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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文渊赋闲闲则行之(下)   –––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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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告别刘用后,胡行之攥着那枚新铸的银笔洗往值宿房走。指腹摩挲着光滑的银面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李开那句“青灯黄卷处,最易见真章”,倒像是他自己的志向,不同于刘子澜与胡行之,李持芳这人,既不爱花鸟虫鱼谈风论月,却也不怎热衷于经纶世务。

      胡行之去文渊阁,是为了前程暂时避祸,而李开却是真喜欢与繁卷为伴。

      平心而论,他是三人中最像许国的。

      正胡思乱想间,月华门里转出一道身影。

      靛蓝衣袍,玉带束腰,不是贺亭章是谁?

      胡行之心头一跳,慌忙退至道旁躬身:“下官见过阁老。”
      贺亭章脚步顿了顿。暮色里看不清神情,但胡行之敏锐地察觉到,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,比平日长了那么一息。

      “才从文渊阁回来?”贺亭章的声音比平日更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紧绷?

      “是。今日整理‘方舆类’散卷,进度稍慢。”胡行之垂首答着,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官袍的腰际——梦里他曾解过那里的玉带。

      他连忙赶走这个念头。这些个绮思,若让阁老知道,指不定把他拉出去廷杖,或者干脆流放三千里。

      “不急。”

      贺亭章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站在暮色里,身影被宫灯拉得很长,“文渊阁…夜里可冷?”

      这话问得奇怪。值宿房自有炭火,阁老从不过问这些琐事。

      胡行之谨慎答道:“谢阁老关怀,炭火是够的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只是窗纸有些旧,夜风渗进来,看书时需披件衣裳。”

      他说完就后悔了——这话太琐碎,太私密,不像下属该回的话。

      贺亭章却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飘向文渊阁的方向。灯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影,胡行之忽然觉得,阁老今日似乎格外…柔软。

      不是神态的柔软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像坚硬的外壳裂了道缝,露出里头从未示人的疲惫。

     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只有晚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。

      胡行之心跳快了些,他疑心,自己是不是露出了什么破绽?

      他不会知道,贺亭章此刻与他想的是同一桩事

      走到月华门前时,他远远便看见胡行之正捧着什么从宫道出来。余晖在那人的青色直裰上镀了层淡金,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年轻俊秀。

      梦里,就是这张脸,在他上方喘息,汗珠从下颌滴落,正砸在他锁骨上。

      贺亭章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。

      昨夜那场梦太过真实,真实到今晨醒来时,贺亭章竟有片刻恍惚。不止为胡行之的 ,更让他心惊的是梦中自己的反应——那声“行之”,那主动环上对方脖颈的手臂,那任由年轻人为所欲为的纵容。

      荒唐。他对自己说了一早晨。

      可此刻见到真人,那些湿热的记忆又翻涌上来。尤其是年轻人垂首时露出的那截脖颈——梦里他曾在那里留下过齿痕。

      胡行之见他沉默,慌忙补了句整理散卷时所见的、他们之间该谈的正事:“下官发现,弘文三十八年清江闸大修的工部记录,与河工口述实录对不上账。”

      贺亭章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。那眼神很深,带着审视,也带着……某种胡行之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“差了多少?”

      “账面五万两,实录只提到三万。”胡行之从袖中取出纸条,“余下两万,档案中无迹可寻。但下官在整理时发现,同年有份兵部奏疏提到——北镇抚司曾在淮安‘查没私盐,折银两万,充作河道用’。”

     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。暮色里,贺亭章的眼神微变。

      “继续说。”

      “那笔充河道的银子,时间、数目都对得上。”胡行之放低声音,“但清江闸的修闸记录里,从未提及这笔额外款项。”

      一阵晚风吹过,夹道两侧的宫灯晃了晃。贺亭章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北镇抚司当年的主事是谁,查了吗?”

      “查了,是路昀。”

      路昀,弘文朝锦衣卫都督,曹砺倒台后受牵连而死。若这笔银子真有问题,便是陈年旧案,牵扯已故重臣。

      贺亭章抬手按了按眉心——这个动作他极少在人前做。胡行之忽然注意到,阁老今日未戴平日那枚白玉扳指,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、细小的划痕。

      像是被纸边割的。

      这个细节太私密,胡行之慌忙移开视线,却又撞见对方官袍领口微敞处,露出一小截素白中衣——梦中他曾用牙齿咬开那里,舌尖尝到肌肤微微的汗意。

      他在心里斥责自己,却听见贺亭章开口:“路昀已死,账是死账。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你,管好你自己的事。”最终竟是这几个字,语气却不像斥责,倒像叹息。

      “文渊阁的书,慢慢看,够你看几个月的。有些事情,急不得。”

      胡行之不置可否。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新铸的银笔洗,双手奉上。

      “阁老,”他声音放得轻,却字字清晰,“这是刘用那锭银子熔了重铸的。学生想着送与您……既已化旧为新,或可用来做些实事。”

      他停顿一息,抬眼看向贺亭章。宫灯的光在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跳动,辨不清情绪。

      “再者,”胡行之接着说,语气谨慎得像在试水温,“文渊阁中有些乾元年间的漕河故道图,与现今河道颇有出入。若有人比对勘误,或于将来治河有益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明白——他在请缨为他做些事,不只是整理故纸。阁老想让他远离风波,他也可以赴江湖之中去做些勘察,并非只能像本旧籍一样被扔在文渊阁。

      贺亭章的目光落在银笔洗上。山水叠嶂的刻纹素雅,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泽。他看了片刻,才伸手接过。

      笔洗入手微沉,还带着年轻人的体温。

      “比对勘误是翰林本分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日缓,“你既在文渊阁,做好分内便是。”

      话说得平淡,却把“做些实事”的请求,轻轻拨回了“分内”的范畴。

      胡行之喉结微动,还想说什么,贺亭章已继续道:“至于治河——那是工部与河道衙门的事。至于翰林院、文渊阁”他抬眸,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,“重在明经义、知兴替。”

      重在明经义、知兴替。

      这六个字像道无形的墙,将胡行之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,温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。

      “学生……明白了。”胡行之垂首,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    贺亭章将银笔洗收进袖中,银器贴着腕骨,让他想起今晨批阅的那些奏疏——每一本都关乎更急迫、更凶险的事。那些事,暂时不用让这个年轻人沾染。

      “洁砚。”他忽然说。

      胡行之一怔。

      “这笔洗,就叫‘洁砚’罢。”贺亭章转身,靛蓝袍角在暮风里微微扬起,“洗去旧尘,方承新墨。你如今要做的,便是洗净心思,好好读书。至于其他事,多管无益。”

      说罢,便往宫外走去。脚步不急不缓,像每一步都踏在既定棋路上。

      胡行之站在原地,望着那背影渐行渐远。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,宫灯一盏盏亮起来,将青石路照得恍惚。

      阁老不是不需要他做事,是不需要他现在做事。

      洗净那些过早显露的锋芒,洗净所有可能成为把柄的痕迹。

      贺亭章在护他。

     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点绮念,忽然掺进了别的滋味——不是惧怕流放三千里的惶恐,也不是亵渎尊长的罪恶,而是一种更隐秘的、近乎疼痛的柔软。

      像看见高山裂了道缝,露出里头从未示人的、柔软的芯。

      他抬头望去,直到宫墙尽头,那靛蓝身影已消失不见。只有暮色沉沉压下,宫灯次第亮起,将青石路照成一条蜿蜒的、暖黄的光河。

      –––

      宫墙拐角处,贺亭章停下脚步,又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
      方才递银笔洗时,年轻人指尖的薄茧,与梦里抚过他腰际的触感,竟严丝合缝。

      可他此前从未注意过此事,更何谈带此入梦。

      他闭上眼,深吸了口气。

      还有太多事要处置。郑明今日在文华殿暗示要清查弘文朝旧账,杜优那边又传来太后对漕运总督人选的不满,而龙榻上的皇帝……

      他望向乾清宫的方向。夜色里,那座宫殿的轮廓沉默而沉重,像艘正在缓缓下沉的巨船。

      而他必须在这艘船沉没之前,找到新舟,安排好所有该上船的人。

      包括那个……他荒唐梦里的年轻人。

      贺亭章整理了下官袍,将那些儿女情长的思绪压回心底,不…连儿女情长都算不上,只是些荒唐的念头。

      走向宫外的脚步,终究还是顿了顿。

      回头看,宫道尽头,那盏孤灯下,年轻人还站在原地,静静地望着他远去。

      –––
      胡行之回到翰林院,转身进了值宿房。脚步很稳,像下了某种决心。

      阁老让他暂离风波,既是为保护,他便悉听遵命。
      只是胡行之实在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,远离政局,他也得给自己找些其他事做。

      胡行之拾起案边放着的,才抄了几页的《禹贡》。历来抄这种有关山川地貌的书,他总习惯从自己的家乡开始。这次也一样,跳过前面的数十页,直翻《青州篇》。

      故乡的一切浮现在眼前,他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见识过京城的一遍春暖冬寒了。

      也已经错过家乡的一轮花谢花开了。

      往年这个时节,家门口的槐花开得正盛。他总会与堂兄堂妹一人搬一只竹凳,彻夜长谈。他的长兄福薄,据说不到八岁便夭折,长姐又早早远嫁,堂兄堂妹便成了他幼时最亲的玩伴。

      “翰林无故不得离京。”这是刘用请假游太行时,许国告诉的规矩。

      “比对勘误是翰林本分。”这是刚刚贺亭章的话。

      胡行之福至心灵,挥笔唰唰写下假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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