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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前尘·词林野趣杂记五则 翰林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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翰林院杂记五则
一、齿序
翰林院是个讲究规矩的地方,规矩里最要紧的一条,叫“齿序”。齿是年龄的齿,序是座次的序——年纪大的坐上位,年纪小的坐下位,和官阶品级倒没太大关系。
胡刘李三人算是院里最年轻的几个了。每次聚会,都自觉坐到末席,替前辈斟茶倒水。年长的翰林们也乐得享受这份孝敬,偶尔指点几句文章,说“行之这字还得练练”,或者说“你上回那篇策论,立意是好的,就是措辞太直”。
胡行之每回都恭恭敬敬应了。不全是因为“尊老”一项——他很快发现,这些老翰林们在朝中盘踞多年,门生故旧遍布,虽然品级未必高,但有时候说一句话,比旁人十句都管用。
某日散馆后,他见压掌院学士潘大人今年六十一了,可他还管徐侍讲叫‘徐兄’。徐侍讲四十八。
胡行之不解,回家问许国。
“徐侍讲中进士那年,潘大人还没中呢。”
翰林院论资排辈,不看你官多大,看你哪年中的进士。同年最亲,其次同科,差一科就是前辈。何大人是弘文二十年的进士,徐侍讲是弘文二十三年的,差了一届,见面得执后辈礼。
胡行之恍然。他想起昨日和李持芳在廊下遇见一位老翰林,对方主动给他们让路,他还纳闷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位老翰林虽是前辈,却是三甲出身,而胡、李是二甲,按“同年序齿、同阶序爵”的规矩,二甲比三甲尊,所以老翰林反而要让他们。
“这翰林院,规矩比礼部还多。”
胡行之心中吐槽。
二、青楼案
同年,翰林院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状元郎侯桐——去年殿试钦点第一,风光无限——某日休沐,与几位同年去教坊司饮酒。
教坊司是什么地方?官办的乐坊,说白了,就是官方挂牌的娱乐场所。
本朝不禁官员狎妓,但有一条规矩:监察官员不得涉足。监察官要查别人,自己得先干净。
小侯状元不知道的是,隔壁雅间坐着的那位,正好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,姓孟,专管巡城。
事情坏就坏在侯桐喝高了。
他不知怎的和隔壁起了口角,从骂仗发展到推搡,最后竟动了手。小侯状元年轻气盛,一拳打在孟御史脸上,把人鼻梁都打歪了。
等双方亮明身份,场面一度十分尴尬。
“你……你是御史?”侯桐酒醒了大半。
“你……你是本届状元?”孟御史捂着鼻血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
两人面面相觑,最后不欢而散。
消息传回翰林院,众人都以为侯桐完了——打的是御史,打的是上官,打的是监察官。这罪名往大了说,叫“殴打风宪官”,按律当杖八十,流三千里。
可结果出人意料。
侯桐没被革职,只是被罚了半年俸禄,责令闭门思过。翰林院内部给了个“浮躁”的评语,说散馆时会影响授职,但也就是留在翰林院晚几年升迁的事。
而那位孟御史,三个月后被调去了南京——明升暗降。
大伙都懵了。
刘子澜在茶房拉着胡行之和李持芳咬耳朵:
“这事儿到底怎么翻的盘?侯桐这人得多硬的背景?”
李持芳看他一眼,道:“倒也未必是和他个人的背景有关。”
胡行之想了想道:“持芳说的对,倒像是与状元郎本身无关。”
“是,孟御史平日和郑阁老走的及近,他职位又这样关键。”
胡李二人对视一眼,都明白了。
刘子澜还在问:“那,他就更不该轻易被这样处置了啊?”
“这也要看是谁决断。”
刘子澜心里盘了一遍内阁里有头有脸的人。
“啊!你是说,是贺阁——”
“嘘。”胡行之竖起食指。
贺亭章那一脉,趁着这几天郑明离京的空档(说来也巧),火速把孟御史撤走了。
等郑明回来,木已成舟,也不好为一个五品御史大动干戈。
后来胡行之在给父亲的信里提了这事,没有明写,只含糊说了几句。父亲的回复也只有四个字:
“谨言慎行。”
胡行之将信收好,研墨铺纸,老老实实练字去了。
好生混过这两年吧。
三、教习·月考
庶吉士的培养期是两年。这两年里,他们要在翰林院读书、习字、作诗、写策论,每月由内阁派人来考试,成绩记录在册,散馆时作为授职的依据。
胡行之的教习是许国。别看他姑丈这人平日里脾气好,治学上可严谨,批起作业来,能把一篇文章从头到尾批得体无完肤。
某月月考,题目是《论募兵之弊》。胡行之洋洋洒洒写了一千五百字,引经据典,自认为写得不错。结果试卷发下来,批注比他的正文还长。
“此处引《兵事通志》卷三,数据有误,实为三十八年事,非三十九年。”
“此段对策空泛,‘严加稽核’四字,何以为‘严’?当详列措施。”
“结尾八股气太重,你又不是在科考了,去掉。”
胡行之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批注,额头冒汗。他以为自己的文章已经够扎实了,可在许国眼里,全是窟窿。
许国把他喊过去谈话,末了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:“你现在写的这些东西,将来是要变成圣旨、变成朝廷文告的。错一个字,就是贻误苍生。”
胡行之那时觉得哪有这么严重,不过后来再看,他姑丈这话也算一语成谶。
毕竟他日后还真发过谕旨。
当然,此时的小胡编修只是不置可否,捧着自己的文章回去重写了。
四、同年会
翰林院的同年会,是每月一次的固定节目。
所谓“同年”,就是同一年考中进士的人。在官场上,同年关系有时比同乡还亲——同年的请求,能帮的尽量帮;同年犯错,能兜的尽量兜。
胡行之这一科是昌德五年进士,同年有三十多人,后来散在各部、各院、各道,留在翰林院的有七个,加上散馆后留任的,拢共十来个。
每月十五,他们会在京城某家酒楼聚一次。轮流做东,轮流点菜,轮流买单。席间谈天说地,从朝政到风月,从经史到八卦,无所不包。
“听说了吗?侯状元那个案子,背后是郑贺两派在角力。”
“嘘——这种话也敢在酒桌上说?”
“怕什么,这儿又没有都察院的人。”
“当然没有,这不刚被逮了一个,他们现在这会儿连寻常宴饮都不敢来。”
于是一阵哄堂大笑。
......
胡行之端着酒杯,看着这群同年,觉得这大概就是“翰林”最真实的样子——说清高也清高,说世俗也世俗;讲学问,也讲人情;有忧国忧民,也有贪杯恋盏。
五、值夜·练字
翰林院有值夜的规矩。每月轮到两三次,在院中留宿,以备皇帝临时召见,或者内阁紧急传唤。
胡行之第一次值夜时,紧张得半宿没睡。他把《会典》里“翰林院职掌”那部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生怕自己应对不当。
可一夜无事。直到天亮,也没人来敲门。
后来他才知道,值夜多半时候是“备而不用”。翰林院真正的价值不在于“应急”,而在于“储备”——储才于馆阁,以备将来之用。
贺亭章当年在翰林院,也是这么过来的。
昌德五年的那个冬天,胡行之值夜时,偶尔会看见贺亭章的值房还亮着灯。他远远望一眼,不敢靠近,只默默记在心里。
后来他在杭州时给贺亭章的信里写道:
“今夜无事,读书至三更。窗外月明如昼,忽忆起去五年此时,尚在翰林院为修撰。时序如流,不知师相可记,当年,于廊下为学生指正文章一事?”
回话只有一行字:
“记得。文章尚可,字写得太板。”
胡行之看着那行字,笑了笑。
贺亭章的字,是铁画银钩。起笔如刀切,收笔似剑削。撇捺之间没有多余的弧度,横竖都是直的,像他的人,从不拖泥带水。
胡行之的字,一开始不是这样的。他少年时在诸城老家,临的是颜真卿,饱满,宽博,一笔一划都带着沉稳厚重。科举那年,他考中了,进了翰林院,满院子都是字帖。同僚的字,一个比一个好,他看多了,觉得自己的拿不出手,便开始练了。
练谁的字呢?他临过帖,欧、颜、柳、赵都碰过。临来临去,还是觉得颜体顺手。但和从前的颜体又不一样了,笔锋收了一些,不再那么往外放,也没那么肥厚,更清瘦了些,像被官场的水磨过一遍。
贺亭章见过他的字,没夸也没说不好。有一次,批下来的一份文书上,贺亭章用朱笔改了他两个字。不是内容有误,是写法——把“戈”字的钩挑高了一点,把“政”字的撇收短了一截。没有批语,没有点评。但胡行之看懂了。他是在教他——字如其人,不必锋芒太露,却也不能没有锋芒。
于是胡行之在杭州的夜里,想起文渊阁的烛火、通政司的文书,还有那个人批奏疏时微蹙的眉心。那时候觉得日子慢,现在回头看,快得像流水。
窗外月色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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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届进士图鉴更新之侯桐《冲冠一怒为红颜》,小侯状元打架的具体原因并没有传回翰林院,在场的几个人想着给他俩留点面子。
话说这一篇里其实有一些剧透的小点。(· ·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