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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玉枝为媒喜见君子(上)   八月二 ...

  •   八月二十三,暑意之末。

      晚膳时分,胡行之做东,在城南“悦来楼”摆了一桌,请刘、李一聚。许国作为长辈也被请来,却只略坐了坐,饮了半盏酒便先走了,走前特地嘱咐:“莫贪杯,明日还有公务。”

      四人应下。结果许国一走,刘用就拎来一坛秋露白:“今日算行之的升迁宴,不醉不归!”

      酒过三巡,李持芳开始莫名其妙地吟诗,他这人量大,只不过酒后话会变多,刘子澜也说起各衙门新鲜八卦。胡行之只笑着听,偶尔应和几句。他酒量本就一般,又被刘用多劝了几杯,待散席时,脚步已有些虚浮。

      “我…我没事。”胡行之摆摆手,颊上飞红,“自己…能回。”

      刘子澜和李持芳对视一眼,一左一右架住他:“得了吧胡兄,你这模样,半路就得栽沟里。”

      三人踉踉跄跄往胡宅方向走。路上已无行人,只有巡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途经翰林院时,胡行之忽然停下,盯着院墙内那株老梅树——夏日无花,枯枝在月光下张牙舞爪。

      “树。”他喃喃道。

      “对对对,梅花树。”刘用哄他,“快走,到家再赏梅。”

      胡行之却挣脱他们,踉跄着扑到院墙边,隔栏抱住那株梅树的树干。

      “元辅…”他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,声音含糊又委屈,“您…您怎么不理我…”

      刘用和李持芳僵在原地。

      凉风一吹,胡行之抱树抱得更紧,竟开始对着梅树“述职”:

      “今日…今日奏报已理毕,青州清丈…清丈的条陈也写好了…没偷懒…”

      刘用倒抽一口凉气,压低声音对李持芳道:“完了完了,胡兄这是醉糊涂了,把梅树当阁老了!”

      李持芳也慌了:“快把他拉走!这要让旁人听见——”

      两人上前去拽,可胡行之死死抱着树不松手,还提高了音量:

      “元辅,学生…学生想您了…”

      这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,惊起远处檐下栖雀,“扑棱棱”飞了一片。

      刘用急得跺脚:“行之!这是树!是树啊!不是元辅!”

      “不对,重点不在这啊!!是元辅也不行啊!!”

      正拉扯间,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一盏灯笼由远及近,昏黄的光晕里,两个身影缓步而来。前面是个提灯的小火者,后面那人——

      绯色蟒纹曳撒,玉带乌纱,面容在灯影下半明半暗。

      正是贺亭章。

      刘用和李持芳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小火者看清这边情形,也是一愣,回头低声道:“元辅,是…”

      贺亭章抬手止住他的话,缓步走近。

      胡行之还抱着梅树,脸贴在树干上,闭着眼咕哝:“您手好凉…学生暖暖…”

      刘子澜腿一软,“扑通”跪下了:“元、元辅…胡参议他、他喝多了…绝无冒犯之意…”

      李持芳也慌忙跪倒,冷汗涔涔。

      贺亭章却看也没看他们,只盯着那株梅树——或者说,盯着树上的那个人。

      月光下,他那倒霉孩子官袍微乱,颊上酡红未褪,抱着树干的样子…竟有几分可怜可爱。

      静了几息。

      贺亭章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他喝了多少?”

      刘用颤声答:“不、不到一斤秋露白…”

      “一斤?”贺亭章眉头跳了跳。

      秋露白为米酒,口感甜润,论烈度远不如烧酒。喝个大半坛,依旧能行事稳妥,这才是京中大多数文官赴宴的常态。

      “这点就醉成这样了?”

      这话听不出喜怒。刘用和李持芳伏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
      贺亭章走到梅树前,伸手,轻轻拍了拍胡行之的肩:“松手。”

      胡行之迷迷糊糊睁眼,看见眼前人影,咧嘴笑了:“元辅…您来了…”

      “嗯,来了。”贺亭章声音放柔了些,“松手,跟我回去。”

      “回…回哪?”

      “你想回哪?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胡行之似乎听懂了,乖乖松开抱树的手。贺亭章顺势揽住他的肩,将人半扶半抱地拢进怀里。

      刘用和李持芳目瞪口呆。不知道为什么,李持芳的表情,似乎比一贯外放的刘子澜更加不可置信。

      贺亭章这才瞥了他们一眼:“今夜之事…”

      “学生什么都没看见!什么都没听见!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
      “嗯。”贺亭章点头,“明日胡参议若问起,便说他醉倒在路边,是你们送回去的。”

      “是是是!”

      “去吧。”

      两人如蒙大赦,磕了个头,爬起来一溜烟跑了——跑出半条街才想起:等等,元辅要亲自送胡兄回家?

      “松开。”

      “不松。”

      轿子里,胡行之头靠在他右肩,双手环着他搭在左肩上,摆出副小鸟依人的姿态,丝毫不觉得自己其实是很长的一条人。

      毕竟鼻息间全是那人身上熟悉的墨香和药气,他不仅舍不得松手,还要得寸进尺地蹭蹭:“您身上,香。”

      “胡行之。”

      “元辅…”

      “嗯?”他觉出这人语气不太对。

      胡行之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像只被遗弃的狗,“您凶什么……”

      贺亭章无语,没再接话,只将大氅裹紧了些,替他挡风,问道:

      “你家在哪儿?”

      “那儿……”胡行之胡乱指了个方向。

      贺亭章掀帘看过去,是堵墙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

      “那,那儿…”

      是个狗窝。

      贺亭章深吸一口气:“胡行之,你好好想想。”

      胡行之靠在他肩上,想了很久,忽然说:“想一直抱着您。”

      “…我是问你家在哪儿。”

      “想亲您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贺亭章不再问了,向轿夫报了个巷名,到了后,沿着巷子一家一家看。走到巷尾,终于看见一扇虚掩的木门,门楣上刻着“槐荫小筑”四字——

      他推开门,把人弄进去。

      院子里黑灯瞎火。贺亭章摸黑找到卧房,将胡行之放在榻上,正要起身……衣领被拽住了。

      “别走…”

      “不走。给你倒杯水。”

      “骗人。”胡行之攥得更紧,“上次您也这样说,然后就不见了…”

      贺亭章垂眼看他。烛火没点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照在胡行之泛红的脸上。他闭着眼,睫毛还湿着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。

      “我在通政司等您…等了好久…”

      贺亭章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陛下召见,走不开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…”胡行之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帐子,“我不是怪您…我就是…”

      他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贺亭章等了片刻,见他没下文,便轻轻掰开他的手,起身去外间倒了杯水。

      回来时,胡行之已经坐起来了,靠着床柱,揉眼睛。

      “醒了?”

      “没醒…”胡行之接过水,喝了一口,“就是,没那么醉了。”

      贺亭章在榻边坐下,把杯子递给他。胡行之接过,喝了一口,是凉的。他握着杯子:“话说…您怎么知道我住这儿?”

      “你家信里写过。”贺亭章说,“槐树胡同,巷尾,槐荫小筑。”

      胡行之怔了一下。他确实在信里提过,是上个月寄私函时写了一句“新居已定,在槐树胡同巷尾”。写的时候没多想,不过是给父亲报个平安。

      “要害部门,私函也要查。你注意点,别什么都写。”

      “嗯…”他心不在焉的应了。检查信件,按理说也不是他贺玉岑的公事,可那人看了,还记住了。

     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忘了自己。

      “多谢阁老…有心挂怀。”开口却是这一句。

      胡行之多少还是醉着,心里想的东西全写在脸上。贺亭章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,心中笑了笑。

      “你没事,我便走了。下次喝醉酒,别再在路上乱喊。”

      “是,是,下不为例。”

      胡行之应声完,见他抬步往外走,终于还是说出了口:

      “那个…您这一走,我何时才能再见到您?”

      “过几日,陛下和太后要到璧泉山。百官随行,你我都要去。”

      “不,我是说,我何时才能再像现在这样...和您面对面说话。”

      没有百官,只有他们两个,没有繁复的礼节,也没有没有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高墙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觉得,有这样的必要?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6章 玉枝为媒喜见君子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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