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9、前尘·榜下倾盖烧尾宴中(上) 昌德五年。 ...
-
昌德五年。
放榜那天,胡行之天不亮就起来了。
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,不完全是因为紧张——隔壁的许颂翻来覆去地翻身,木床吱呀吱呀响到后半夜,他索性不睡了。
许颂是许国的二儿子。许翰林育有一女一儿,大闺女许领为宫中女官,精通文墨,和梁德妃关系甚亲。而梁妃是太子生母,将来大抵是要当太后的。
老二许颂在辽东任卫镇抚,也是年少有为,此番返京述职,听说明儿有机会面圣,兴奋的睡不着。
可惜,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。他那边前途大好,胡行之这儿可还难说呢。
于是他披衣起身。
贡院门外头天还没亮透,人已经乌泱乌泱的了。胡行之找了一个还算空旷的角落站着,拢着袖子,看人群。来的大多是中年往上,胡子拉碴的,有的头发都花白了,还在等。
他二十出头,站在这群人中间,多少有些扎眼。旁边有人打量他,他假装没看见。
就在这时候,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。
“嘿,你也是来看榜的?”
胡行之转头,看见一张笑脸。那人年纪和他相仿,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袍,眼睛亮得很,嘴角天生往上翘,像随时都在笑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一看你就是。”那人往他身边凑了凑,“这满场都是老头,就咱俩年轻点。你叫什么?”
“胡行之。”
“行之,好名字。我叫刘用,字子澜。山西代州的。”他伸出手,胡行之愣了一下,握了。“你哪儿的?”
“青州诸城。”
“哎,诸城好,出人才。你哪科的啊?”胡行之发现,一开始他们之间明明还隔了几步,才几回问话,这人怎么突然就凑的那么近了。
“昌德五年。去年刚中的举人,今年头一回考进士。”
“我也是!”刘用一拍巴掌,“我也是去年中的举人,也是头一回考。我爹说让我来试试水,考不上就在京城自己想法子活三年,等下一科。”(泪)
“我考不上就回去。”胡行之想了想,“不过我爹应该会把我关在书房里,直到考上为止。”
刘子澜哈哈大笑。笑声引来周围几个老考生的白眼,他不以为意,继续跟胡行之说话。
两个人正聊着,又一个人走过来。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道袍,面容清俊,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不太像同龄人的沉稳。他走到胡行之面前,拱了拱手。“行之。”
“李兄。”胡行之认出来他,是之前许国引荐过的,说有一位世交之后也参加这一科,若是考上了,往后在京城好互相照应。具体是什么关系,许国没说,他也没问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李持芳看向刘用。
“刘用,刘子澜。山西代州的。”胡行之介绍,“也是这一科的。”
“李持芳。”那人拱了拱手,惜字如金。
刘用也拱了拱手。“李兄看着面善,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?”
“没有。”
刘子澜干笑两声,不再问了。胡行之在旁边看着,心想这俩人一个话太多,一个话太少。
时辰到了,人群开始往前涌。
贡院门口那面墙前头,挤满了人。前排的个个膀大腰圆,把后头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。胡行之踮起脚尖,只看见一片后脑勺。刘子澜在他旁边急得直跳脚,李持芳站在后面,不动也不急,像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“看不见啊!”刘用喊。
胡行之也看不见。他只看见前排一个胖子,背影宽得像一堵墙,把那面榜遮得严严实实。
刘用忽然跑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扛着一把短梯回来。不知道从哪弄的,跑得气喘吁吁。“来来来,你高,你爬上去看。”
胡行之看着那把梯子,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。“这…合适吗?”
“合适!有什么不合适的!”刘用把梯子架好,“你快上,我给你扶着。”
胡行之犹豫了一瞬,爬了上去。梯子不算太高,他站上去刚好越过前排那群人的头顶。他趴在墙上,目光从上往下扫那张黄色的榜单。
第一名…姓侯的,不认识。第二名…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李持芳。三个字,清清楚楚地印在后面。
他猛地回头。“李兄!你是第二!榜眼!”
刘用在下面“哇”了一声。胡行之看着李持芳,等着他激动、等着他笑、等着他做出任何正常人听到这个消息会做的表情。
李持芳站在原地,看着他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点了点头。“嗯,知道了。”
胡行之愣住了。刘子澜也愣住了。
随后刘反应过来,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好像是:“不想要的功名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。”
李持芳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胡行之赶紧转回去继续看榜,往下找自己的名字。第三名,第四名,第五名……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第六,第七,第八,第九。第十。胡行之。三个字。他盯着看了三遍,又往后看,的确是青州府籍。确认不是同名同姓,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不是榜首,不是前三,但中了。一次就中了。他可以的。
“行之!你呢!”刘用在下面喊。
“第十!”他回头,冲刘用比了个十,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雀跃。
“好样的!”刘用拍了一下梯子。
梯子一晃。
胡行之猛地抓住梯檐,整个人要倒。刘用也慌了,手忙脚乱地去扶,没扶住。
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,稳稳地把住了梯脚。
是李持芳,他的手很有力。
“…多谢李兄。”
“无妨。”
刘用有点儿不好意思,在旁边搓着手。“那个…行之,你看见我了吗?我第几?”
胡行之看着他。为刚才梯子的事儿小小地记了仇,想逗他一下。
“你?”他皱眉,转过头又装作找了半天,“嗨…没看见你啊。”
刘用的脸一下子白了。“…没看见?怎么可能?你再看看,是不是漏了?”
“没有啊,我从头看到尾,没找到你的名字。”
刘用的表情从白变成灰。“…不会吧。我真的…不至于吧。我觉得考得还行啊。”
胡行之看着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“骗你的。你第十一,咱俩挨着。晚上的烧尾宴,还能坐一桌。”
刘用愣了一瞬,然后一拳捶在他腿上。“胡兄!你吓死我了!”
胡行之笑着往旁边一躲,跳下梯子。李持芳在旁边看着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是在笑。傍晚的时候,三个人一起去赴宴。
刘子澜一路上还在念叨“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”,胡行之笑着赔罪,李持芳走在前面,不远不近,刚好能听见他们说话。
胡行之看着他的背影,心想这人倒是个不骄不躁,宠辱不惊。刘用在旁边说:“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能中?所以才那么淡定?”
胡行之想了想。“也许只是性格使然,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高兴。”
刘用看了他一眼。“……你倒是挺会替他说话。”胡行之笑了笑,没解释。
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走在中间的影子最大,张牙舞爪的,是刘子澜在比划;左边的影子修长清瘦,安安静静,是李持芳;右边的影子不胖不瘦,说话不多不少,是胡行之。
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。都是第一次考会试便中了。青年才俊,前途无量。
以后的路还长,但他们还不知道。
宴席设在贡院旁边的鹿鸣轩。
烧尾宴,原本不叫这个名。唐人笔记里说,鲤鱼跃龙门,跃过去的时候,天火会烧掉它的尾巴。不是惩罚,是蜕去凡胎,从此化龙。后来士子们把中进士比作跃龙门,及第后的宴会,就叫烧尾宴。
席上有鱼,有酒,有一夜之间换了身份的人。他们中的大部分还不知道,龙门之后不是终点。是开始。
到了鹿鸣轩,门口有礼部的官员引座。李持芳被引到第二桌,跟探花坐在一起。刘用在后面探头探脑地看,说果然是榜眼探花一桌,状元一个人一桌,啧啧啧。胡行之拉着他去找自己的桌号。
除前三外皆四人一席。
第八、九、十、十一名果然是分到了一桌。
他们到的时候,桌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。花白头发,花白胡子,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手里端着茶盏,正慢悠悠地吹茶叶。看年纪,少说也快七十了。
刘用在胡行之耳边小声说:“这年纪还考?不在家抱孙子?”胡行之瞪了他一眼,走过去坐下,拱手。“晚辈胡行之,山东青州人。见过老丈。”
那老翁放下茶盏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“老夫姓王,王德茂。湖广人。今年六十有八,考了十二回,头一回中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胡行之肃然起敬。刘用也闭嘴了。
三个人坐下来。菜还没上,刘用又开始说话。说今年的考题太难了,说他第三场差点没写完,说他隔壁那位考试的时候打呼噜,说他觉得自己能中纯粹是运气好。胡行之听着,嗯嗯啊啊地应。王德茂听着,笑眯眯地喝茶。“你说那探花和李兄这榜眼坐一起,不得无聊死。那状元一个人一桌,也孤家寡人的。不过人家乐意,换我我也乐意,一个人吃一桌菜,多爽……”胡行之没理他。刘子澜还在说,不停地说,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蝉。
胡行之终于受不了了。桌上正好上来一道桂花年糕,他把自己那份推到刘用面前。
“吃。”
刘用低头看了看年糕,又看了看他。“你不吃?”
“我不爱吃。”胡行之面不改色。
刘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但年糕确实香,他没再问,夹起一块塞进嘴里。嚼了好久,咽下去,又夹了一块。他嚼年糕的时候终于不说话了。胡行之舒了一口气。
就在这时,第八名到了。
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袍子,腰间系着金线绦带,头上戴着玉冠,走路带风,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中了似的。
胡行之本来没在意,端起茶盏准备喝茶,那人走到桌前,跟他打了个照面。四目相对。两个人同时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——”
然后两个人同时喊了出来:“竟然是你!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