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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元辅林朝翰林承命(下) “胡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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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胡参议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,低沉,听不出情绪。
胡行之转身,看见贺亭章站在廊柱的阴影里。一身靛蓝常服,玉簪束发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像是刚从这里路过。
“元辅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贺亭章走近,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铜钥,“通政司的钥匙,收好了?”
“是。”
“知道该做什么吗?”
“学生……”胡行之顿了顿,“知道。”
两人一时无话。蝉鸣聒噪,阳光透过梅树的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有同僚的说话声传来,又渐渐远去。
贺亭章抬步,朝梅树下走去。胡行之迟疑一瞬,跟了上去。
树荫浓密,将烈日隔绝在外。这里是个死角,从廊下望来,只能看见一片葱茏的绿意,看不见人影。
“郑明走了。”贺亭章背对着他,声音不高,“但这朝堂上的郑明,还有很多。”
胡行之没接话。他看着那人的背影——依旧挺拔,但肩颈处的线条绷得极紧,更像一张拉满的弓了。
“行之。”贺亭章忽然转过身,“害怕吗?”
四目相对。
胡行之在那双深眸里看见了审视,看见了似有若无的笑意,也看见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捕捉不到的东西——像是期待,又像是……
“学生不怕朝堂风雨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,“只怕……辜负所托。”
沉默。
热风穿过庭院,吹得梅叶簌簌作响。一片叶子飘落,擦过贺亭章的肩头。
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:“所托……我托你什么了?”
“托我,”胡行之向前半步,“守住通政司这道关。托我,”又半步,“看清这朝堂上的人心。托我……”
他停住,离那人只有一臂之遥。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墨香,能看见他眼底细微的血丝,能感觉到——那份紧绷之下,深藏的孤独。
“托我,”胡行之凑近他,声音低下去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,近得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,“托我,不让您…一个人走这条路。”
贺亭章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有同僚说笑着走过廊下。两人都没动,屏息站在树荫里,像两尊凝固的雕像。
脚步声渐远。
贺亭章忽然抬手,握住了胡行之的手腕。力道不大,但胡行之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烫。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他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往后,无论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都别忘了——你今日站在这里,说过这样的话。”
“通政司那枚钥匙,收好了。往后三个月,所有弹劾我的奏疏,都会经你的手。”
胡行之抬头。
“不用拦。”贺亭章继续说,“让他们写,让他们递。你只需要记下——谁写了,写了什么,何时写的。”他转过身,“我得知道,在这朝堂上,有多少人真心想做事,有多少人只想做官。”
“那……若是言辞极其刻毒的呢?”
“那便誊抄一份。”贺亭章笑了,那笑容,竟让胡行之窥见他青春时的模样,“留着。等我老了,糊涂了,开始听不得逆耳之言时,拿出来,念给我听。”
“学生……”
话未说完。
贺亭章忽然抬头,极快、极轻地,在他唇上碰了一下。
不是吻。只是一个触碰。像蝴蝶落脚,像露珠滚过花瓣,像盛夏午后一个转瞬即逝的幻影。
温热,柔软,带着茶香。
胡行之僵住了。
贺亭章已退开半步,面色如常,仿佛刚才那瞬间从未发生。只有耳根处一抹极淡的红,泄露了某种秘密。
“去吧。”他转身,重新走入阳光里,“通政司的事,就要开始了。”
靛蓝袍子的身影消失在廊角。
胡行之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唇上还残留着触感——真实的、确凿的、不属于梦境的触感。
风过庭院,梅叶沙沙。
他抬手,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。
然后握紧手中的铜钥,转身,朝着通政司的方向走去。
阳光刺眼。
但他心里,有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终于落定了。
当夜,胡行之没有做梦。
他坐在卧房里,对着堆积如山的旧年档案,一册册整理,一页页翻阅,做好在翰林院最后的收尾工作。烛火噼啪,墨香弥漫,窗外是京师盛夏的沉沉夜色。
偶尔停笔时,他会望向窗外,望向翰林院的西北角。
那里有株老梅树。
树下,有一个真实的、短暂的触碰。
和一个从此再不能回头的——开始。
三日后,吏部文书如期而至。
胡行之捧着那纸调令,在翰林院众同僚复杂的目光中,安静地收拾了自己的书箱。刘用想帮忙,被他摇头拒绝。
“往后……”刘用欲言又止。
“往后还是在京师。”胡行之将最后一册书放入箱中,“得空了,照样可以一起吃茶。”
话虽如此,两人心里都明白——去了通政司,便是半只脚踏入了权力的核心圈,再不能像从前那样,在翰林院的廊下偷闲说笑。
许国送他到院门口,只说了一句:“记住那日和你说过的话。”
胡行之郑重躬身:“学生谨记。”
走出翰林院时,日头正烈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四年的青瓦小院,廊下的海棠早已谢尽,只剩满树浓绿,在热风中沉默地摇曳。
然后他转身,朝着通政司的方向走去。
怀中那枚铜钥贴着心口,冰凉,沉重。
像一句无声的誓言。
也像一道,从此再不能回头的界碑。
晨钟在远处响起,一声,又一声。
新的棋局,已经开始。
而他,终于不再是看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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昌德六年夏,帝星骤陨,少主初立。
元辅临朝,乾坤独掌,然暗流未息,余波犹荡。
七品编修胡行之,奉密命,执铜符,踏翰林院青石阶,入通政司朱漆门。
自此,廊下观云客,化作局中执子人。
眼前千疏过,字字关黎庶;耳畔万籁起,声声叩初心。
或问:承命者,承谁之命?
曰:承国命,承君命,亦承——
风雪中,那一句未曾言明的托付;
梅香下,那一场跨越虚实的相知。
《犬马》 第一节
——————完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