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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前尘·榜下倾盖烧尾宴中(下)
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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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用被年糕噎了一下,王德茂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。见那人要开口恶人先告状,胡行之站起来,指着那人的鼻子。“就是你!上个月在京郊讹我!”
话说胡行之进京赶考的路上,在京郊遇见一个摆摊的。
那人蹲在路边,身前的矮桌上摊了一块布,上面摆着几样东西——玉器,砚台,瓷瓶,铜炉。东西不多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胡行之本来没打算停,他急着赶路,要在天黑前进城。但路过的时候,余光瞥见摊上有一方砚,样子古朴,很像端州老坑的料。
他步子慢了下来,走过去蹲下,把那方砚拿起来看。细看之下,应不是端州砚,却也石质温润,砚堂已经开了,摸上去滑不留手。他翻过来看底部,没有款,只有个梅花的纹样。他在心里估了个价,想着要是便宜,就买下来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那摊主没答。胡行之抬头看他,那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他又问了一遍,那人还是没答。胡行之以为他没听见,正要把砚台放下——可刚一脱手,那桌忽然一斜,边上的砚台便掉了。砚台摔在地上,碎了。
胡行之愣住了。他拿着砚台的时候好好的,是那人自己使把戏拔掉的。
“你摔了我的砚。”声音很大,但并无意外的情绪,像是练过很多遍。
“我没有。是你自己——”
“这方砚是端州老坑,祖传的。你赔吧。”
胡行之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他在路上听人说过这种把戏——你过去看东西,他趁你不注意把东西摔了,赖在你头上,讹你一笔。他以为自己不会遇见,没想到真遇见了。
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
“五十两。”
胡行之笑了。五十两,他倒是有钱,毕竟士绅出身,又是家中独子,手头宽裕的很。可这方砚就算是真的端州老坑,也值不了五十两。何况它还不是。他站起来。
“我没钱,要不你报官。”
那人看着他,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“报官?你一个外乡人,到了京城,你认识谁?”他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,“我也不为难你。二十两。你拿出二十两,这事就算了。”
他仍说没有,谁曾想那人拽着他不让走,说实在没钱就用他铺盖来抵。
胡行之气的无语,可皇城脚下,他一个进京赶考的举人,要是真和人斗殴传出去也不好。而且他又急着赶路,干脆随手扔了二十两出来,权当破财消灾了。
本以为就此息事宁人,没想到不是冤家不聚头。
“我讹你?”那人比他矮了半个头,嗓门却比他还大,“明明是你撞翻了我的砚台!那方砚是端州老坑,祖传的,被你撞碎了,你赔了吗?”
“你那破砚是新仿的,压根不值钱——”胡行之的声音拔高了,“而且我根本没碰到你!你自己扔地上的!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你贼喊捉贼!”
两个人隔着桌子吵,谁也不让谁。刘用嘴里还含着年糕,含糊不清地说:“行了行了,别吵了——”没人理他。
王德茂放下茶盏。他伸出两只手,一只搭在胡行之肩上,一只搭在那人肩上。胡行之感觉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肩膀往下压,动作看着轻飘飘的,力气却大得惊人,他动不了了。旁边那位也安静了、不动了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王德茂。老头笑眯眯的,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。“年轻人,不要吵架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语调也不高,但那只手没有松开。胡行之的肩膀开始疼了。旁边那位的脸已经白了。王德茂还是笑眯眯的,把二人压回座位上。
“中了进士,是天大的喜事。有什么过不去的,喝杯酒,就都过去了。”他松开手,端起酒杯。胡行之揉了揉肩膀,疼得龇牙。旁边那位也在揉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痛苦——这老头什么怪力。
刘用在旁边小声说:“行了,再吵老丈把你们俩胳膊卸了。”胡行之坐下没说话,第八名也不敢动了。
“在下陆文昭。徽州人。”那人拱了拱手,语气比刚才好了不少,但还是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。胡行之也拱了拱手。两个人隔着一个老王头,谁也不看谁。
刘用在旁边给胡行之使眼色——你怎么惹上这号的?胡行之用眼神回他——我没惹他,他讹我。刘用又使眼色——算了算了,都中了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。刘用吃得欢,王德茂吃得慢,陆文昭吃得端着,胡行之吃得心不在焉。
他还在想那方砚台。
不是心疼钱,也不全是心疼那方漂亮砚——这种人也中的了进士,以后还要同朝为官,想想就堵得慌。
胡行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。低头一看——桌上那碟桂花年糕,连带着旁边的枣泥酥、莲子酥,一样不剩。
连渣都没剩。
碟子干干净净的,跟洗过一样。
他看了一眼刘用。刘用正嚼着什么东西,腮帮子鼓鼓的,嘴边还沾着一点糖浆。
“你不是不爱吃?”刘用含混不清地问。
胡行之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了。他确实说了不爱吃,但他那是为了堵刘用的嘴,又不是真的不爱吃。算了…这话说出来就更丢人了。
“…嗯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,无力望天。
刘用嚼完了,舔了舔嘴唇,伸手把那碟子转了个方向,对着光看了看,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小块残余,才心满意足地把碟子放下。“那可惜了,挺好吃的。甜而不腻,糯而不黏,火候刚好。”
胡行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王德茂在旁边笑眯眯地喝茶。
点心撤下去之后,胡行之趁着等菜的间隙,默默在心里盘点了一遍今天见过的贡生们。
这届都是些什么人啊?
李持芳。冰山一样的人,从头到尾没见他笑过,中了榜眼跟不值钱似的,看不出喜乐。
陆文昭。路上抢他铺盖、讹他砚台的那个。第八名,就这种人,竟然还在他前头。
王德茂。六十八岁,十二回会试,头一回中。一只手捏得他肩膀差点碎掉。胡行之揉了揉还隐隐作痛的肩。
刘子澜。干掉了两盘桂花年糕、一碟枣泥酥、半碟莲子酥,正在拿帕子擦嘴角的残渣。胡行之看了他一眼,唉,你是没吃过饭吗。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。朝廷药丸。
正想着,门口忽然静了下来。
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。胡行之放下茶盏,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。先进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老者,五十来岁,虎背熊腰,面色赤红,胡子连鬓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,撑得肩宽腰圆,不像文臣,倒像沙场退下来的老将。胡行之认出来了,是当朝首辅,郑明。他只在邸报上见过这个名字,今日是头一回见真人。比他想象的还要——粗犷。
旁边有人小声议论:“郑阁老这身板,听说年轻时候能扛着石狮子走三圈。”胡行之心想,应该不是传说。
郑明之后,进来的人就文气多了。
那人走在郑明身后半步,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是另一种样子。肩是肩,腰是腰,身量比郑明高些却清瘦,姿态端得很正。他目不斜视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眉心微微蹙着,像是不太喜欢热闹的场合。
但那张脸实在是好看。不是柔美的那种好看,是端正的、清俊的、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的那种。
胡行之端着茶盏,忘了放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移不开眼。那人明明跟旁边的人说着话,明明没有看他,明明只是从门口走到上首这一段路,他的目光就是跟着他,一直跟着。
刘子澜在旁边说了句什么,他没听见。李持芳看了他一眼,他也没察觉。直到那人在上首落了座,端起茶盏,他才回过神。
“……那是谁?”他问。
刘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“贺,贺阁老,次辅。你见过?”
胡行之摇了摇头。他在老家只读邸报,邸报上没有画像。他不知道次辅长这样。他以为次辅也是郑明那样的。他不知道次辅可以长这样。
刘用在旁边嘀咕:“你盯着人家看了那么久,我还以为你认识他。”胡行之没答,低下头喝茶。新续的茶有点烫,他舌尖被烫了一下,也没觉出来。
这时候又进来一个人。年岁比二人都大一些,山羊胡是白的,面容清癯,举止从容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,像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。他进门先跟郑明拱了拱手,又跟贺亭章点了点头,然后往自己的位子走去。李兰溪。胡行之知道他。
刘用在旁边压低声音:“那是李阁老,如今好像不太管事儿。”顿了顿,“他儿子好像也在这科。”
听这话时,胡行之的目光正好略过李持芳,那人正端着茶盏,垂着眼,像是像是从阁老们进门就没抬眼瞧过。
“他儿子是谁啊?”刘用到处张望。
“这我哪知道。不过这种事情,过几天估计就人尽皆知了。”胡行之说。
刘用应了一声,继续吃他的花生米。
胡行之又看了一眼上首那个人。那人正跟郑明说着什么,侧脸对着他,眉心微蹙。他忽然想起刚才盯着人家看了那么久,心想应该没有人注意到。
他不知道贺亭章注意到了。他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——角落里有个年轻人,端着茶盏,直直地看着他,目光撞上了也没躲。
那种目光他见过很多次,但这个人不一样,不是敬畏,不是巴结,不是算计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他大致数了数座次。
啊,是那个第十。
移开目光,继续跟郑明说话。没有再看那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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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届进士图鉴(小胡视角):
李持芳《神秘道系男子》
陆文昭《抢我铺盖的人》
王德茂《怪力老头》
刘子澜《你没吃过饭吗。》
……
更多新人物,敬请期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