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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前尘·玉岑旧事不逢春时(上) 贺亭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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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亭章·前传
一、少年
贺亭章十五岁中举时,考官在他的卷子上批了四个字:“国器无疑”。
他是庐阳人,父亲是个不得志的老秀才,一生功名止步于乡试。家中薄田数亩,勉强糊口。
幼时读书,常在油灯下抄书到深夜,眼睛熬得通红。母亲侯氏心疼,说:“明日再抄罢。”他摇头:“今日事,今日毕。”
与胡行之不同,他至今父母双全,只是父亲专横,他的严厉盖过母亲的关爱,成为贺亭章童年的底色。
凭心而论,他并没有享受过几天做孩童的快乐。
除去“天才”之外,他童年时期的另一个关键词是“命大”。
五岁那年,他在井沿上玩,一脚踩空,栽进去了。那井深,水凉,等家里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,小脸煞白,已经不会哭了——或者说,已经没气了。
他娘当场就晕过去了。他爹站在井边,脸比儿子还白。郎中来了,摇头。又请了一个,还摇头。第三个郎中说“准备后事吧”。
家里人把寿衣都备好了,他躺在小床上,烧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早上忽然睁开眼,第一句是——“饿。”
九岁那年,他随几个伙伴去城外山上采笋。那山陡,他和另一个伙伴从崖边掉下去了。其他人在上面喊,没回声。有个胆大的往下看了一眼,说看不见,太深了。
于是他们跑下山,从山脚往上找。那另一个人从山顶一滚到底,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。
再往上找,在半山腰找到了贺亭章。他挂在一棵树上。
脸和手被刮破了几道,但人没事,甚至想自己往下爬。被救了回来。
后来,他有时会想,也许那口井、那道崖,本来应该把他收走的。没收走,大概是留着让他做点别的。
弘文二十年,他十七岁,赴京参加会试。同行的举子们呼朋引伴,游逛京师,他关在客栈里读书。有人笑他,他也不恼,只淡淡道:“我来京师,不是来玩的。”
那一年他中了进士。不是状元,不是榜眼,是二甲第九名。他不觉得这有什么,毕竟历来官运最亨通者,反而少见科举夺魁之人。
当然,他不知道这个名次之后会被一个年轻人拿来反复调笑,“阁老果然是事事都比我强一些。”
授官庶吉士,入翰林院庶常馆。那是培养高级文官的摇篮,能进来的,都是各地举子中的佼佼者。
庶常馆三年,他读了三千卷书,写了百篇策论。三年后散馆,他是那一届第一名。
那个曾经笑他的那人,已不知排到何处去了。
二、翰林
弘文二十三年,贺亭章授翰林院编修,正七品。
翰林院是大盛最清贵的衙门。这里的人写诗、作文、修史、编书,偶尔给皇帝讲讲课。日子清闲,升迁靠熬资历。
他不像胡行之那样幸运,他熬了五年。
五年里,他修了三部实录,写了无数篇贺文——给皇帝太后祈福,给官员过寿道喜,祭祀烧给神仙…词藻华丽,言之无物。他一手好文采,同僚都夸,他心里却觉得荒唐。
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就为了写这些?
弘文二十八年,一场风波又起,他告假还乡,在庐阳住了两年。那两年他想了许多事——想朝廷为什么越来越穷,想边关为什么总打仗,想那些读了圣贤书的官员,为什么一上任就成了贪官。
他的父亲觉得他既不赴仕途,又不出门交际,每日里没什么好脸色。不过他早就不像儿时那样在乎父亲的看法了。
他依旧思考着那些事,后来他想明白了:不是读书人的问题,是制度的问题。
可制度的问题,不是他一个七品编修能解决的。
三、婚事
他已是弱冠之年。
寒门登科是难得的荣光。旁人只道他前程似锦,该趁热打铁,择一门好亲,父亲更是日日在耳边念叨,让他早日成家,开枝散叶,光耀门楣。
他生得俊秀,又有功名在身,很易寻得门于仕途有帮助的亲事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份光鲜形象之下,藏着怎样的秘密。
于仕途,他有抱负;于学问,他有追求;唯独于男女婚嫁,心如枯井,掀不起半分涟漪。
父亲说哪家姑娘温婉贤淑,宜室宜家,贺亭章面上颔首应是,心里却一片漠然。想象不出与女子同床共枕、举案齐眉的模样,只觉得别扭,甚至隐隐抵触。
他并非不近人情,亦非不懂风月。于女子,他也会赞叹她们的风姿。他读过通鉴,也观后世史书,对邓绥和武曌,与对其他人一样都有过评点。
他知晓女子的性情,并非只用他父亲口中的温婉得体就能概括,她们有智慧,有血性。这一点在他之后与梁太后的相交中得到了验证。
只是,他的那些怦然心动、辗转反侧,从来都只落在男子身上。
或许是同窗同科的意气相投,或许是官场前辈的照拂提点,又或许只是街头惊鸿一瞥的少年郎。那些不敢言说的悸动,只能死死压在心底,埋进故纸堆里,连一丝端倪都不敢露。
他父亲是很专制的,本身就对他居家不仕感到不满。日夜累积,他们之间终于爆发了一场争吵,在后山。
他爹让他要么赶紧回京,要么就去见见他给相看的那个适龄姑娘。他不肯,他爹就追着他骂,从“不孝”骂到“不忠”,从“不忠”骂到“不仁不义”。贺亭章只是觉得很想笑,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
他不想解释朝中的局势,不想说权奸当道、自己根本插不上手,不想说自己在那里耗着也是耗着。父亲不会懂,也不想懂。父亲只知道,他儿子是神童,五岁识字,七岁能诗,十五岁中举,十七岁中进士入翰林。
这样的儿子,应该步步高升,应该光宗耀祖,应该娶高门女子,应该让他能在乡亲面前抬起头。而不是“告假回乡”。
父亲在后面喊:“你给我站住!”他没有站住。走到崖边,他停下。
当时他也就和初遇时胡行之的年岁差不多。可性情却是很不一样的。
二十出头的贺亭章,在官场是锋芒毕露,在生活上,脾气也不算多好。
他也是吃过许多亏才成了阁老;才懂得长袖善舞左右逢源;才成了后来那样尊贵雍容的样子。
那时,家里是靠他撑着的。祖母的坟要修,弟弟要读书,族里要交税,哪一样都离不开他。父亲知道,只是不说。
父亲觉得这些都是他该做的,他是长子,他是指望,他不做谁做?贺亭章也知道,他对这些事情也没有怨言。有时候,他也只是希望父亲能问一句——“你累不累?”
但这不会发生,他只会说“你该回京了”“你该成家了”“你弟过两年也要会试了,你该去打声招呼”。
该。全都是该。好像他活着就是为了这些“该”。
他心里很不好受,可父亲仍在那儿喋喋不休。他需顾着孝道,又不能驳什么的。
于是又是那山崖。
贺亭章看着他父亲,转过身,背朝山崖,风从谷底吹上来,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说,您再说一句,我便跳下去。
他其实也没多生气。不过这招很有用,这样做了以后,父亲的确没再唠叨过他。
… …
四、王府
弘文三十年,贺亭章还朝,升右春坊右中允,负责教舒王读书。
舒王是弘文帝的第四个儿子,生母不受宠,自己也不受宠。在朝中没有势力,在内廷没有靠山,每日战战兢兢,生怕哪一天被废。
贺亭章给舒王讲《大学》,讲“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”。王爷苦恼:“本王连自己的家都齐不了,谈何治国?”
他笑了笑,回答:“王爷且读,总会有用的。”
在王府三年,他讲经、讲史、讲历代治乱兴衰。眼见的舒王府从最初的战战兢兢,渐渐变得沉稳、有主见。
贺亭章在这三年里,结交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。他们不谈诗词,不谈风月,谈的是田赋、漕运、边饷、吏治——谈的是这个国家的病,和怎么治病。
当然,还有怎样经营王府谋取大位。
这群人里,很多都把他当作至交好友。
其中就包括郑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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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说,小胡的伤痛在于亡母,而贺老师的伤痛在于活爹。
笑吐了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