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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风烟滚滚疑影重重(上)   军报传 ...

  •   军报传来的第二天,胡行之才知道那支北族为什么打过来。不同往日,这次不是真的要抢粮占地,是为试探,也是为通贡。

      该部的老可汗阿勒坦今年六十有三,去年冬天死了儿子,是病死的。长子一死,部族里几个年轻的头领开始争位,老可汗压不住,便想借着对外开战来转移矛盾。这是黄侍郎在偏殿里说的,他管着兵部的职方司,北边的消息都从他手上过。

      “阿勒坦未必真想打。”黄侍郎指着舆图,“保安州不是要害,打下来也守不住。他是在试探。试探我们的虚实,试探朝廷的决心。如果一触即溃,他就敢往南打。如果打得胶着,他就会坐下来谈。”

      贺亭章没有说话,盯着舆图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。

      “派人去谈。”贺亭章说,“边打边谈。”

      帐中安静了一瞬。谁去谈,怎么谈,谈什么,都是问题。兵部尚书提议让宣府巡抚遣个参议去,黄侍郎说参议级别不够,对面是老可汗亲自领兵,朝廷得派个够分量的人。贺亭章环顾帐中,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,最后落在胡行之身上。胡行之心里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。

      “胡行之。”贺亭章点了他的名,不带任何感情,像在点一份需要批阅的奏疏。“你从通政司挑几个人,随兵部连侍郎,去一趟保安州。”

      帐中有人露出讶异之色。胡行之一个五品参议,去跟老可汗谈判,他是干这个的吗?但没人敢质疑他,他点了谁就是谁。胡行之出列,躬身。“下官遵命。”

      出发那日,天还没亮。

      胡行之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刘李从后面追上来,刘子澜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。“什么?”“干粮。还有伤药。还有火折子。”他又补充:“还有一道符,李兄说是他娘给他求的,保平安,让你带上。”

      胡行之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想说“不用”,又看看二人的眼睛,把话咽回去了。“谢了。”他把布包系在腰间,翻身上马。

      李持芳站在一旁,没有上前。胡行之看着他,他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胡行之也点了点头,策马而去。

      保安州城外,两军对垒的间隙,胡行之见到了阿勒坦。

      老可汗比舆图上标注的年纪看着更老,须发皆白,脸上的褶子像是刀刻的。但眼神很亮,鹰隼一样,盯着胡行之看了很久。翻译在旁边把胡行之的官衔、姓名报了一遍,老可汗没有接话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。“贺玉岑为什么不来?”

      怎么着,你俩还认识啊?

      胡行之心里吐槽,面上不动声色。“元辅政务繁忙,无法亲至。下官与连侍郎奉元辅之命,来与可汗商议退兵之事。”

      “退兵?”老可汗笑了,笑得很冷,“我儿子死在你们边军手里,你让我退兵?”

      胡行之愣了一下。他看过兵部的塘报,只说保安州被围,没说为什么被围。原来还有这一层。

      老可汗的儿子,那个长子?不是病死的吗?

      还真不是他。是另一个,是这次带兵南下的那个头领,是老可汗最器重的三儿子,在攻城时被城上射下来的箭击中,抬回去没撑过当夜。老可汗一夜之间老了十岁,白发人送黑发人,这仗他不打了。他要的不是城,是命。

      胡行之深吸一口气。“可汗的儿子,不是我们杀的。”

      老可汗盯着他,那双眼底有血丝,有恨,有泪。“城上射下来的箭,不是你们射的?”

      “是流矢。守城的将士无意,不知道那是可汗的儿子。”

      “流矢。”老可汗重复这两个字,像在嚼一块硬骨头,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。帐中沉默了很久。胡行之开口:“可汗,您儿子的死,我们很遗憾。但打仗就是这样,您不来打,他不会死。”

      翻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译了过去。老可汗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皮褥子,指节泛白。胡行之以为他会发怒,但他没有,他只是攥着,很久才松开。

      “你们汉人,说话总是有理。死的不是你们的儿子。”

      谈判没有结果。

      胡行之在敌营待了三天。第一日,老可汗不见他。第二日,见了他,不说话。第三日,说话,不谈退兵,只问他多大了、哪里人、家里几口人。像唠家常,不像谈判。胡行之耐着性子答了。他知道老可汗在拖时间,等援军,等粮草,等一个破城的时机。

      他没戳破,他也同样需要时间。

      第三日夜里,胡行之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远处保安州城头零星的灯火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翻译,是汉人,早年流落塞外,被部里收留,成了老可汗的幕僚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老可汗的儿子,死得不简单。”

      胡行之转头看着他。翻译没有看他,看着远处的城头。“他从来不在前队。老可汗不让他去。”

      “那他怎么死的?”

      翻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人看见,是他身边的人下的手。自己人。”胡行之的心猛地一跳。“谁?”

      翻译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你可以查。”胡行之看着他的侧脸,灯影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,表情看不清楚,但那双眼里有东西,是恐惧,还是愧疚,他说不上来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
      翻译没有答,转身走了。胡行之站在帐外,夜风很冷,他裹紧外袍。

      第四日夜,老可汗忽然松了口。同意退兵,但要朝廷开互市,赔偿军费,交出战俘。条件苛刻,但胡行之没有当场拒绝,说回去禀报元辅,再作答复。老可汗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嘲讽,也有疲惫。

      “你走吧。告诉贺玉岑,我等他把杀我儿子的仇人绑来。”

      胡行之一直没有问他和贺亭章到底什么关系。年龄差二十多岁,最自然的联系就是贺亭章年轻时被派巡边,当时老可汗还是部落里的少壮派贵族,两人也许有过几次私下接触。这种旧交也许能让谈判多一层缓冲。

      胡行之知道他说的“仇人”是谁,是城上某个不知名的弓手,不是他身边那个自己人。

      “此事也许有蹊跷。”

      “我不愿意听你解释。”

      他没有再说话,躬身告退。出了营帐,翻译跟上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路上小心。”

      胡行之看了他一眼,那双眼里的东西比前夜更浓了,是告别。他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,往南走。

      走了不到十里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
      胡行之回头,看见一队骑兵从北边追来,烟尘滚滚,看不清人数,但听蹄声至少有百骑。他的心往下沉。老可汗反悔了?还是……他想起翻译的话。

      “散开!”他冲随从喊。

      话音未落,箭矢从身后飞来。他俯身贴着马背,听见箭簇破空的声音从头顶掠过。一匹马倒了,随从落马,闷哼一声,没有动静。胡行之没有回头,追兵咬得很紧。胡行之伏在马背上,耳边全是风声和马蹄声。他手里攥着弓,可箭壶却是空的。

      身后又有人搭箭,他听见弓弦响,来不及多想,侧身,伸手——那支箭擦着他的掌心过去,他一把攥住了箭杆。箭羽割破了他的虎口,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他顾不上疼。

      他把箭搭上弦,回身,拉弓。马在狂奔,身后的追兵也在狂奔,颠簸得厉害,他的手臂在抖,箭尖也在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盯着那个正在搭第二箭的人,松手。箭离弦,破空而去。那人从马上栽了下去。

      胡行之转回头,伏低身子,策马冲进了前方的林子。枝叶刮过他的脸,背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血糊住了指缝,他攥了攥拳,疼,但还能动。他把弓挂在鞍边,抽刀砍断马鞍上的绳索,让战马脱缰,自己滚下马背,滚进树丛。那一队骑兵从他身边掠过,繁杂的树遮住视线,又是夜间,他们没有停,追着那匹空马去了。

      他趴在草丛里,等蹄声远了才爬起来。回去看随从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他蹲下来探了探鼻息,还活着,只是被箭射伤了手臂,腿也摔了一下,但不重。他撕下衣襟给他包扎,把他拖到路边的沟里隐蔽好。

      “你在这里等着。找机会回去报信。”

      随从抓住他的手腕。“大人,您呢?”

      胡行之没有答。他站起身看着北边那一骑绝尘的背影,又看了看南边遥远的天际线。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
      他知道这很冒险,但这是当下最有效的办法。

      他把外袍脱下来,割了几道口子,撒上泥和血,扔在路边。又从随从身上取下弓箭,往北边的林子里射了几支箭,制造出“追兵又折返”的假象。然后他把随从的帽子捡起来,挂在路边的树枝上。

      他退回沟里,从怀里掏出刘用给的伤药,往自己手上抹了一些,又递给了随从。然后他把外袍的碎片和一并塞进随从怀里。“如果有人问你,就说我中箭落马,被河水冲走了。你被追兵砍伤,昏过去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随从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大人,您——”

      “放心,他们不是冲你来的,你放心去就好,如我说的回话。我一定回来。”他拍了拍随从的肩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2章 风烟滚滚疑影重重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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