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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盛夏流火参议莅职(上) 小胡参议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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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宁元年七月,京师的热浪裹着蝉鸣,将整座皇城蒸成一只闷罐。
郑明罢相后的通政司,像一架刚上足发条的精密器械,在首辅新政的鞭策下,昼夜不息地运转。
胡行之坐在西厢的值房里,面前堆积的奏疏几乎要淹没桌案。通政司右参议的职责,是初筛天下奏报,按轻重缓急分类呈递——这是个能窥见朝野全貌的位置,也是个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悬崖。
但胡行之在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,面前的文书堆了三摞,他一页还没看完。
倒不是看不进去,他的心静的很,但是——他看不明白。
“胡老弟,”马尚谦端着茶进来,笑眯眯道,“头一日,不着急。这奏疏啊,看多了自然就快了。”
胡行之起身接过茶:“多谢马大人。”
马尚谦摆摆手,指着那三摞文书:“左边是今日新到的,中间是待抄录的副本,右边是已办结的。你先看左边那摞,看完了写个‘节略’——就是把折子说了啥,用一两行字写在封面上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简单?”马尚谦笑了,“你试试便知。”
胡行之坐回去,翻开第一份奏疏——是河南巡抚报灾的折子,洋洋洒洒两千字,引经据典,从“天人感应”讲到“修德弥灾”。
他读了半天,提炼不出重点。又翻一份,是御史弹劾某知府贪墨,可通篇都是“风闻”“或曰”“众议”,没一条实据。
再翻一份,是漕运总督请拨修船银两,数字倒是清楚,可那些“耗羡”“折色”的术语,他有一半不懂。
一个时辰过去,他只写了三份节略,送与另一前辈周望舒审核,还被退回两份:“这份只写‘赈灾’,太简了。看了根本不知道灾有多大、要多少粮、粮从哪调。”
“这份写‘弹劾无实证’,也太简。元辅要知道被弹劾的是谁、弹劾他的是谁、弹劾的由头是什么。不能是你说无实证,就给他推翻了。”
胡行之额头冒汗。
他忽然想起,在翰林院时,许国曾对他说:“为官不是读圣贤书,是读懂人情、账目、人心的弯弯绕绕。”
那时他以为自己懂了。
现在才发现,他连奏疏都还没能读懂。
午后,通政司来了位客人——兵部职方司郎中陈实,来催一份边防奏报的回复。
“胡大人新来的?”陈实打量着满桌文书,笑道,“慢慢来,我当年调来通政司头三个月,天天被周叔骂。”
胡行之苦笑:“陈大人也待过通政司?”
“待过两年。”陈实坐下,“这地方啊,说好听是‘喉舌之司’,说难听就是‘跑腿的’。天下所有折子都从你这过,可你只能看,不能回;只能记,不能改。看多了,知道太多秘密,还不能说。”
陈实是扬州人士,算贺亭章半个老乡,从一开始便是站贺氏一脉的,此时也把他胡行之大致当了个自己人。
于是他压低声音:“元辅把你放这儿,是看重你。”
“看重我?”
“让你看折子,就是让你看人心。”陈实起身,“哪份折子是真的,哪份是假的;谁在结党,谁是孤臣;新政推不动,是制度问题还是人的问题——这些东西,不在折子上,在折子与折子的缝隙里。”
他拍拍胡行之的肩:“慢慢悟。”
胡行之目送他离去,在心底叹了口气。
折子与折子的缝隙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,翻开今日最后一摞文书。
最上面一份,是浙江道御史弹劾某布政使“阻挠清丈田亩”的奏疏。他正要写节略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这位布政使,是前首辅郑明的同乡。
而弹劾他的御史,去年刚被贺亭章提拔。
胡行之提起笔,在节略上加了一行字:
“被劾者系郑明旧部,劾者系元辅门生。清丈之阻,恐非田亩一事。”
写完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。
这是他在通政司学会的第一课——
奏疏从来不只是奏疏。
字缝里,是派系,是利益,是权力的刀光剑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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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时分,胡行之走出通政司。
夕阳将宫墙染成暗红,远处有乌鸦归巢,呱呱噪啼。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忽然想起——已经很久没有做那个梦了。
上一次见贺亭章,已是二十日前。
自郑明离京,贺亭章正式掌权以来,朝堂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胡行之在通政司这二十日,虽还在熟悉公务,却已从经手的文书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
有人弹劾贺亭章“专权”——用词委婉,说“阁臣权重,恐非国家之福”。
有人弹劾新政“扰民”——说清丈田亩是“与民争利”,变法是“苛待百官”。
还有人弹劾杜优“擅权”——可字字句句,最后都指向贺亭章:若非首辅纵容,一个太监如何能只手遮天?
这些弹劾都被留中了。可胡行之知道,它们像暗疮,不发作,只等一个时机。
而他的玉岑,每日照常上朝、批奏疏、见官员,面色如常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好吧,也许这个称呼并不合适。贺玉岑自打那天在梅树下亲了他,就再也没和他说过半句话。
他真的弄不清楚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…或者,也许在他贺玉岑眼里,像现在这样,一层窗户纸半破不破的,才是最好。
一夜,胡行之在值房待到很晚。
与他同厢房的,除了马尚谦和周望舒外,还有心宽体胖的宋泰宋大人,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邓琳邓大人。
邓大人已经七十有余,平时已经很少来值房了。
听宋泰说,胡行之来报到那天稍早些的时候,值房里来了个年轻面孔。他们都以为这便是那位新秀胡大人,忙不迭起身相迎,反而给那人吓了一跳。
一问才知,是邓琳的孙子,叫邓涵,邓大人准备致仕回乡,他来给他爷爷收拾东西的。
其余的马周宋三人皆在三十到四十五之间,其中周望舒最为年长。
二十四岁的胡行之能出现在这儿,已是越级的提拔。
他身后不是没有非议,只是新首辅上位,本就意味着一部分人遭殃、另一部分人高升。胡行之混在其中,倒不很显眼了。
但他仍然加班加点,一方面确有需要学习之处,另一方面,他不想显出半分的德不配位。
他将这几日的奏疏摘录重新翻了一遍,挑出与新政、与贺亭章有关的,按省份分类,又按弹劾/支持/中立分组,做成一份厚厚的“舆情册”。
他知道,这份册子不能给其他任何人看见。可他也知道,那个人需要——需要知道天下官员在想什么,知道新政在何处遇阻,知道谁在暗处磨刀。
册子做好时,已近三更。胡行之合上它,锁进柜中。
然后铺纸,给父亲写信。
报平安,说新职,问家中夏收,问兄长小妹。写到最后,他顿了顿,又添了一行:
“京中局势渐稳,勿念。行之顿首。”
搁笔时窗外起了风。吹得窗纸沙沙作响。
不早了,干脆宿在值房。反正回去也是孤身一人。
胡行之吹熄烛火,在黑暗中坐了片刻。
然后闭眼。
今夜,会入梦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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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秋风初起。
胡行之调任通政司不满一月,即有人找上门来,自称是青州府同乡。
工部孙兆祥,诸城人,与胡家隔着一个村子。他提着两坛金华酒,笑眯眯地登门:“行之贤弟,恭喜高升!”
胡行之迎他进屋,两人寒暄几句,孙兆祥切入正题:“贤弟如今在通政司,天下奏疏都经你手。往后青州府有什么事,还望贤弟多关照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。胡行之端着茶盏,笑了笑:“孙兄言重了。下官不过是抄抄写写,哪有什么关照之力。”
“哎,谦虚了。”孙兆祥也笑,“元辅器重你,谁不知道?又在通政司那地方。有些事儿,你一句话,比其他人说十句都管用。”
胡行之没接话,只给他斟茶。
孙兆祥之后,又有同年或同乡的官员陆续来访。有的送字画,有的送古籍,最实在的是个同知,提了一匣精选杂粮干货,和一匣自家制的腊肉火腿。
胡行之有的收了,有的没收。收的是情谊,没收的是许诺。
他明白,这些人看中的不是“胡行之”,而是“通政司胡大人”和“元辅面前说得上话的人”。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恍惚——几个月前,他还是翰林院里一个无人问津的小修撰,如今却成了被大伙争相结交的“红人”。
官职这东西,他以前不觉得有多重。在翰林院时,大家都是六七品的小官,见了谁都客客气气。可到了通政司,他才知道,那枚小小的铜钥,打开的不只是文书库的门。
是权力的门。
他开始理解,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升官不择手段。因为那种被人捧着、求着、仰望着的感觉,确实容易让人飘飘然。
好在他没飘。
倒不是因为他多高尚,是因为他每天经手的奏疏,都在提醒他——这官场,比他想的危险。
那些弹劾、攻讦、攀附、倾轧,都写在纸面上,白纸黑字,触目惊心。他看到有人为了升迁,不惜诬陷同僚;有人为了自保,不惜出卖恩师;有人为了讨好上峰,不惜欺压百姓。
而他,一个正五品的参议,在和当朝首辅——
私通?
这个词蹦进脑海时,胡行之正坐在通政司的值房里,手里拿着一份弹劾某官员“私德有亏”的奏疏。
他放下奏疏,手心有些出汗。
以前在翰林院,他觉得自己是局外人,朝堂上的风波再大,也刮不到他头上。他看那些权倾朝野的大人物,像看戏台上的角色——(在他看来)郑明是白脸,贺亭章是红脸,你来我往,好不热闹。
他从来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也会上台。
更没想过,他会和台上的主角,有那样的关系。
若被人知道……
他不敢想。
那些弹劾官员私德的奏疏,措辞之刻薄,恨不得把人钉在耻辱柱上。若有一天,那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……
贺亭章到底是怎么想的?
胡行之闭了闭眼,将那份奏疏翻过去,继续写节略。
手依旧很稳,心却跳得快了。
盛夏的午后,窗外槐花正盛,甜腻的香气与陈年墨味混在一起,令人昏沉。胡行之揉了揉酸涩的眼,正要伸手去取下一本奏疏,门口却突有一书吏急忙闯入:
“元辅到这边来了!”
宋泰神色一凝:“确定是来我们这儿视察?”
“得是了,昨儿刚去的街前都察院。”马尚谦已经起身理官服。
宋泰很利索地将盛着松子、柿饼、云片糕的白瓷小碟,和旁侧一大罐炒南瓜子,一并塞入柜子。周望舒虽未有大动作,却也开始整理原本略显杂乱的桌面。
而马尚谦马大人瞥了眼邓琳桌上的文书,静悄悄搬了一摞到自己桌上,放在“已节略”一栏。
“……”
这种事情,我应该不用汇报吧?
胡行之正无语,余光瞥见门口多了一道影子。
绯色云雁补服,白玉腰带,乌纱帽下那张脸——是贺亭章。
值房里其他人慌忙行礼,胡行之也跟着站起,垂首躬身。心里却莫名一紧:这是自那日翰林院一见后,两人第一次碰首。
贺亭章照例问了些情况,好似一次寻常的视查。整个过程中,似乎半分眼神都没分给胡行之。
“都忙去吧。”
贺亭章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胡参议,你留下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悄声退到外间。值房瞬间空了大半,只剩胡行之一人立在案后。
脚步声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