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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翰林瀑雪梅花香债(下)   夜愈深 ...

  •   夜愈深了,寒气更加料峭。贺亭章却乘着青呢小轿,再次行经翰林院后院外的宫道。

      原本已经回府歇下了,不曾想刚宽下外袍,司礼监的太监便敲响了贺府大门,说是皇上急召,非要他连夜进宫议事。

      贺亭章揉了揉眉心,今日朝会上为漕粮折色之事已与郑明争过一场,恐怕这回又是郑明在御前议及边镇饷银之事。

      自把林宗岱、程秉钧这些老人挤兑出内阁后,郑明便是大权独揽,门生故旧遍布科道,就是寻常部院事务也要过问。他这个次辅虽尚且还立在文渊阁里,实则诸多要务,往往也只道一句“石公说的是。”

      轿子轻轻摇晃着,他在黑暗中闭目养神。

      遥想先帝年间,师相林宗岱与曹砺相争时,自己尚在翰林院做编修,看着两位阁老在朝堂上你来我往,他却只能每日埋首故纸堆中,助不了林公一臂之力。后来林宗岱斗倒曹砺,不过数年光景,又被郑明联手吕泓逼得致仕。只是这次,自己也已然位列台阁,不会也不可再作壁上观了。

      如今,郑石斋这般专横,连司礼监那边都颇有微词,更不必说深宫里的天子了。

      长江后浪拍前浪,世上新人赶旧人。
      且看,且看。

      行至方才那处时,他不知怎的,鬼使神差般用指尖挑开轿帘一角,目光越过院墙,落向那几株红梅。

      这一瞥却让他失笑,心思骤从内阁那些个“破事”中抽离了。

      翰林院小小七品编修,胃口倒是大啊。

      ---

      胡行之正坐在书房里,就着明亮的烛火研读《会典》。许国虽是他表姑父,但对他这姻亲子侄颇为照拂,让他寄住家中,也好有个照应。

      烛火噼啪轻响,室内暖融安静。胡行之刚读到一段关于漕运的繁复条例,正凝神间,忽觉鼻端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。

      “阿嚏!”

      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    坐在不远处做着女红的许夫人,胡行之的表姑,闻声立刻抬起头,关切地望过来:“行之?可是昨夜在院里站久了,染了风寒?”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,作势要起身,“我去让厨房熬碗姜汤来。”

      胡行之连忙摆手,揉了揉鼻子,笑道:“姑母不必麻烦,侄儿无事。许是这烛烟有些呛人,或者……嗯,可能是谁在背后想我呢。” 他语气轻松,带着受宠晚辈在长辈面前的随意。

      许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:“你这孩子,尽胡说,定是着凉了,夜里读书多披件衣裳。”
      “是,姑母放心。”

     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此刻在寒冷的夜色中,青呢小轿里,大盛朝的次辅大人,正将他胡行之的名字,与翰林院里那桩荒唐的“梅花失窃案”牢牢地联系在了一起,并在心里,给他默默记上了一笔不算严重、却足够清晰的“黑账”。

      可他胸中也并非无事。

      窗外寒风呼啸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纷乱。翰林院后院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尤其是贺亭章离去前那声听不出喜怒的“胡编修”,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。

      他为何会记得我的名字?

      胡行之自问并非科场上最耀眼的那一批。昌德五年戊辰科,取士数百,他位列二甲第十名,虽算得上优秀,但在人才济济的进士科中,也并非拔得头筹之辈。按常理,他这样初入翰林院的七品小编修,名字根本不该被日理万机的次辅记住,更遑论在那种尴尬的情形下,被准确无误地叫出。

      他反复回想今日的细节。贺亭章的目光,除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,似乎……对他并无陌生。难道仅仅因为月前那场许国引荐的、循例的拜见?不,那次拜见,他与其他几位新科进士一同行礼,贺亭章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勉励几句,甚至未必看清了每个人的脸。

      思绪如麻,胡行之索性坐起身,披衣下床,点燃了桌上的油灯。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,也让他焦灼的心绪稍稍沉淀。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上那方普通的歙砚,目光落在书架一角,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他进士及第前所做的各类文章草稿。

      莫非...和考场上的那篇策论有关?

      他清楚地记得,那日的题目关乎“漕运、吏治与边饷”,正是朝野上下热议,也是郑明与贺亭章暗中角力的焦点所在。他在策论中,并未一味迎合可能的主流观点,而是大胆提出“清丈田亩以实税基,裁汰冗员以省浮费,漕粮折色以利转输”等数条颇为尖锐的主张。

      考场时间紧迫,他只顾畅抒胸臆,将平日所学所思尽数倾注,并未来得及考虑是否会触怒哪位当权者。

      难道……贺亭章阅过他的殿试卷子?因为那些“不合时宜”的言论,而留意到了“胡行之”这个名字?

      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。胡行之撂下书本,把自己甩到床上,睁眼看着帐顶的黑暗。偷梅的窘迫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。

      前路是吉是凶,犹未可知。那双深邃的眼睛,或许早已在他未曾察觉时,便投来了审视与衡量的一瞥。
      ---

      或许是醒时思虑过甚,胡行之罕见地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。

      梦中无星无月,唯有熟悉的墨香弥漫。他似乎身处一间广阔值房,烛影摇曳,映照出书案后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——贺亭章背对着他,身着今日雪夜的常服,正伏案疾书。

      胡行之不由自主地走近,脚下无声。他看见贺亭章微垂的脖颈,一丝不苟的发髻下,露出一段平日里被官袍立领严密遮掩的、白皙的肌肤。他的笔尖顿了顿,似乎倦极,抬手揉了揉眉心,那清瘦的肩颈线条,在晃动的烛光下,竟流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与脆弱。

      鬼使神差地,胡行之伸出手,指尖轻轻落在了那略显单薄的肩头。

      掌下的身躯似乎微震了一下,却并未闪躲。贺亭章缓缓回过头来。

      没有惊诧,没有斥责,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梦中褪去了所有官场的锋芒与算计,只是静静地望着他,眼波如深潭之水,幽深得几乎要将人吸入。胡行之凑近他的脸,梦中他们好像成了很熟悉的人,贺亭章只看着他,甚至含着一丝极淡的,近乎纵容的意味。

      这默许如同最烈的酒,催动着梦中的胡行之。他指尖微动,顺着那清瘦的肩线向上,轻轻抚上对方的脸颊。触感并非想象中的冰冷,而是带着温润的暖意,如同上好的暖玉。贺亭章依旧没有动,只是那双漂亮眼眸依旧注视着他,仿佛他们是极其熟悉的人,仿佛...在邀请着什么。

      胡行之着魔般地缓缓俯身越靠越近,直到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落的阴影,直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织。他大着胆子吻上那双本该吐露治国方略的唇。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,如同试探。贺亭章非但没有推开他,反而微微仰起头。

      他一手扶住对方的后颈,加深了这个吻。不再是蜻蜓点水,而是带着积压的热切与探寻,撬开齿关,深入其中。梦中贺亭章的回应是生涩却纵容的,任由他索取,胡行之另一只手揽住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腰身,将人更紧地拉向自己,仿佛要将这朝堂上遥不可及的存在,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
      唇齿交缠间,胡行之顺着那清瘦的腰线向下摸去,隔着常服布料,也能清晰感受到其下紧实而柔韧的肌理。
      手掌最终停留在对方腿根处,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那常年隐于朝服之下的敏感肌体。贺亭章浑身猛地一颤,一直克制着的呼吸终于乱了节奏,原本虚扶在胡行之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指尖几乎要掐进衣料之中。

      胡行之望着身下之人,看他官袍凌乱,眼尾泛红,平日里紧抿的薄唇因方才的亲吻而湿润微肿,那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涣散而失焦,带着一种全然信赖的脆弱。这前所未有的模样,让胡行之心头涌起一股近乎疼痛的怜惜与占有的满足。

      他情不自禁地俯身,想要再度吻上那微肿的唇瓣——

      烛芯燃尽的噼啪声。

      骤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胡行之慌乱摸索,四周却只是虚空。

      方才那具温软的身躯竟消失无踪,好似从一开始便是虚幻。

      与之相对的,周围空气霎时变得冰凉,像回到了瀑雪下的翰林梅树旁,而那道熟悉的、带着雪夜寒意的声音,也无端自头顶的虚空落下,平静威严,字字清晰:

      “赏梅,贵在观其神韵,会其凌霜傲骨之姿。”

      竟是今天听过的话。

      “未登凌云阁,且惜案头春。胡编修,你说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
      胡行之心头剧震,猛地惊醒。

      窗外天光刚亮,房内一片沉寂,唯有他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他抬手覆住狂跳的心口,梦中那近在咫尺的触感、那双凝视他的眼眸,以及最后当头棒喝般的警语,交织着仍烙印在他脑海深处,挥之不去。

      正当他心神俱震之际,许国推门而入喊他用早膳,见他面色潮红、神情慌乱,不由失笑:"嘿,行之这是……做了甚梦?"

      语气里带着长辈了然的揶揄,"年轻人嘛,难免的,难免的。"

      胡行之张了张口,只勉强扯出个苦笑。这桩心事,怕是此生都不能与外人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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