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5、盛夏流火参议莅职(下)   胡行之 ...

  •   胡行之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,然后落向案上堆积的文书。

      “奏报的摘录,写完了?”贺亭章问。

      “回元辅,已写完前三十年。后二十六年的,正在整理。”胡行之答得恭谨,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向对方搭在桌沿的手——食指那道旧疤在午后光线下清晰可见。

      “进度慢了。”贺亭章随手翻开最上一本奏疏,沾着朱批的指尖划过纸页,“三日前就该呈到内阁。”

      “下官知罪。”

      “知罪便好。”贺亭章合上奏疏,忽然侧过脸看他,“今夜留下,把余下的写完。”

      胡行之一怔:“今夜?”

      “怎么,有约?”贺亭章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——那光胡行之在梦里见过,是某种近乎戏谑的神情。

      “没有,下官当以公务为重。”

      “那便留下。”贺亭章转身,绯袍下摆拂过桌角,“戌时初,我亲自来取。”

      话音落尽,人已踱出值房。

      胡行之站在原地,直到外间重新响起同僚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,才缓缓坐回椅中。掌心微湿,心跳得有些快——不全是紧张,还有某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
      像是期待,像是幼苗破土而出。

      他有时候觉得,自己和贺亭章之间,只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纸。薄到他在梦里可以肆无忌惮地唤那人的字,可以把他按在榻上吻到他喘不过气。

      可一睁眼,那张纸就变成一堵墙。

      他是通政司的五品参议。他是当朝首辅。

      墙那边的人,他够不着。

      胡行之坐回案前,将那摞漕运奏报拉到面前。

      其实早就整理完了。昨日夜里熬到三更,核对了三遍数字,确认无误,才锁进柜中。

      可贺亭章问他时,他鬼使神差地说了“还没”。

      他怕贺亭章要看,他怕还不够好。

      胡行之翻开奏报,从头到尾再看一遍。数字没错,分析也没错,可他仍觉得哪里不够——那个人亲自来取的东西,不该只是一份干巴巴的公文。

      他提笔,在附录里添了一段。

      写的是淮安府山阳县一个老漕工的口述。那人姓施,撑船四十年,从江南运粮到通州,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。

      “运输之籍,未可徒稽其数。数者死物,人乃活机。今岁霖雨频仍,舟行稽迟,则耗损必增;来岁亢旱水涸,舟楫胶浅,必致糜费有加。此等情状,簿册所不能尽载也。”

      漕运的账,不能只看数字。数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今年雨水多,船走得慢,损耗就大;明年干旱,水浅,船搁浅,又得加钱。这些,账上看不出来。

      这段话是去年他在淮安调查时记下的,一直收在私册里。当时只觉得老人说得有道理,如今再看,却品出了别的意味。

      数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      贺亭章要推新政,要改漕运,要清丈田亩,要核验庶僚百官——桩桩件件,都落在数字上。可数字背后的人呢?那些漕工、佃农、小吏、底层读书人,他们怎么想?是支持还是不支持?

      胡行之将这段口述工整转为书面,抄在附录末尾,又看了一遍,觉得太过直白,想删。

      笔悬在半空,没落下去。

      留着吧。他想。看不看是他的事,写不写是我的事。

      暮色四合时,他点上了灯。

      值房里只剩他一个人。隔壁的书吏早下值了,廊下偶尔有巡夜的禁军走过,靴声橐橐,又渐渐远去。

      他没什么可做的了。奏报已校了三遍,附录已抄好,连封皮上的题签都重新写过一回。

      可他还是坐在案前,对着那摞纸发呆。

      他在等。

      等那扇门再次被推开,等那个人走进来,站在灯下,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: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
      然后他会递上奏报,退开半步,垂手站着。那个人会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,偶尔皱眉,偶尔用指尖点着某处,问:“这个,核过吗?”

      他大概会答:“核实了。对照了淮安府、扬州府和漕运总司的三份底册,无误。”

      然后那个人会“嗯”一声,继续看。看完合上,大概会说:“可以。”

      就两个字。

      然后呢?

      然后他告退,他回府,还是……

      胡行之摇了摇头,将那点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。

      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远处内阁值房的灯还亮着,看不清人影,只有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。

      那个人,现在在做什么?

      批奏疏?见官员?还是在灯下揉眉心?

     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一幕——那人靠在他肩头,闭着眼,声音闷闷的,喊他行之,说累。

      梦里的触感那么真实,他能感觉到那人肩胛骨的形状、发丝蹭在颈侧的痒、呼吸拂过锁骨的温度。

      可那是梦。

      现实里,他们隔着整座紫禁城。他在这里等,那个人在那里忙。

      他会不会忙到忘了说过今夜要亲自来。

      梆子敲过二更时,门被推开了。

      胡行之猛地坐起来,心跳了到嗓子眼——

      进来的却不是贺亭章。

      是个小内监,十四五岁,面生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。

      “胡大人,”小内监躬身,“元辅让小的来取一份奏报,说您知道是哪份。”

      胡行之怔了怔,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廊下空空荡荡,没有第二个人。

      “元辅他……”

      “陛下临时召见,元辅去文华殿了。”小内监道,“让小的传话:奏报放这儿,大人早些歇息。”

      胡行之沉默片刻,转身从案上取过那摞奏报,递给小内监。

      “有劳。”

      小内监接过,躬身退下。门重新合上。

      值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。

      胡行之坐回椅上,看着那盏将尽的烛火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      失望?有一点。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,从日头高悬等到暮色四合,从暮色四合等到二更梆子响。他把那份奏报翻来覆去地校对了不知多少遍,在附录里添了又删、删了又添,像个刚入学的童生等着先生检查课业。

      可那个人没来。

      不是不想来,是被皇帝叫走了。

     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故意的。可知道归知道,那点失落还是压不下去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,在梦里,那个人从不失约。梦里的贺亭章会准时出现,会在他走近时抬眼看他。

      梦里的人,比现实里听话。

      胡行之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觉得荒唐。

      他在这患得患失什么呢?那个人是首辅,是皇帝的老师,是天底下最忙的人。他能抽出空来让人传话,已经是…

      是什么?是看重?是上心?还是仅仅因为那份奏报确实有用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他们之间,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。

      不知道贺亭章怎么看他,不知道那些梦境对贺亭章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那人偶尔流露的温柔,是真心,是权力缝隙里的片刻喘息,还是随手扔出的恩惠?

      他只知道,自己不是掌控节奏的那个人。

      入梦是毫无规则的。现实中的距离是只能由那个人拉近的。连今夜这场等待,也是那个人一句话就挑起来的。

      而他,乖乖等了半夜。

      胡行之吹熄了烛火。

      黑暗中,他靠在椅背上。

      远处文华殿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那个人正在皇帝面前,说着关乎天下安危的话。

      而他坐在这里,为没等到人失落。

      胡行之,你出息了。

     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然后起身,锁好柜子,熄了最后一盏灯,走出通政司——不知道为什么,他今夜不想宿在这儿。

      夜风迎面扑来,凉飕飕的。

      他裹紧外袍,延宫道走去。

      八月底,胡行之找到了合适的宅子。

      是许国帮着相看的,在城西槐树胡同,两进小院,清净,离衙门不远。房东是个告老还乡的太医,院子收拾得雅致,还留了一架紫藤和几竿翠竹。

      “这院子风水好,”许国站在廊下,背着手看那架紫藤,“前头住过的人,都升了。”

      胡行之笑道:“姑父还信这个?”

      “信不信的,图个吉利。”许国转身看他,“行之,你爹让我照顾你,我这照顾了一年多,你也要搬出去了。”

      胡行之敛了笑意,郑重一揖:“这一年多,多谢姑父照拂。”

      许国只摆摆手。

      搬家定在九月初。临走前几日,许国让胡行之到书房来。

      他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没看,示意胡行之坐下,沉默片刻,才开口:

      “行之,你调到通政司,是元辅的意思,对吧?”

      胡行之心头一紧,面上不动:“是。”

      “元辅器重你,是你的福气。”许国看着他,“但行之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这福气,会不会太重了?”

      胡行之没说话。

      许国放下书,缓缓道:“你今年才二十四,从七品编修到正五品参议,一年升了四级。外头人怎么说,你知道吗?”

      “学生…不知。”

      “说你是元辅的人。”许国一字一句,“攀附权贵、走捷径,无非是——”

      “学生没有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许国打断他,“但别人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,你升得快,你和元辅走得近——这些加起来,就够了。”

      窗外竹影摇曳,沙沙作响。

      “行之,你还年轻。”许国声音低下去,“站队太早,不是什么好事。贺玉岑如今如日中天,可这天下,哪有长盛不衰的?你今日靠着这棵树,明日树倒了,你怎么办?”

      胡行之垂眸:“学生…没想那么远。”

      “那就现在想。”许国看着他,目光里有严厉,也有关切,“我不是让你疏远,我是让你——留个心眼。该看的看,该说的说,不该掺和的别掺和。通政司也是中枢要地,你经手的每份奏疏,都可能牵扯到人命。你做的每个判断,都可能被人记下来,有朝一日成为你的罪证。”

      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胡行之抬眼,看着许国。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些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。

      “姑丈,学生…知道轻重。”

      “知道就好。”许国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取出一方砚台,“这个给你。你爹托我的,说是诸城本地的石,让你留着用。”

      胡行之接过砚台,入手沉重。砚底刻着两个字:

      “慎独”。

      “你爹的意思,你应该明白。”许国站起身,“行之,你是个聪明孩子,我不多说了。往后搬出去了,有事还来找我。这儿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
      胡行之起身,深深一揖。

      走出书房时,天色已黄昏。

      他握着那方砚台,指尖摩挲着“慎独”二字,在廊下站了许久。

      慎独。

      父亲是在提醒他——为官要谨慎,做人要守心。也是在提醒他——有些事,只能自己知道,自己承担。

      而那件“只能自己知道”的事,他正在做。

      胡行之将砚台收进袖中,迈步走进暮色里。

      身后,许国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那声叹息里,有担忧,有不舍,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——

      他知道些什么?

      秋风起,竹影摇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5章 盛夏流火参议莅职(下)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