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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水榭云涌春入屠苏(上)   腊月廿 ...

  •   腊月廿三,小年夜的暮鼓刚刚响过,许国便冒着细雪匆匆来到翰林院修史房。胡行之正伏案整理实录中关于漕运的卷宗,见许国肩头落满雪花,连忙起身相迎。

      “快快,换上官服。”许国掸着衣袖上的雪沫,神色少见地凝重,“潘尚书在府中设宴,你也一道同往。今日廷议上海漕之争你也见了,今晚这场岁末宴饮……怕是要续写朝里的文章喽。”

      胡行之神色微动,京杭运河各段淤塞日重已是人尽皆知的事,漕粮转运愈发艰难,主张开辟海运的呼声渐高。然则百万漕工衣食所系,沿河州县皆赖此生存,漕运一动便是牵动半壁江山。更不必说太仓银钱吃紧,若同时维持河运、试行海运,朝廷财政怕是难以为继。这海漕之争,早已不只是新政旧制之辩,更成了牵动国本的要务。

      他稳了稳心神,将方才正在抄录的漕运条例对折收好,那上面还带着未干的墨迹。

      “学生这就更衣。”

      待二人行至潘府门前,但见朱门外车马盈门,各府轿夫躲在檐下避雪,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氤氲成雾。隔着绘着岁寒三友的琉璃影壁,已能听见郑明洪亮的笑声与水榭间流转的琵琶声。许国最后整理了下官袍的领缘,低声嘱咐:“今夜不同往常,多看少说。”

      转过影壁,十六盏琉璃宫灯将临湖水榭映得恍若白昼。胡行之垂手立在许国身后,目光掠过案几上应节的茶点——糖瓜在烛火下闪着金辉,关东糖列作梅枝状,蜜供更是堆成小山。

      赴宴不过数十公卿。

      胡行之没空再多想,他分明嗅到空气中弥漫着另一种气氛,比祭灶的香烟更沉,比岁末的屠苏酒更苦。

      满座朱紫官员正在品评潘睿新得的黄筌《雪竹图》,闲话风雅,潘与许同年同乡,许国自是难免要捧场,捋须沉吟片刻,对潘睿道:"老夫于画理所知有限。倒是胡修撰近日正在编纂《书画鉴古录》,想必有些心得。"

      ?不是刚还让我多看少说吗
      胡行之缓步上前,借着琉璃灯细观画作,片刻后方道:"晚生以为,此画最妙在设色。竹节处以赭石打底,再罩花青,方显雪中翠意。叶面积雪留白处,尤见功力。"

      声音不高,却在满座朱紫官员的寒暄低语中,清晰地传到了上首。

      贺亭章正与身旁的工部侍郎交谈,闻声便止了话头,目光随之投向那立在许国身旁的年轻编修。雪夜梅树下那份强自的镇定与此刻的恭谨重叠在一起。他并未言语,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。
      侍郎会意:"黄筌作画,向来不惜工本。这积雪的渲染,确是五代正宗。"
      对面席上方才正与兵部尚书洪声谈论今冬边镇粮饷之事的郑明,此时也看了过来,却道:"雪压竹枝,终究太过工巧。论气韵,不如徐熙野逸。"

      胡行之当然不与他争。

      贺亭章端坐东首,依旧只转着指尖一枚玉扳指,和田白玉,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      气氛微妙的瞬间,东道主潘睿忙抚掌一笑,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:

      “石老真乃法眼!巧得很,前日刚得了一幅徐熙的《雪竹野鸠图》,正可请诸位大家一并品鉴。”
      他随即示意侍从:“去。将徐熙的画卷请出,与黄筌此图并置于案上。”

      郑明闻言,不待潘睿的侍从动作,便抬手微微一摆,洪声笑道:“不必了,徐熙野逸,固然是真性情。不过——”

      他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回潘睿身上:“我辈身负国事,赏画又何须拘泥于花鸟闲情?今日既然论及笔法气韵,老夫倒想起一幅更能振奋精神的旧藏。”
      说罢,他不需回头,只略一颔首。侍立在他身后的随从立即会意,躬身退下,片刻后便双手捧着一卷明显更为古旧厚重的画轴快步返回。

      “展开。”郑明令道。

      画卷徐徐展开,一股磅礴之气扑面而来。但见碧波万顷之上,数艘体型硕大、旌旗招展的宝船劈波斩浪,船队阵列严整,气势恢宏。画作一角题有《瀛海扬帆图》。

      郑明起身,行至画前,手指重重点在画中为首的宝船上,声若洪钟:

      “此乃太祖年间五庭太监下西洋之盛况!诸位且看,这艨艟巨舰,驰骋汪洋,宣威异域,方是我大盛应有的气度与魄力!

      他这番话,已不再是评画,而是借着画中景象,直指当下的海漕国策之争。水榭之内,一时寂然。

      思及胡行之先前评画时显露才学,郑明目转向他道:"胡修撰既能品出黄筌画中精微,想必对这幅《瀛海扬帆图》也有独到见解?"

      这一问来得突然,水榭内所有目光顿时聚焦在胡行之身上。许国在旁暗自焦急,深知此问凶险,无论褒贬都可能卷入两位阁老的政争之中。

      胡行之心头一凛,面上却愈发沉静。他缓步上前,向郑明恭敬一礼,随后专注地审视画卷,过片刻后方才开口,声音平稳清澈:"首辅大人垂询。此图气势恢宏,非寻常画师手笔。观其用线,勾勒船体的笔法坚劲有力,如屈铁断金,尽显宝船之雄健;渲染海浪的墨色则层次分明,浓淡相宜,将波涛之汹涌与深远表现得淋漓尽致。尤其远处船帆的处理,以淡墨轻染,巧妙地展现了云水之间的空间感,学生以为,此乃画眼所在。"

      他自始至终,目光只流连于笔墨技法之间,对画作背后的海运之喻,仿佛浑然未觉。

      郑明凝视他片刻,见这年轻人竟将一番品评说得滴水不漏,不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:"好,好一个'以画论画'。胡修撰年纪轻轻,眼光倒是老辣。"

      胡行之心知肚明,郑明此举意在观他表态。于公于私,他都更倾向贺亭章保全漕运、稳妥行事的主张,漕运关乎的不仅是效率,更是沿河百万民生与朝廷稳定。
      然而郑明势大,锋芒正盛,若当面忤逆,必将招致不满,日后在翰林院恐怕举步维艰。

      也只能是彻底避开其政治隐喻,只谈风月,不论国事了。至于郑明是否会因自己的“避重就轻”而不悦,已非他所能控制,只能寄望于这“恪守臣职、只论本职”的姿态,能让对方无从指摘。

      郑明还未表态,他下首一位御史便笑着接口,语气带着刻意的引导:
      “胡修撰评点画技,确是精到。不过,此画最动人处,想必更在于这‘扬帆万里’的雄心吧?画中宝船能破海波,今日我大盛若重开海运,何尝不能再续太祖年间伟事?不知胡修撰以为如何?”

      胡行之一顿,道:“学生愚钝,于国策大事不敢妄言。方才仅论笔墨,至于其他……实非学生职分所在,亦无见识可献。学生一介翰林编修,只是修书撰史,明经释义罢了。国策大计,自有庙堂诸公商议定夺。”

      那御史脸上闪过一丝不豫,正欲再言。此时,贺亭章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,他并未看向胡行之,而是含笑对那位御史道:

      “陈御史忧心国事,其情可感。不过今日潘尚书设宴赏画,原是为了怡情养性。胡修撰恪守翰林本分,专心评点笔墨,正是雅集应有之义。若在此处议论朝政,反倒辜负了潘尚书一番美意。”

      他说话时目光转向潘晟,带着些许调侃:“潘公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若把你我这水榭变成了文华殿,往后谁还敢来赏画赋诗?”

      潘晟立刻会意,抚掌笑道:“玉岑说的是!今日只论风月,不谈国事。陈御史,且饮了此杯,莫要吓着后生晚辈。”

      郑明坐在主位,目光在贺亭章脸上停留片刻,终是举杯笑道:

      “罢了,今日原是赏画。胡修撰笔墨见解不俗,往后修书撰史,正需要这等专心之人。”

      紧张的气氛悄然化解,席间重现笑语。但胡行之分明感觉到,郑明那最后一句“专心之人”,说得格外意味深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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