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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璧泉月下师相棋约(下)   而胡行 ...

  •   而胡行之与贺亭章之间,没有这层关系。

      贺亭章不是他的座师。他中进士时的主考官早已致仕回乡,另一考官是李兰溪,如今在内阁排在贺亭章后头。

      贺亭章也不是他的房师。

      但现在他们之间,有了每月一日的棋局。和一局之后,贺亭章可能会说的几句“这步该这样走”。

      没有拜师礼,没有投门帖。可贺亭章要教他。

      胡行之心里泛起一个念头。

      师相。

      不是老师,不是元辅,是师相。是官场上对“既是老师又是阁臣”之人的尊称。既是学问上的引路人,又是朝堂上的靠山。一个词,把两种关系都占了。

      但这不合适,他知道,他并没有那个名分。

      胡行之收拾棋局,贺亭章便在他房间里随意的转着。书案上看见一本《三国志》,摊开在“先主传”那一页,书页边角卷着,翻过很多遍的样子。

      不过因着棋象棋那一出,他已经不太相信他的旧物等同于常用了。

      “你喜欢汉昭烈?”胡行之点了点头,这次没有心虚,只是有点不好意思,像被人发现了什么私藏。贺亭章没说什么,把那本书合上了。

      “那,你怎么评?”

      “学生一开始是读的演义,对于正史的故事,其实还不算清晰。但是学生觉得,他这一辈子不容易。起点低,跑了大半辈子,好不容易跑出个名堂,最终却没能成就。可他身边的人,诸葛亮、关羽、张飞,没有一个离开他的。”

      贺亭章没有说话,由着他说。

      “学生想,他大概是个好主公。”

      贺亭章叹口气:“他是好主公,但未必是好棋手。你以为他不想赢?谁都想。可他舍不得弃子,哪颗都想要,保来保去,哪颗都没保住。”
      他抬起头看着胡行之,“荆州丢了,关羽死了,张飞也死了。为了替兄弟报仇,八十万大军砸下去,烧得干干净净。”

      胡行之没有说话,手里的棋子还在指间转。

      “做人不能这样。”贺亭章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该舍的时候要舍得。舍不得小的,丢的就是大的。”

      胡行之把一枚棋子收在指尖,知道他这未必是在评昭烈,而是在点他胡行之自己——点他下棋的路数,也点其他的。

      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
      贺亭章看了一瞬那颗棋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记不住的。”

      他绕到他身后,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舍不得。”胡行之没辩解。他就是这样的人。贺亭章也知道他是这样的人。没指望他改。只是怕他以后吃亏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贺亭章转身往外走,“明日还要议事。”

      “元辅。”

      贺亭章停下。

      “您也早些歇息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门合上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      胡行之躺回榻上,盯着帐顶。

      窗外松涛阵阵。

      他吹熄烛火,丝毫无睡意。

      翌日午后,胡行之在射圃找到了刘用。

      刘用正蹲在靶子旁边拔箭,一回头看见他,咧嘴笑他:“哟,胡大人来了?”胡行之没理他,他也不恼,把箭夹在腋下,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,自顾自的往下说:“听说昨日太后跟前,你可出了风头。”

      胡行之走过去,接过他递来的弓,试了试弦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    “都传遍了。”刘子澜压学一个老臣的腔调,“‘通政司那个胡行之,胆儿不小啊’——”他收了笑,认真道,“不过说真的,你没事吧?那种场合,出头容易,回头被人惦记上也容易。”

      “知道。放心,我没事儿。”胡行之搭箭,拉弓,瞄准。弓开满月,弦震有声,箭直直钉进靶心。

      刘用看了一眼,没评价。胡行之的射术他是知道的,用不着夸。

      第二支,又是靶心。第三支,偏了半寸,堪堪压着红心边缘。

      胡行之收了弓,叹口气摇摇头:“手生了。”

      “生什么生,”刘用对着胡行之去捡箭的背影道,“太久没练。”

      李持芳从射圃另一头走过来,穿着一身半旧的蓝灰色袍子,袖口卷到肘弯,手里提着一壶水。他看了眼靶子上三支箭的落点,没说话,把水壶递给他俩。

      “藏经阁忙完了?”胡行之接过水。

      “嗯。”李持芳惜字如金,蹲下来检查箭靶,“你那支偏的,大抵是风向。”

      三人轮番射了几轮。刘子澜中规中矩,李持芳却比先前准多了——三支连发,只一只脱靶。动作也干净利落了,不像修书的,倒像行伍出身的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练的?”胡行之有些意外。

      “藏经阁清闲。”李持芳收了弓道,“闲了就练。”

      射到日头偏西,三人在射圃边的石阶上坐下。刘用掏出帕子擦汗,李持芳拧开水壶盖喝水,胡行之靠在柱子上,眯眼看着远处的山影。

      “行之。”刘用忽然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以后…还跟我们混吗?”

      胡行之转头看他。刘用说这话时没看他,盯着手里的帕子,语气像在开玩笑,又不太像。

      胡行之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:“混。怎么不混?”

      “那说好了。”刘子澜把帕子往肩上一搭,“不许升了官就不认人。”

      “不认谁也不能不认你。”

      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      李持芳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    日头又沉了些。山间的风凉下来,带着松脂的气味。胡行之正要起身,刘用忽然压低声音:“对了,有件事,你听说了没?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浙江那边,出事了。”刘子澜四下看了一眼,确认周围没人,“昨日到的邸报,说是清丈田亩的事,有个知县被打了。”

      胡行之放下水壶:“被谁?”

      “当地豪绅。带了几十个庄丁,冲进县衙,把知县拖出来打了一顿,还砸了清丈册子。”刘用声音压得更低,“折子递到内阁,听说被按下了。有人说,是那豪绅背后有人——在京里,位子还不低。”

      胡行之没接话。他想起前几日经手的一份浙江来的奏报,措辞含糊,只说“清丈受阻,暂缓推行”。当时他没太在意,以为是地方官畏难拖延。现在看来,是阻力比想象的大。

      “知道是哪个豪绅吗?”他问。

      刘用摇头:“邸报上没写名字。”
      李开却道:“听说,是卫家的。”

      卫。胡行之心头一跳。浙江卫家,那是弘文朝首辅卫仲宣的本家。卫仲宣虽已致仕,门生故旧遍布朝中,连贺亭章都要让他三分。

      “这事……知道的人多吗?”

      “不多。”李开说,“邸报被压了,只有内阁和几个相关衙门知道——我是听一个旧同僚说的,他替班时看见了那份折子。”

      胡行之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知道李开的性子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说的不说。告诉他,已经是信得过他了。

      刘用这时忽然开口:“你那边有消息吗?”

      参政府是天下奏疏的中枢,什么折子过什么门,胡行之应比他们清楚。

      胡行之沉吟了一下:“浙江的折子,我见过几份。都是说‘推行顺利,成效初显’的,却不提具体事宜,这本身就不对劲。不过,像这种直接写明被打的,没见着。”

      “那就是被压了。”李持芳说。

      三人都沉默了。

      山风穿过射圃,吹得靶子上的箭羽微微颤动。

      胡行之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:“我先回去了。你们俩,也小心些。这种事,知道就好,别往外说。”

      刘子澜点头。李持芳也点头。

      胡行之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对了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下次有这种消息,先来问我。别从旁人那儿听了便信了。”

      李持芳愣了一下,随即稍稍笑了笑:“行。”刘子澜却不明所以,只察觉出是好意,便也应了下来。

      胡行之转身离开。走出射圃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刘子澜和李持芳还坐在石阶上,一个在擦弓弦,一个在喝水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有些东西变了,有些东西没变。变的是官职、衙门、每天经手的文书。没变的是身边这两个人,和此刻山间吹过的风。

      还有那些藏在风里的、说不出口的消息。

      从射圃回来的路上,胡行之一直在想刘李说的那件事。

      浙江,清丈,知县被打,折子被压。卫家。

      他回到值房,从行囊里翻出这半个月经手过的奏疏摘录——不是正式文档,是他自己做的笔记,按省份分类,记录每份奏疏的核心内容和疑点。浙江那部分,他翻了翻。

      三月,浙江巡抚报“清丈推行顺利,杭州府已完八成”。四月,浙江布政使报“各府县配合积极,未见明显阻力”。五月,御史弹劾湖州知府“消极怠工,阻挠清丈”。六月,湖州知府自辩“非怠工,实田册散失,需时间整理”。七月,浙江按察使报“湖州府有豪绅聚众,阻挠清丈,已平息”。

      每一份都说“顺利”“配合”“已平息”。可每一份的字缝里,都藏着别的东西。

      湖州。胡行之在笔记上圈出这两个字。那个被打的知县,刘用没说具体是哪个府。但湖州是浙北重镇,水陆交汇,大族盘踞。如果清丈在那里遇阻,不奇怪。

      他合上笔记,靠在椅背上。

      浙江的事,迟早要有人去。参政司管的是天下奏疏,不是地方实务。可他知道,贺亭章不会只满足于看折子——那些被压下的、被粉饰的、被“再议”搁置的真相,必须有人亲自去看,亲自去量,亲自去和那些豪绅面对面。

      谁去?

      他在心里列了一个名单,又一一划掉。资历深的,要么不敢得罪人,要么本身就是豪绅的姻亲。资历浅的,要么不懂田亩,要么压不住场面。

      清丈田亩,不是技术问题,是人的问题。

      找对人,就成了一半。

      他在心里问自己:那个人,能不能是我?

      他想了想自己的资历:参政司五品,没当过地方官,没独立处理过这么大的事。他又想了想自己的优势:参政司看了半年奏疏,对全国田亩情况有整体把握;青州人,在江南没有盘根错节的亲族关系;贺亭章信得过他。

      想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信得过。这三个字,既是底气,也是负担。如果他去了,办成了,别人会说“不愧是贺阁老的人”。办砸了,别人也会说贺亭章看走了眼。

     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。他在乎的是——不能给那个人丢脸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9章 璧泉月下师相棋约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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