灯下,听着那些声音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过了一会儿,他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盛夏傍晚的热意。远处有火光跳动,是百姓在街上举着火把奔走相告。
胡行之“阵亡”的消息在朝中传开时,四品以上的官员都知道了。通政司的参议,在边关立了些功,死了。有人在惋惜,说他还年轻,可惜了。有人在掂量,那个位子空出来,谁能补上。更多的人不在意——一个小参议,死活跟他们没什么关系。
李持芳是借着父亲的名头去的内阁。他站在贺亭章面前,说胡行之在通政司兢兢业业,品格端方,公务之外,也多行好事,这一次更是为国事而死,请元辅酌情加恤。贺亭章批了。追赠一级,荫一子,无子便给族里其他人。
这些胡行之都不知道。那时正在定之的军帐篷里,刚刚得到退敌的消息,定之在帐中请喝酒。
还不是庆功——正式的庆功要等朝廷的旨意下来,到时候有操不完的流程、见不完的人。是他自己高兴,把几个亲兵叫过来,一人一碗酒。胡行之也端了一碗,不太会喝,也不太能喝,抿了一口,依旧辣得皱眉。定之笑他,说上次的烧刀子你喝不惯,这次特地换了稍微轻一点的马奶酒,你还这个样子。回京城,别说是从我这里出去的。胡行之没理他,又抿了一口。
酒过三巡,定之忽然兴起,拉着胡行之比武。说是比武,其实就是摔跤。把毯子铺在地上,两个人赤手较劲。定之在边关待久了,手快,劲大,第一把就把胡行之按趴下了。胡行之不服,爬起来再来,这回撑久了一些,还是被掀翻了。
定之哈哈大笑,说你这个在京城坐衙门的不行。胡行之揉了揉被摔疼的胳膊。不要虐待文官。
旁边几个亲兵起哄,要跟胡大人比试。胡行之真的跟他们比了,这次却是赢了两个,输了一个。定之在旁边看着,眼睛亮了亮。说你这个身手,在京城衙门里待着可惜了。胡行之揉了揉被摔疼的胳膊,说我是文官。定之说,文官怎么了,文官也能带兵。
胡行之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磨破的掌心,虎口的茧子是练弓练出来的。定之说得对,他不只是文官。
胡行之十几岁的时候,定之还在家。那时候他刚中了秀才,他哥胡济之也还在。兄弟俩一起和定之练过一段武。胡行之那时其实不是个认学的性子,胡承绍和济之都觉得,万一行之科举不顺,武举也是一条路。让他他当真练了几年。拉弓,骑马,摔跤,不比定之那个年纪练得轻松。后来济之没了,父亲让他专心走科举,成不成的,都用心试试。他便放下了。
但那些东西没丢。弓能拉开八斗,指力臂力还在,拉个强弩也是能试试的。舞刀弄枪的架子没丢,突发状况下抄个笏板,一招一式的攻防逻辑也还在,比乱挥的强太多。石锁练的腰腹核心,马步扎得实,站久了不累,推搡时下盘跟钉在地上一样,轻易推不动。
哪天赶上了金銮殿自由搏击,还挺占优势的。毕竟文官打架也算本朝传统了。
定之说可惜了,他说不可惜。他哥让他练的,他练了,也留下了,像扎了根,在骨头里留着。
胡行之回到京城,先去见的许国。
许国的书房里,刘子澜和李持芳已经在了。许国提前给他们打过招呼,说行之今晚回来,你们俩别太激动。刘用说他没激动,他只是在门口埋伏。胡行之推门的瞬间,刘用从门后跳出来,一拳捶在他肩上。
“你就不告诉我一声!”胡行之被他捶得后退了一步,笑着。“告诉你了还叫什么诈死?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哭了好几天!”刘用声音都有点变了。
李持芳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。“嗯,他真哭了。拿我的衣服借他擦的鼻涕。”
刘用脸红了。“…你能不能别说这个!”
胡行之笑出声。刘李许看着他,却没笑。许国道:“亏持芳还替你说了那么多好话。封赏的时候,贺玉岑问该加什么,说胡参议守城有功、涉险诱敌、当加衔、当荫子、无子就荫别人。”
胡行之愣了一下。他看着李持芳,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知道这个人不轻易替人说话。他拱了拱手。“多谢李兄。”
“不必。”李持芳顿了顿,“下次别这么弄了。麻烦。”
从许国那里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师徒四人边吃菜边聊天,胡行之说在边关的见闻,李持芳说起在浙江、在李府的旧事,一向话多的刘子澜,这次两边的事儿都听的入迷,只静静听他俩说。又正值危机刚解之际,四个人悠哉乐哉。他想起贺亭章。但也只是想起。他觉得他应该不会太在意。死了个参议,再补一缺就是了。
他见过贺亭章批的那些阵亡官员的抚恤文书,笔快,字稳,没有一笔多余的弯。他可能就是那许多名字里的一个。明天,或者后天,等他把事情理清楚了,再去见他,再去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,有可能的话,再说点俏皮话,讨点赏。
不急。
本来就很晚了,他又这么一路慢悠悠的逛着,回到槐树胡同时,已是戊时。巷子里黑灯瞎火的,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闷闷的。胡行之快走到地方了,正准备掏钥匙,忽然停住了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灯笼底下,穿着一身鸦青色便服,没有戴冠,头发随便束着。影子被光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铺在青砖地上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是贺亭章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对视。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,眼底的青黑未淡,整个人看起来像好几天没歇了。
胡行之先开了口。“元辅?您怎么在这儿?”声音里有惊异,还带着一种“我活得好好的您看”的乐呵劲儿。
“本来想明天去找您的,没想到您过来了。”贺亭章不说话,他便接着说:“之前是诈死,此事说来话长——要不您进屋,听我…细细道来?”
贺亭章依旧没有答,也没有动。就那样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胡行之被他看得发毛。“元辅?”
还是没答。胡行之心里开始打鼓——怎么了这是?在生气?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“呃,今天…确实有点晚了,那,那我就不打扰了。明天——或者您什么时候有空了,愿意听我说…也行。”
他已读乱回,贺亭章就这么看着,过了很久。久到胡行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