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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燃灯续昼故里寻春(下) “让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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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让这天下,变成您想要的样子。”
贺亭章没说话。
窗外槐花香愈浓。
不知过了多久,胡行之感觉到怀里的人又有了反应。他低头,看见贺亭章抬眼看他,眸子里水光潋滟。
胡行之明白了,他笑了笑,翻身再次压上他。
他的藏书落了满地,无人理会。
他们在这间朴素的北方书房里,做了第三次,第四次。胡行之像要把现实中所有不能言说的渴望,都在梦里补回来。
最后一次结束时,天已微亮。
贺亭章趴在胡行之胸口,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,却还在笑:“你这小子……倒是会趁人之危。”
“是阁老教得好。”胡行之吻他发顶。
“我何曾教过你这个?”
“教过。”胡行之认真道,“您教我要抓住该抓住的机会,不管是在朝堂…还是在梦里。”
贺亭章静了静,忽然撑起身子看他。
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回京后,我会派人给你送封疏。关于沂水的。”
胡行之觉得好笑,梦中的人儿,突然板起脸和他聊现实。
“好,好。”胡行之侧身又要亲他,“我等着。”
贺亭章看出他的敷衍,也不恼,只是眸中闪着些他不懂的神色。
是梦没错,但,只有一个人在做梦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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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刺目。
胡行之在书房小榻上惊醒,他望着房梁,许久,才抬手盖住眼睛。
掌心里空无一物,没有温度。
而乾清宫西侧的值房里,贺亭章也刚从浅眠中惊醒。
他坐在床沿,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右手手。
他起身更衣。
今日还有太多事要处置:杜优密报司礼监已基本掌控,郑明催批外任的票拟需巧妙驳回几项,太医院关于皇帝病情的奏报需亲自过目……每一件,都关乎生死大局。
他系紧玉带,力道平稳如常。
只是推开值房门时,目光还是无意识地在晨雾中,往东南方向多停留了一瞬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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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行之及快地收拾好窄塌,只希望别被看出端倪。胡定之推门而入,笑道:“昨夜见楚衡你书房窗未关,怕你冻着。说你梦里都念叨什么阁老,真不愧是翰林老爷。”
胡行之心里一震。“我还说什么了?”
“不知道,”胡定之靠着他的书架,道:“你说梦话很多吗?”
正说话间,管家急匆匆跑来:“二位少爷!出事儿了!”
一早,胡家老宅的门槛,便被一个叫赵老夯的佃农踏响了。
老人额头磕在青石上“咚咚”响,手里攥着一把混着麦苗的泥土,嗓子是哑的:“胡老爷!他们……他们挖了界沟,把俺家三亩水浇地并到周大户庄子里去了!”
胡绍承放下手中的书,示意管家扶人起来。七十岁的老人颤巍巍站着,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田契——嘉靖三十年的红印已模糊,但“赵三亩,东至界沟”的字迹尚可辨认。
“周大户说,界沟是黄河改道冲没的,地界早没了,谁种归谁。”赵老夯气愤不已,“可那沟……是前夜被人连夜填平的!俺家老二亲眼看见周家庄丁干的!”
胡绍承没说话。他看向坐在下首的三个儿女。
胡定之捏紧了拳头,胡楚衡已起身去取县志和水文图。胡行之沉默着,目光落在田契那方模糊的红印上——那是县衙户房的章。
“行之,”胡绍承开口,“你去县衙,查鱼鳞册。”
“定之,你带赵老丈去地里,把填平的界沟挖开。”
“楚衡,”老人看向侄女,“查查周大户和户房谁有亲。”
三人应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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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衙户房里霉味扑鼻。
胡行之递上翰林院的名帖,书吏脸上立刻堆起笑。鱼鳞册搬出来时,尘土飞扬。他翻到赵家庄那一片——图册上,赵老夯的三亩地清清楚楚画着,东边一条细线代表界沟。
“这册子……是哪年的?”他问。
“昌德三年新造的。”书吏赔笑。
“界沟还在?”
“在,在,画着呢。”
胡行之合上册子:“劳驾,我想看看弘文四十五年的旧册。”
书吏脸色微变。
旧册搬来时,胡行之直接翻到同一处。图样大同小异,唯独——界沟的线断了。断口处墨色稍新,像是后补的笔触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嗐,年头久了,虫蛀了,后来补画的。”书吏擦汗。
胡行之没再问。他抄下两册的页码编号,起身告辞。
地里,胡定之一锹下去,挖出的不是田土,是混着石灰的夯土。
“界沟是填平的没错。”他直起身,指着挖出的断面,“看这土层——上面是耕土,下面是夯土,再下面才是老沟底的淤泥。若是黄河冲没,该全是淤沙。”
赵老夯蹲在沟边,抓起一把石灰夯土:“他们……他们这是存心的啊!”
远处,周家庄的护院朝这边张望。胡定之解下佩刀,重重插在挖开的界沟旁。护院退了。
胡楚衡的调查最快。
“周大户的妹妹,是户房陈书吏的填房。”她把一张姻亲关系图铺在桌上,“陈书吏的连襟,在府衙刑房。周大户的长子,去年捐了个监生,座师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胡行之:“是已致仕的赵侍郎,郑阁老的门生。”
线索如藤蔓,悄然缠上朝堂那棵巨树。
三兄妹在书房碰头时,已是深夜。
胡行之将两份鱼鳞册的描摹图并列铺开;胡定之带回一包夯土样本;胡楚衡作的关系图如蛛网展开。
“一条界沟,”胡行之指着图,“在旧册上被抹去,在新册上被补回。实际地里,被人填平。关联的胥吏、豪绅、致仕官员,背后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但三人都明白——是郑明。或者说,是郑氏那条庞大根系末梢的一次微小蠕动。
“爹让我们查的‘说不清的田’,”胡楚衡轻声道,“就是这样‘说不清’的。”
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是胥吏一笔改册,是豪绅一夜填沟,是层层庇护的网,让三亩地悄无声息换了主人。
“怎么办?”胡定之问,“报官?县衙、府衙,都和他们连着。”
胡行之沉默良久。他想起贺亭章说“以法定天下”,想起那卷手稿上锋芒毕露的批注。
“不报官。”他说。
胡定之一愣。
“我们帮赵老夯把地要回来。”胡行之摊开纸,开始写字,“但不是告官,是换地。”
“换地?”
“周家庄北边有片河滩地,大约五亩,虽贫瘠,但面积大。我们出面,用那三亩水浇地换他五亩河滩地,补贴他些银钱,立契公证。”胡行之笔尖不停,“周大户贪那三亩好地,必答应。”
“可这岂不是……”
“示弱?”胡行之写完,吹干墨迹,“对,示弱。但换来的五亩河滩地——”他抬眼,“楚衡,你查过县志,那片河滩,是不是正卡在周家庄引水的渠首?”
胡楚衡眼睛一亮:“是!若占了那片河滩,周家庄下游百亩田的灌溉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胡行之将文书递给胡定之,“二哥,明日你带这份换地契去找周大户,客气些,就说胡家不愿为小事伤了乡谊。”
胡定之接过,恍然大悟:“等他换了,我们在河滩上……”
“不,我们什么也不做。”胡行之摇头,“只是把地契收好。等有一天——”
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:
“等有一天,朝廷要清丈田亩、整顿水利的时候,这片卡着周家庄命脉的河滩地,自会说话。”
烛火噼啪。
三兄妹相视无言。
这从来不只是三亩地。
这是大明千万亩“说不清的田”里,最微小的一块碎片。而碎片背后,是盘根错节的利益,是即将到来的风暴,是一场需要有人先去点亮火把的——
漫漫长夜。
临别那日,胡绍宗让人牵来匹枣红马。
“驿马太慢,骑这个。”
胡楚衡拍了拍马鞍旁青布囊,“沂水三年水文录,县衙旧档我誊了一份——知道你得交差。”
胡定之塞来短匕:“精钢的。京城那地方,笔杆子不如这实在。”
胡绍承立在门檐下,晨光将他半旧直裰照得发白。他只说:“秋凉前,再回来一趟。”
马蹄嘚嘚远去时,胡楚衡忽然又追出几步,扬声道:
“三哥——多回来看看——”
胡行之勒马回望。
她立在漫天朝霞里,像株淬火的青竹。
马车驶出诸城时,城门在烟尘中渐远,他想起昨夜胡楚衡临别时的话:
“二哥,咱们胡家的‘之’字辈——济之大哥没能‘济世’,定之哥哥在‘定边’,你在‘行路’。而我……”她看了眼书房匾额“守拙斋”三字,“父亲给我取名楚衡,是望我能‘权衡’。可是这世道啊,女子连秤杆都摸不着。”
她将一沓诗稿塞进他行囊:“这些诗,若有机会……让该看的人看看吧。不是为显露才名,是让人知道,世间尚有睁着的眼睛。”
马车颠簸,胡行之抱紧行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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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行之归来那日,陈典籍将那份沂水汛报搁在他案头,一言不发。
他展开,见末尾朱批四个字:
“详实可用。”
批注时间是四月初四——他梦见贺亭章后的那日。
而汛报边缘,有一点极淡的、已干涸的朱砂渍。形状隐约像山峦——像那个人无意识顿笔时,留下的印记。
胡行之有点当机了。
是巧合罢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