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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庐阳解梦一晌贪欢(上) 归京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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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京后,胡行之又回到了文渊阁看似平静的生活。
五月初四的清晨,胡行之是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开始的。
胡行之正伏案抄录《禹贡·扬州篇》——笔尖悬在“江汉朝宗于海”的“宗”字上,墨将落未落,就听见值房外传来压低的人语:
“……郑阁老昨夜递了密揭,直指司礼监与工部勾结,侵吞修慈庆宫的款项。”
另一声音更细:“慈庆宫?那不是给于太后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
脚步声远了。
胡行之心下一沉。慈庆宫是昌德皇帝为生母于太后修建的颐养之所,去年才动工。若郑明真拿此事做文章,牵扯的就不止杜优,还会波及与工部往来密切的……他笔尖一颤,一滴浓墨洇在宣纸上,恰好污了“庐”字的下半边。
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辰时三刻,刘用抱着两摞旧档溜进来,反手掩上门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凑到胡行之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御史杨旌今早上疏,弹劾贺阁老‘私结内侍,紊乱朝纲’。”
胡行之手一抖,笔杆“嗒”地敲在砚边:“杨旌不是去年才调任浙江道?怎会……”
“有人给他递了刀。”刘用从袖中摸出一页揉皱的抄件,“你看这句‘交通近侍,窥探禁中’——摆明了指杜优。还有这儿,‘引用私人,把持漕运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‘私人’二字,怕是在点淮安那条线。”
胡行之接过抄件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间誊录的,但每一条罪名都刁钻狠辣,直指贺亭章最不能碰的两处软肋:内廷关系,与漕运新政。
“这奏疏递上去了?”
“卯时就送通政司了。”刘用叹气,“更麻烦的是,我方才去司礼监送档案,听见两个小火者在廊下嘀咕,说郑阁老昨日面圣,呈了份‘历年宫中靡费清单’,里头连乾清宫冬日烧的地龙用炭量都列得一清二楚……陛下看了,当场摔了茶盏。”
胡行之指尖发凉。郑明这一手太毒——皇帝病重后最忌旁人窥探内廷用度,贺亭章此前一直避嫌不问宫闱事,如今却被郑明硬生生拖进这摊浑水。
“贺阁老那边……”
“阁老今日照常入直,巳时还在文华殿给太子讲《尚书》。”刘用顿了顿,“但我来时路过内阁值房,看见李兰溪李阁老站在廊下望天,脸色很不好看。”
李兰溪也是次辅,性格温和,向来不站队郑贺二人之争。连他都露出忧色,可见局势之危。
胡行之再也坐不住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文渊阁外海棠正盛,粉白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在青砖上,美得不合时宜。远处内阁值房的飞檐在晨光中沉默着,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下午,刘用又来,没敢说话,只是悄悄托人递了个条子。只有一句话,却让胡行之便险些摔了茶盏。
“贺阁老已经递了致仕疏了。”
胡行之将纸角凑到烛火上烧了,灰烬落进笔洗,荡开一圈墨色的涟漪。整个下午,他强迫自己继续抄《禹贡》,一字一句,笔笔工整。墨磨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“导漾东流为汉”时,窗外忽然传来闷雷声。
要下雨了。
酉时初,雨真的落下来。豆大的雨点砸在文渊阁的琉璃瓦上,噼啪作响。胡行之起身关窗,却瞥见雨幕中有一顶青呢小轿匆匆穿过宫道,往司礼监方向去。轿帘被风掀开一角,他看见里面坐着的人——
是潘睿。贺亭章的门生,现任翰林院掌院。
潘睿这个时候去司礼监,只会是见杜优。
胡行之关紧窗,坐回案前。烛火在雨声中摇晃,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满墙书架上。那些沉默的典籍、尘封的档案,此刻都成了无声的证人,见证着这场发生在纸面与暗室里的厮杀。
雨越下越大。胡行之吹灭烛火,伏在案上。
墨香,雨腥,混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直到意识渐渐模糊。
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
若这江山真要倾颓,那人是会伸手去扶——
还是索性抽身,回庐州修他的草堂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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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在文渊阁值夜的铜灯里跳了跳,胡行之伏在昌德二年漕运账册上浅眠。墨香混着陈旧纸张的霉味,是他这月余来最熟悉的气息——直到一缕冷梅香悄然漫开。
再睁眼时,他竟倚在贺亭章书斋的榻边。那人一身靛青道袍,散着发,正就着灯看一卷《水经注疏》,侧影静得像幅古画。衣襟微微敞着,露出一截锁骨和其下浅淡的旧疤。
胡行之喉结滚动——这梦境来得太快,白日里那些焦灼还堵在胸口,此刻却尽数化为了另一种更原始的冲动。
他今日在故纸堆中瞥见郑党密揭,又隐约听见“致仕疏”的风声,一整天心都悬着。此刻见了这人安然坐在这儿,那股悬空感忽然变成了某种近乎凶狠的欲望。
“看够了?”贺亭章头也未抬,指尖翻过一页书。
胡行之没答话,径直走过去,单膝抵上榻沿,伸手抽走了那卷《水经注疏》。书页“哗啦”一声合上。
贺亭章终于抬眼看他。烛光在那双深眸里跳跃,辨不出情绪。
“学生今日,”胡行之俯身,双手撑在他身侧,将人圈在臂弯与榻背之间,“看到些不好的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贺亭章向后靠了靠,任他逼近,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很怕。”胡行之声音低下去,额头几乎抵上对方的,“怕您真的递了致仕疏,怕您……一走了之。”
他说这话时,手指已抚上那人衣襟,指尖沿着那道旧疤轻轻摩挲——弘文年间灯油烫的,他在上次梦中吻过。此刻触感依旧清晰。
贺亭章没动,只静静看着他:“我若真走了,你待如何?”
胡行之眼圈红了。他猛地低头,吻狠狠撞在那人唇上,带着一股子发狠的劲。这不是试探,是宣告。唇齿磕碰间,他低声道:“那我就追到庐州去。您修草堂,我给您搬砖;您种梅花,我给您培土。”
贺亭章被他吻得闷哼一声,却也没推开,反而抬手环住了他的腰。等这阵狂风骤雨稍歇,才低低道:“痴话。”
“梦话。”胡行之抵着他额头喘息,“梦里还不能说几句痴话?”
他顺着那人的唇角一路吻到下颚,再到突突跳动的颈脉。舌尖尝到肌肤微咸的味道,混着熟悉的墨香。他含住那处皮肉轻轻吮咬,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。
“郑阁老…”胡行之边吻边哑声问,“他那些手段,您当真不担心?”
贺亭章的手插入他发间,力道不重,却带着某种纵容的意味:“他翻不了天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太信权势。”贺亭章微微仰头,露出更多脖颈的曲线,任他亲吻,“却忘了这紫禁城里,从来最怕的不是权势,是时间。”他顿了顿,气息微乱,“而我……比他有耐心。”
胡行之动作一顿,抬起头看他:“所以您不会走?”
“至少现在不会。”贺亭章抬手,指尖拂过他湿漉漉的眼睫,“满意了?”
胡行之没答,只重新吻上去。这次温柔了许多,舌尖细致地描摹着对方的唇形,像在品尝某种易碎的珍宝。他的手探进那人松散的衣襟,掌心贴上温热的胸膛,感受着下面沉稳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。确确实实地跳着。
“文渊阁……”胡行之吻着他锁骨上的旧疤,“像个笼子。”
“是甲胄。”贺亭章纠正,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因为青年的手正沿着他肋侧下滑,停在腰际,“给你穿的。”
“那您呢?”胡行之抬头,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,“您穿什么?”
贺亭章静默片刻,忽然极轻地笑了:“我?”他抬手,指尖点了点胡行之心口,“我穿这个。”
这话太直白,他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人揽进怀里,双臂箍得紧紧的,像要把这副清瘦的身骨揉进自己血肉里。
贺亭章由他抱着,下巴搁在他肩头,阖上眼。许久,才低声叹道:“……傻气。”
胡行之不反驳,只偏头吻他耳垂,又沿着颈侧一路啄吻下去。衣襟被扯得更开,烛光在裸露的肩胛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他指尖抚过那人脊骨嶙峋的弧度,每一节都记得分明——这是在梦里,也是在无数个白日臆想中,反复描摹过的轮廓。
“贺玉岑……”他哑声唤,唇贴在那人颈后最敏感处。
“嗯。”怀里的人应了,身子软下来,完全靠进他怀中。
这个全然交付的姿态让胡行之眼眶一热。他收紧手臂,将人更密实地拥住,吻落在对方发顶:“您要赢。”
“会的。”
“要好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……”胡行之喉头哽咽,“要让我一直能梦见您。”
贺亭章忽然轻笑出声。他稍稍退开些,抬手捧住青年的脸,拇指抹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:“这事得问你自己的心。”
四目相对。胡行之在那双深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狼狈的,赤诚的,满眼都是眼前这个人。
他低头,吻上那人的眼睫。很轻,像蝴蝶落脚。
“我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。”他喃喃,捉住贺亭章放在他心口的手,“它白日悬在文渊阁的梁上,夜里……就长在您这儿。”
贺亭章呼吸一滞。下一刻,他被更用力地吻住。这个吻绵长而深入,带着青年独有的炽烈与笨拙的温柔。他抬手环住对方脖颈,指尖陷进那截紧绷的后颈皮肉里。
烛火噼啪。
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时,胡行之才勉强松开。两人额抵着额,喘息交织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贺亭章低声说。
“再一会儿。”胡行之抱紧他,脸埋进那截温热的颈窝,“就一会儿。”
贺亭章没再说话,只轻轻拍着他的背。一下,一下,像在安抚孩童。
“《禹贡》……”贺亭章想起那随他回庐阳的傻话,“抄到哪一卷了?”
胡行之答:“扬州。”
“正好,明日抄庐州贡。”贺亭章揉揉他的头“把我的故乡,抄漂亮些。”
胡行之忽然想起日间在档案中瞥见的只言片语——弘文二十五年,贺亭章中进士前,曾在庐州府学留下数篇策论,笔迹清峻,力透纸背。
“您当年……”他靠着对方肩头,“在庐州时,可曾想过有今日?”
贺亭章静默片刻,手指插进他发间:“想过。”顿了顿,“但想的是另一番光景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……”贺亭章却没答,胡行之也没再深究,只将人更紧地拥住。烛火又爆了一朵灯花,将两人相叠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,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剪影。
许久,胡行之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:
“睡吧。天真的快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