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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前尘·玉岑旧事不逢春时(下) ……→入阁 ...

  •   五、入阁

      弘文四十年,肃宗驾崩,舒王即位,是为昌德帝。

      新帝登基,旧臣换血。贺亭章从舒王府旧臣,一跃成为吏部左侍郎,不久入阁,任东阁大学士。

      这一年他二十九岁。

      从七品编修到大学士,他走了十二年。每一步都踩得扎实,像他抄书时一笔一划,从不潦草。

      可速度却很快。

      入阁后,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尴尬的位置。首辅郑明是他的前辈,也是他曾经的盟友。两人在王府时志同道合,一起讨论过怎么治病。可真到了能治病的时候,分歧就出来了。

      郑明信权术,他信法度。郑明觉得“快刀斩乱麻”,他觉得“治大国如烹小鲜”。郑明用人看忠诚,他用人看才干。

      分歧越来越大,大到郑明开始在朝堂上公开驳他的奏疏。

      他早就不是会直接挂脸的性子了。他没争,不是不敢争,是时候未到。

      与此同时,随着官位水涨船高,他频繁地交际宴饮。

      和光同尘嘛,贺亭章所交往之人也并非只有志同道合之士。有好事的同僚见他身边一直无甚娇娘服侍,几回想给他送,他都拒绝了。

      有人觉得他这人清廉正直,不爱搞这些;有人觉得他就纯装,只是不愿落人话柄。只有个叫丁成的,见多识广,很快便嗅出了一丝不对劲。

      一日宴后,丁成借着酒意,凑近他身旁,压低声音试探,言语间竟提及了京中隐秘的男风馆,说他既不喜女色,不妨去那里散散心,寻个合心意的少年郎解闷。

      如今官场之中,这般癖好虽不上台面,却也不算罕事,以他如今的官位,养几个小倌,也无人敢置喙。

      他闻言心中一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笑笑,道了句丁尚书当真杂学旁收博览万事。

      心底那点无人知晓的挣扎却翻涌上来,几日后,终究还是鬼使神差地,去了那处隐秘之地。只是不为寻欢,而为解惑。

      馆内丝竹婉转,一个个少年郎君皆是眉目娇柔、身段纤弱,眉眼间带着刻意的讨好与柔媚,以逢迎姿态挑逗客人,往来皆是寻欢作乐的男子,他大眼一看,竟确实有几个他认识的朝中之人。

      可他站在人群之中,看着眼前这些娇弱婉转的男伶,心底却没有半分波澜,既无贪恋,更无悸动,只剩满心的茫然与难堪。

      老丁有一点说的对。在本朝,若他真的只是喜好男风,狎昵几个小倌,藏起这份癖好,不过是闲时取乐,于仕途、于名声,倒都无大碍。

      可他偏偏,好像是那个甘居其内者。难道他还能找个男人来…他?

      六、登顶

      昌德五年,那时他还只是次辅。

      郑明专横,说一不二。贺亭章不争,不辩,郑明说什么,他都应“是”。可私下里,他在做一件事——结盟。

      他找到了杜优,司礼监秉笔太监,掌着批红的权。两人在昌德皇帝病重的那段日子,秘密达成同盟:将来幼主登基,内廷由杜优说了算,外廷由他贺亭章说了算。

      这是赌。赌郑明会犯错,赌自己的判断不会错。

      他赌赢了。

      也是在这一年的冬天。

      他抓包了一起“梅花失窃案”。

      那“小贼”看着倒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,他认识此人,是会试的二甲第十名,胡行之,青州人士,二十三岁。

     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妙。

      偏生是这荒唐之人,月前殿试策论里写漕运改制、边关粮饷时,字字句句都写到贺亭章心坎里。

      这文章,若让郑明瞧见,得以为是他贺亭章亲自下场提点所得。

      不过,他作为主管这科的弥封官,所有卷先经他手再送首辅处,若个中有那么一两份看上眼的,抽出来带回家品读,老郑哪能知道?

      偷梅此事微不足道,他自然没有为此大动干戈,去追究一个翰林小编修攀折花木的罪过。

      毕竟,平心而论,逾矩的狂生,也比唯唯诺诺的庸才强些。

      于是,那夜的他放下轿帘,重新靠回软垫上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当天夜里他做了个怪梦,他只当是长久未纾解,再加上在夺位的关键时期,心理压力大。

      并未多想。

      直到这种梦出现了第二个,第三个,还越来越清晰。

      这些年来,他在翰林院看过很多人。年轻的进士们来了又走,有的升了,有的贬了,有的沉下去了再也浮不上来。每一届人来,他都会从中挑几个,给予关注,给予机会,给予旁人看不懂的橄榄枝。

      胡行之只是其中之一。

      那日在翰林院雪地里折梅,他觉得这年轻人有意思——不卑不亢,有眼力见儿,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,什么时候该退后。

      后来调他去文渊阁,也是顺手的事。文渊阁清闲,能避风头。郑明的刀快砍下来了,他不想让这个年轻人卷进去。仅此而已。

      这样的后生,他手底下有好几百个。青州的、扬州的、豫州的,分属不同地域,不同派系,将来新政推开,各处都要有人。

      胡行之也不过是其中之一。

      可这个在雪夜里折梅的年轻人,好像不知什么时候,钻进了他脑子里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
      他坐在案前,批了半宿奏疏。朱笔落在纸上,一笔一划,稳得很。可批到一半,他忽然搁下笔,闭了闭眼。

      心里有个念头,他不太愿意承认——这几日没见到胡行之,他心里空落落的。不是因为胡行之有用,不是因为他那篇策论,也不是因为他在翰林院表现突出。

      只是因为他想见他。再无其他原因。

      这个认知让他烦闷了好几天。

      后来他不烦了,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。

      ——是忙忘了,郑明的刀悬在头顶,新政的摊子铺开了,他没空想这些。

      再后来,是昌德帝驾崩的前一天。

      他独自坐在偏殿的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尚未发出、他代起草的太后懿旨。朱笔在手,稳稳落下最后一字。脑子里转得飞快——郑明会走哪步棋?杜优的人调到了没有?京营那三个指挥使,到底有靠不靠得住?究竟会不会…走到那一步?

     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,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,想站起来走两步,身子却没动。动不了。太累了,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酸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心说:就眯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就看见了胡行之。

      梦里没有朝堂,没有奏疏,没有悬在头顶的刀。那年轻人在水榭的回廊下,海棠花开着,落了他一肩。贺亭章看着那花,忽然想起昌德五年冬天,翰林院的梅也是这么开着。

      他们说了很多。

      昌德六年,皇帝驾崩,八岁的太子即位。郑明在权力斗争中败北,罢相归乡。

      贺亭章成为首辅。

      这一年他三十三岁。

      站在朝堂最高处,他往下看,满朝文武,俯首听命。他往上看,八岁的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眼神懵懂。他往左右看,司礼监杜优笑眯眯地拱手:“元辅,往后同心协力。”

     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,考官在他卷子上批的那四个字。

      “国器无疑”。

      他坐到了这个位置上。

      可他没有志得意满,只觉得肩上压着千斤重担。这个国家病了,病得很重。他要给它开方子,可方子太苦,病人不肯吃。

      他不急。

      他有的是耐心。

      翰林院。

      他去视察新科翰林的经筵讲习。站在屏风后,听见胡行之在讲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。

      “……孟子见梁惠王,王曰:‘叟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’孟子对曰:‘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’”

      年轻人顿了顿,没有照本宣科地讲“仁义”的大道理,而是说:“孟子不是不要利,是要‘大利’。一国之力,用在刀刃上,是大利;用在刀背上,是小利。梁惠王问的是‘何以利吾国’,而孟子答的是‘何以大利吾国’。这是圣贤的智慧,也是为政者的本分。”

      贺亭章在屏风后站了很久。

      他又念了念这个年轻人的名字。

      胡行之。行之。两个字,去声接平声,念起来像一截从高处落下的绸缎,末尾轻轻一扬。

      像深夜里拆一封不必回的信,像棋局收官时落下最后一枚子

      那时他还不知道,这个名字会在接下来的岁月里,与他的生命纠缠在一起。不知道那些比梦境还要荒唐的将来,不知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,不知道他们今后将会联手侦破各式大宗小案,不知道有朝一日这个年轻人确实出息了,只不过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。

      那时他只知道——

      这个人,是块好料子。

      而他,还有半辈子的时间去雕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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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接下来就是第二卷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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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章 前尘·玉岑旧事不逢春时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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