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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燃灯续昼故里寻春(上) 次日一早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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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胡行之便踏上前往青州的路途。
“文渊阁《舆图》上的白狼山方位与现实不符,容下官前去青州勘测一番。”这是他的理由。
至于他的家乡,刚好在青州诸城,真是“无巧不成书”。
许国瞥见他的请愿书,嘴角跳了跳。
良久,叹口气道:“回去一趟吧,我给你包点昨儿刚到的新茶,给你父亲拿上。”
卯时。
陈典籍躬身立在值房外间,声音压得低而稳:“胡编修今日一早递了条子,说是查舆图见白狼山方位存疑,要回青州府勘实。许翰林已准了,言一月即返。”
贺亭章笔尖一顿,本想着把人放文渊阁去暂避风头,没想到这人见自个于局势无用,竟直接溜之大吉。
真是任性。倒是与偷梅的荒谬事呼应了。
朱砂在山东清吏司的奏报上圈过一行——正是沂州春汛水位异常。他搁笔,将那份奏报单独抽出,递给陈典籍:
“等他回来,让他看这个。”
没有嘱咐,没有期限,像随手丢出一颗待磨的砂砾。
四日后·诸城胡宅
胡宅侧门吱呀打开,胡楚衡一身鸦青道袍,手持竹帚正在扫阶前落花。见胡行之下轿,帚柄往地上一拄:
“哟,翰林老爷竟认得家门了?”
胡行之苦笑:“楚衡……”
“在外面叫衡之。”她挑眉,“伯父在书房生气呢,说你‘无诏擅离’——我劝你半个时辰后再进去。”
胡行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:“我是来勘白狼山。”
“哦——”她拖长调子,臼杵捣得咚咚响,“顺带回家。”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日光挪移。
“父亲。”
胡绍承没理他,只将弘文年间《青州府舆地全图》徐徐展开,手指点向东北角:“白狼山在此。弘文《府志》载‘距城七十里’,而《大典》附图标作七十三里。”他抬眼,“你如何判?”
胡行之俯身细观墨线:“《大典》此处山形勾勒与实测图有出入,且水系走向对不上。应是摹绘时误拓了相邻山系。”
“嗯。”胡绍承卷起图纸,“公事既已判明了,别忘了去祠堂给你娘和济之上炷香。”
胡行之垂首称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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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传来石锁破风声。
兄妹两人转过影壁,正见胡定之光着膀子将百斤石锁舞得生风,古铜色背肌在春阳下油亮如缎。瞥见胡行之,石锁“砰”地砸进土里:
“来得正好,都说翰林老爷笔杆子硬,来试试腰杆子硬不硬?”
胡行之后撤半步:“二哥——”
话音未落,胡定之已抄起墙根白蜡杆横扫而来。胡行之疾退三步,杆风擦过前襟。胡楚衡倚着枣树嗑起南瓜子:“攻他左路,他昨儿练狠了,肩膀是僵的。”
胡定之笑骂:“叛徒!”
杆影呼啸间,胡行之到底挨了几下。胡定之收杆大笑:“不成!京里水土太软,养不出硬骨头!”
胡行之趴在地上,揉着肩膀问:“二哥,你咋也回来了?”
胡定之道:“工部每年春末需向九边输送一批新制火器,差事完成后,有半月休沐。”
“不是回来看嫂子?”胡楚衡插嘴。
胡行之懵了。胡定之连忙解释,“同乡的前辈介绍的,让我回来相看相看。”“如何?”
“爹说好就好。反正成了亲,我还得回蓟镇守长城,唉,人姑娘得跟守活寡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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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卷起屋顶瓦松。
胡行之与定之、楚衡并坐如幼时。胡定之抛来两个酒囊:“蓟镇的烧刀子,你们尝尝!”
胡楚衡接过饮了一口,呛得眼角泛红,却笑:“果然只有定之哥,把杀人的酒当水喝。”胡行之也呛,勉强忍住了。
“你们不懂。”胡定之拍腿,“边关的月亮,就得配这种酒——照得见血,也照得见骸骨。”
他忽然沉默,望向北方:“裴总兵上月本来要斩个吃空饷的守备,可惜那厮是京里一个尚书的外甥……啧。”
“蓟镇米价又涨了。”他咽口酒,“一石粟米要一两二钱,一般士兵那点俸银哪够吃。”
胡行之也抿了一口,其实习惯了也没那么呛:
“裴总兵没想法子?”
“想法子?”胡定之冷笑,“他能有什么法子?户部的饷银拖了三个月,还是贺阁老催了才发下一半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听说…是郑阁老卡着。”
胡行之无言,朝堂的一点风吹草动,对外头而言都是天大的事,像蝴蝶扇翅引起风暴,总会波及千家万户。
这也意味着,他走到哪都能听见那个名字。
胡楚衡抱膝望月:“我在济南府看见修忠烈祠,匠人偷工减料,连牌位都刻错字。”她转头看胡行之,“二哥三哥,你们说这些个忠魂,在地下看见了会不会笑活人荒唐?”
答不上来。
她也不追问,只轻轻哼起谣曲。词是她新填的,调却是诸城古老的纺线调:
“说甚青云路,道甚朱紫衣,不如故园一畦芹……
刀锈了,鞘还青,总有寒光不肯熄。”
胡定之击瓦和拍,歌声混着酒气,乘着春夜的风,散进运河迢迢的雾气里。
“好一个不如故园一畦芹。”胡行之往后一仰,以一个极舒坦的姿态,眯眼望向故乡久违的四月星空。
他在翰林院时,一举一动、站姿坐相皆要顾着行止有度,少年心性也难免消磨了许多。
故园虽好,虽自在,他的抱负却不允许他只在家乡做一安乐翁。
告别后,胡行之回到他的书房,仍旧抄《禹贡》。胡行之离乡后,他的书房便封存了,父亲不曾改动分毫,布局未变。他放松心神,只觉得连烛火燃烧的味道都是熟悉的。
胡行之的眼皮越来沉,他中进士前,便是从小便是在此习字学书,母亲还在时,常常借着为他送水送点心的空子,劝他早回卧房休息。
母亲故去那年,他十五岁,此后便再也没有这样的温馨了。
父亲不曾再娶,依旧对胡行之看重非常,却也不曾像母亲那样嘘寒问暖。每日来,只是问课业。
他便常常宿在书房了。
烛火恰好此时熄灭,胡行之就着困意,沉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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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再次亮起时,他发现房中多了一个人影,一个他朝思暮想的人。
贺亭章坐在窗下,手中握着卷《通鉴》,侧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。不在值房,不在文华殿,而是青州诸城,属于胡行之的那间书房。
胡行之的心猛地一沉——又来了。身体先于意识认出了这个梦:那些荒唐缠绵早已刻进躯体的记忆。
贺亭章抬头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了然:“又是梦。”他直起身,环顾这间朴素的北方书房,“这是…你家?”
“学生青州老宅。”胡行之赶忙起身,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地盘——没有翰林院的谨小慎微,没有文渊阁的压抑,这里是他的天地。
他向前走了两步到贺亭章跟前。有了前两次的入梦,他自认已经完全摸透了梦境的规则,只把梦中的贺亭章与现实的贺阁老当两个人。
他很自然地握住贺亭章的手:“您怎么来了?”
贺亭章任由他握着,指尖微凉,“不知道,许是…你想我了?”
这话说得直白,胡行之耳根一热,手上却握得更紧:“是想了。”他将人拉近,“日日都想。”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成一片。
胡行之低头吻他。这次没有任何迟疑——在他的书房,他的故乡,他的梦里,他才是主人。吻得又深又急,像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都讨回来。
贺亭章起初还不怎习惯,但很快便软了身子,任由胡行之将他抵在书架上。旧书页的尘味混着那人身上清苦的墨香,竟有种奇异的契合。
“胡行之…”他在换气的间隙轻唤,声音已带了喘息。
“嗯?”胡行之吻他的耳垂,舌尖尝到微咸的汗意。
“这是...你的梦。”贺亭章闭上眼,语气像是提醒,又像是纵容。
或是,试探。
“是。”胡行之没多想,一把将人抱起——出乎意料的轻。他走到里间的卧榻边,将人轻轻放下。
素白直裰散开,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。胡行之俯身,吻从锁骨一路下滑。
(此处有删)
“您这里…”胡行之指尖抚过他腰间一道旧疤。
“怎么弄的?”
“弘文二十六年……殿试前夜,灯烛倾了。”
是烛油烫的,那时他还是个寒门举子,为省灯油轻易不肯熄了再重燃,总彻夜苦读。贺亭章声音有些飘,“那时还想,留了疤不吉利…”
“很漂亮。”胡行之低头,吻轻轻落在疤上,温热的唇贴着微凸的皮肤:“像梅枝。”
贺亭章忽然笑了,笑声低而愉悦:“胡行之…你真是…”
烛火哔剥。
贺亭章的身体在他手下渐渐打开,像一株经年紧闭的梅,终于在春风里舒展花瓣。
“…何日回京?”
“阁老也想我了?”
贺亭章咬住下唇,没出声。他眼角有水光,不知是汗是泪。
胡行之却不依,俯身吻他眼角:“说出来。”“…把你放文渊阁,你倒好,直接跑了。”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先前,弘文年里,阁老不也回庐州了嘛?”
“嗯…”
那哪能一样?
那时曹砺曹氏兄弟横行朝野,他怀着治世安邦的心进翰林,看到的却是奸妄当道,人人自危。
他失望至极,自己却也做不了什么。每日只在翰林院埋头做事,偶尔逢年过节,因着他文采好,还得给当朝权贵做些代笔写诗的工作。
后来在这件事上出了纰漏。他索性告病离京,拂袖而去。
(此处河蟹500字,do了)
喘息平复后,两人相拥躺在窄榻上。胡行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那人汗湿的背脊,像安抚一只餍足的猫。
“你小时候……”贺亭章忽然开口,声音还有点发虚,“…就在这读书?”
“是,从开蒙到中举,再到登科,都在这。”胡行之轻笑,“桌子上,满是我刻的字。”
“刻的什么?”
“起初是‘立志’,后来是‘及第’,再后来……”胡行之顿了顿,“是“经世’。”
沉默片刻。
“经世。”贺亭章重复这个词,指尖在他胸口画圈,“那你觉得,现在算经世了吗?”
胡行之握住他的手:“算入门吧。但还不够。”
“怎么才够?
“一开始我觉得,要做到您的地步,或者到郑阁老的位置,才能算真的经世治国。”他对梦中人并不设防备,想到什么便说了什么。“但,当我处于朝中时,我突然发现,哪怕是您也有诸多无奈。”
“之后我便觉得,重点不是位置。而是要做成真正于这天下有益的事,让它变成正直之士所希望的样子。”
“换句话说,是帮您做成您想做的事。”胡行之一字一句道:
“让这天下,变成您想要的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