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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一个人还是不够 黑气入体 ...


  •   李长青在黑石旁边坐了三天。

      第一天,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。灵力喂它——它吃了,吃完还饿。灵力加大,加大,加到丹田开始发疼——它还是饿。像往一个没底的洞里倒水,倒多少漏多少。石头压它——魔气从石缝里渗出来。脱了外衣塞进石缝,魔气从衣服里渗出来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石缝前面,魔气从他身体里穿过去,像穿过一层薄雾。第二天,他把自己的血滴在上面。血被吞了,魔气更浓了。第三天,他把手按在上面,试着跟它“共”,像共白茎,像共那头兽。黑石没有任何反应。它不认道理,不认善意,不认春天。它只认饿。不恨,不怕,不躲。就是饿。一种比恶意更可怕的东西——它根本不在意你是谁。

      第三天傍晚,他把手从黑石上收回来。掌心的黑斑已经蔓延到了胸口,离心脏只有两寸。他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走到盘龙岭山腰的时候,腿开始不听使唤了,不是疼,是软,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往外折。他扶着岩壁,一步一步往下蹭。雾很大,看不见山下。脑子里全是黑石,全是那三天,全是那块怎么都喂不饱的东西。他忽然想不起苏晚的脸了——他知道她好看,但想不起眉毛是怎么弯的、嘴角是怎么动的。他停下来,靠在一块岩石上,站了很久。久到雾散了一些,久到山脚下的路隐约可见。他开始往下走。没有想通什么,就是下面还有人在等他。

      回到青溪镇的时候,又死了一个人。

      不是那个腿肿的老头——老头还活着。死的是他的老伴。李长青走进去的时候,老头坐在床边,握着老伴的手,那只手已经凉了,他还握着。看到李长青,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低下头,继续握着。李长青站在床边,没有说话。他答应了,他来了,他尽力了。人还是死了。

      老头把手从老伴手上抽开,站起来,走到墙角,拿起一把锄头。锄头很旧,柄上有一道裂缝,用铁丝箍着。他走回来,把锄头递到李长青面前。李长青没有接。“她走之前说,这个给你。”老头说,声音是哑的,但没有哭,“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李长青看着那把锄头——柄被磨得光滑发亮,有一个深深的凹痕,是手掌年复一年握出来的。那个人生前每天都在用这把锄头,她死了,她把锄头留给他。不是因为觉得他能救她,是因为觉得他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
      李长青接过锄头。锄头不重,但他觉得沉。

      “我没救了她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老头说。

      “那你还给我?”

      老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救了别人。别人也会救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说的。不是我说。”他转过身,走回床边,坐下来,重新握住老伴的手。李长青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把锄头,站了很久。他想起苏晚在枯木岭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一个人下山,遇到坏人怎么办?”不是怕他遇到坏人,是怕他一个人。他现在才听出来。

      苏晚站在巷口,靠着墙。她看到李长青从那户人家出来,手里多了一把锄头。没有问他为什么拿了一把锄头,她看到他的眼睛红了。不是哭,是没有哭但忍得很累的那种红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      李长青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
      “苏晚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过,我一个人不行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你帮我。”

      苏晚看着他。手上有黑斑,胸口有黑斑,脸上没有血色。但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一把破锄头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的树。

      “帮你干什么?”

      “帮我找人。”李长青说,“找一个,再找一个,再找一个。找到够为止。”

      苏晚看着他,没有问“够是多少”。她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
      那天夜里,李长青没有睡。他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,把那把锄头放在膝盖上,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摸着柄上那个凹痕。不是在想什么,是在感觉。那个凹痕很深,是很多年、很多个清晨、很多块土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那个老太太每天早上握着这个位置,去地里,回来,再去,再回来。一辈子就这么握过来的。她死了,但她的手掌还在这把锄头上。他闭上眼睛,把拇指嵌进凹痕里,觉得那不是凹痕,是一只手。那个死了的老太太,把手伸过来,握了他一下。不紧不松,像在说:你接着干。

      他没有哭。他把锄头靠在树干上,站起来,往镇子里走。走到那个腿肿老头的门口,敲了敲门。老头来开的门。

      “锄头借我。”李长青说。

      老头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自己有?”

      “不够。要两把。”

     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屋角,靠着一把锄头,很久没用了。他走过去,拿起来,递给他。李长青接过第二把锄头。

      “还要不要?”老头问。

      “要。越多越好。”

      老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没有牙的笑,瘪着嘴,像刚睡醒的婴儿。“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明天我帮你借。隔壁王婶家也有锄头,她不会种地,但会浇水。后街陈叔家有耙子,腿好了,能走路了。村尾那个孩子的娘,说她儿子是你救的,她家没有锄头,但她会煮饭。”

      李长青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两把锄头,听一个没牙的老头给他数镇上的人。王婶,陈叔,孩子的娘。一个,两个,三个。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胸口——黑斑还在,离心脏近得让人害怕。但他没有伸手去挡,也没有去数自己还能活几天。他在听。

      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够了吗?还有——”

      “够了。明天一个一个来。”

      老头点了点头,把门关上了。李长青站在门口,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把锄头。一把是那个死了的老太太的,柄上有凹痕,握上去刚好卡进虎口,像是专为他长的。一把是这个腿肿老头的,柄上有灰。他一手一把,像挑着两桶水。

      苏晚从巷口走过来,看到他手里的两把锄头,站住了。

      “你还不睡觉?”她问。

      “睡。先把锄头放好。”

      他走到老槐树下,把两把锄头并排靠在树干上。一把旧的,一把更旧的,靠在一起像两个人。他看了看,又蹲下来,把两把锄头摆正,让它们站得稳一点。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苏晚在他旁边坐下,没有说话。她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,不是冷,是热没了。魔气把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偷走了。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,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。不是灵力,是体温。是她活了两百年攒下来的一点热气,不多,但够捂热这一双手。

      远处,盘龙岭在月光下黑黢黢的。它还在那里,黑石还在那里,魔气还在那里。但李长青没有再抬头看它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握着的那把锄头——那个死了的老太太的,柄上那个深深的凹痕。他的拇指刚好嵌在里面。

      她死了,她没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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