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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风烟滚滚疑影重重(下) 消息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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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,是第三日。
随从被路过的边军救起,送回行在。他跪在偏殿里,浑身是伤,声音嘶哑。“胡大人……中箭落马……被河水冲走了……下官……下官没来得及……”
贺亭章坐在案后,手里还握着朱笔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帐中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。兵部尚书问他话,他答了。黄侍郎问他话,他也答了。
等人都问完了,帐中只剩他和随从两个人。贺亭章放下朱笔,那只笔在砚台上滚了一下,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下去吧。”
随从愣了一下。随即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。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光。贺亭章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摞奏疏,最上面那份是胡行之出发前写的节略。
过了很久,把那份节略抽出来,折好,收进袖中。然后他拿起朱笔,继续批奏疏。
一个字也没有写错。
贺亭章一切如常。
施犁带着李持芳过来了。施阁老是贺亭章上位后又补进内阁的,是他一手提拔的,与李兰溪也相熟。问了一句,他答了。声音平稳,措辞周全,条理清楚。可李持芳听着,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说不上来,是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,还是停顿比平时多了一点。他说不好。
他早些年跟着父亲,与贺亭章是熟悉的。所以那日在梅树下,看见贺亭章对醉酒胡行之的态度,他反而比刘子澜更震惊。
那天下午,贺亭章照常批奏疏,照常见官员,照常在内阁值房坐到亥时。长随来点了两次灯,他头都没抬。李持芳跟着施犁告退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贺亭章坐在灯下,朱笔悬在奏疏上方。不知道为什么,竟显得很落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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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行之找到胡定之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营里的人认识他,把他带到了军帐,他没让人跟着,自己进去。定之正在帐中擦刀,见他进来,刀差点脱手。“行之,发生什么了?怎么这样狼狈?”
胡行之摆手,把水囊拎起来灌了几口。“诈死。别声张。”他抹了一把嘴,“哥,你替我写封信给姑父,就说我还活着,让…别给我备棺材。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。”
毕竟他真的不想某天回到槐荫小筑,发现堂屋正中停了个灵柩……
定之盯着他看了几息,把刀往桌上一搁,铺纸提笔。“还有呢?”“没了。”定之不再问了。
士兵牵马来的时候,胡行之已经换上了一身北族士兵的旧衣,是定之从俘虏那边扒下来的,羊皮袄子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膻味。他套上,把头发打散,混在队伍里不起眼。
定之送他到营地外围。“你真要去?”胡行之没有答。他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,那是先前定之塞给他的。两个人趁着夜色翻过一道土坡,坡下是他前几日出使的大营。篝火星星点点,驼马的叫声随风飘过来。
远看,营地比他想的要更大,帐篷一顶连着一顶,望不到头。胡行之找到了那个翻译。那人蹲在火堆旁边烤手,看见胡行之,愣了一下,认出他来了。
“带我去看你们老可汗儿子的尸体。”翻译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他腰间那柄刀,又看了看他的脸。拍了拍袍子上的土,领着他往营地深处走。一路上碰见几拨巡逻的士兵,翻译用北族话跟他们说了几句什么,胡行之全程低着头,头发挡住脸,没人拦他们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翻译在一顶白色帐篷前停下来,朝里面指了指。胡行之掀开帐帘,走进去。帐中没有点灯,很暗。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扑过来,他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,才看清榻上躺着的人。那个人很年轻,比他想的还年轻。胡行之站在榻边。
帐中没有灯,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胡行之趴下来,他目力好,夜视也好,借着那点光,已经能看的很清晰。榻上的人,箭矢插在胸口,衣襟上洇了一大片黑,看着像是射死的。他伸手,解开那人的衣袍。箭杆斜着插进左胸,伤口边缘整齐,是入体的痕迹。但他翻过那具尸体,查看后背,没有出口。箭还留在体内,这不对。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前胸的伤口,忽然停住了——箭杆周围的皮肤有细微的挫伤,方向不对。
不是从正面射进去的。是箭先插进去,然后再被人用力按进去的。真正致命的是胸口下方一道窄窄的刀口,刺入的角度刁钻,从肋骨间隙穿进去,直捅心脏。血已经流尽了,伤口周围的皮肉翻着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色的光泽。胡行之把手伸进去探了探,指尖碰到了碎裂的肋骨,然后是一个光滑的切面——刀刃留下的。他抽出手。
老可汗的儿子不是死在战场上。是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,然后再把箭插进伤口里,伪装成中箭阵亡。胡行之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月光下看不太清,但他知道那不是战死的人会有的表情。他站起来,把衣袍合上,转身出了帐篷。翻译还在外面等着,看见他的脸色,没敢问。胡行之没有回头,快步往营地外走。他走得很快,快到翻译几乎跟不上,他似乎才想起来这个人似的,回头对他说:“放心,这仗打不起来。”
随后离去,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。
胡行之身死的消息,李持芳是第二天才从施犁口中知道的。随后便告诉了刘子澜。
他冲进偏殿,被侍卫拦住了。他在殿外大喊:“不可能!他不可能死!”李持芳从后面追上来,拉住他的手臂。刘用甩开他的手,冲侍卫吼:“让我进去!我要见元辅!”
帐帘掀开了。贺亭章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刘用愣住了。他看着贺亭章的脸,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不是平静,是空白。
“元辅——”
“闹什么闹,回去管好你自己的事。”贺亭章说。声音很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“李持芳,带他回去。”然后他放下帐帘。刘用站在原地,眼眶红了。李持芳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那一夜,碧泉山的灯火彻夜未熄。贺亭章批完了所有的奏疏,把朱笔搁在砚台上,坐在案前。窗外没有月光,风很大,吹得帐帘哗哗作响。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份节略,纸页的边缘有些毛了,是他翻了很多遍。
他闭上眼。那个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。“学生一定回来。”他说过的,他说的是“一定回来”,不是“尽量”,不是“争取”。他说的是“一定”。
贺亭章睁开眼,拿起朱笔,继续做好他的事。明日还有明日的事,他不能停,停下来就会想,想了就会怕,怕了就会乱。他不怕别的,只怕那个人说话不算话。
下一天,李持芳去内阁送文书,值房的门开着,贺亭章不在。案上摊着批了一半的奏疏,朱笔搁在砚边。茶盏放在右手边,盖子斜扣着。他瞥了一眼——茶满的,凉的,没有喝过。他记得那盏茶,昨天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了。他走出值房,在廊下遇见长随。
“元辅呢?”
“去了兵部。北边的军报,还要议。”长随顿了顿,“这几日元辅都没怎么歇,李翰林,施阁老吕阁老若见着,您也让他们劝劝。”
李持芳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想起那天下午那封塘报。贺亭章的手指按在纸页上,指节泛白。从那天起,他的茶就没有再喝过。
话说消息传到许国耳朵里时,他正在书房里整理旧文稿。来送信的是胡定之的人,风尘仆仆,说将军有急信呈给许公。许国拆开,看了。看完以后他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动。信上说,行之诈死,计策,不是真的,但是要瞒住所有人,包括内阁。
哦对,还有,不用准备棺材。
许国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,灰烬落在笔洗里,荡开一圈墨色的涟漪。他想了想,写了一封回信。
大致是说他爹那边,自己替他瞒着。但最好快点回来,他怕兜不住。
他可太了解胡承绍了——那人要是知道儿子死了,他才是一定会订一口上好的寿材,从山东一路运过来。许国不敢想那个画面。他把信交给来人,又补了一句:“路上别耽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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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行之回到营地,定之还在等着。油灯快熬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定之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。“怎么样?”胡行之把外袍脱了,扔在一边,“不是箭伤。致命的是刀伤,胸口下面,肋骨间隙捅进去的。箭是后来插的。”
定之没有说话,等他继续说。胡行之把北族营地里的情形说了一遍。那具尸体,那道刀口,箭插入的角度,以及帐篷周围没有血迹——人不是在那里死的,是运过去的。
“你的意思,他们自己人杀的?”胡行之没有直接回答。“老可汗儿子的护卫,一个都没见着。帐篷周围也没有守卫。这不正常。他是可汗的儿子,不可能一个人躺在那里没人管。”定之靠在桌边,抱着胳膊。“所以是他们内部出了事,然后有人想打这一仗,于是正好栽赃给我们,有了出师的理由。”胡行之点了点头。
定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“哥,你替我写封信,上奏内阁。以你的名义。”定之看着他的眼睛,知道这是在给他送功劳。“你写就好,我来口述。”胡行之的语气不容商量,他不在意这些,而且当下,他一个死人也不能去写信上奏。
定之没有再问,铺纸提笔。
“臣胡定之谨奏:北族首领之第三子尸身经查验,致命非箭伤,乃刃伤,自肋下入,直刺心脏。箭矢系死后插入,非战场所致。”胡行之口述,定之一笔一笔记。“据此推断,北族内部分化,致使其被杀,嫁祸于我朝,获起兵之义。此事关边关安危,请内阁早做定夺。”
定之写完,搁下笔,把信纸拿起来,吹了吹墨迹。
这封信从定之手里出去,不会经过通政司,会直接递到内阁,会放在贺亭章的案头。他会看见,会知道北边发生做了什么,会知道这场仗还有另一种打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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