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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盘龙岭 李长青翻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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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长青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苏晚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,没有送他。她只是靠着树干,双手抱胸,看着他走进晨雾里。周元倒是送了,送了三步,被苏晚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“你留下,帮我熬药。”周元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也想去”,但看到苏晚小臂上那条已经爬到肩膀的黑线,把话咽了回去,老老实实蹲回药炉前。
李长青一个人往西走。盘龙岭他没见过,只在舆图上看到过——一座孤零零的山,趴在那里,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舆图上没有标注它的高度,没有标注它的走势,只有一个小小的黑点,旁边写着三个字。他当时多看了两眼,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那座山在看着他。现在他知道了,不是山在看他,是山后面那个东西,在等他。
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碎石,从碎石变成黄土,从黄土变成杂草。走了一个时辰,路没了。不是被人截断的,是被荒草吞掉的。草很高,高到腰,叶子上挂着露水,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。李长青没有绕路,踩进草丛里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,草籽沾满了他的衣摆,像无数只小手拽着他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盘龙岭出现了。
不是“看到”的,是“感觉到”的。脚下的地在微微颤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山的那一边呼吸。李长青抬起头,盘龙岭横在他面前,比舆图上看到的更大、更沉。山体是黑色的,不是土的黑色,是石头的黑色。山上没有树,没有草,没有苔藓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光秃秃的石头,一块叠一块,像一座巨大的坟。山顶是平的,四面陡峭,像一个倒扣的磨盘——不,像一条盘起来的龙。龙身是山脊,龙鳞是岩石,龙头在山顶,朝着西边,张着嘴,像是在无声地吼。
李长青站在山脚下,仰头看着山顶。山顶在云里,看不见。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,他感觉到了。不是声音,不是气味,是一种压在胸口上的、沉甸甸的存在感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上爬。
盘龙岭没有路。
李长青踩着石头缝,抠着岩壁,一寸一寸地往上挪。石头是松的,手抠上去,整块都在晃。他不敢用力,怕把石头抠下来,砸到自己,也怕弄出声音——虽然他不知道这山上有什么,但他觉得,不应该有声音。风从山顶往下灌,呜呜的,像一个人在哭。他爬到一半的时候,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停下来,喘了口气,往山下看了一眼。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白茫茫的雾,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,小到可以被这片雾一口吞掉。但他没有回头,他继续往上爬。
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,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甜腻腻的,腐败的,跟青溪镇病人吐出的黑血一个味道。但这里没有病人,没有血,只有石头。李长青把脸贴在岩壁上,闭上眼睛,灵力顺着掌心流出去。石头是凉的,粗糙的,但他的手指感觉到——石头里面有东西。不是矿脉,不是灵脉,是魔气。魔气渗进了石头里,像水渗进了海绵,把整座山都浸透了。
他睁开眼睛,把手收回来。掌心有一个黑点,针尖大。他又被侵蚀了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继续往上爬。越往上,魔气越重。空气变得黏稠,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,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。他爬到山顶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太阳偏西,从云层后面透出惨白的光,照在山顶的石头上,石头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灰色。
山顶是平的,不大,方圆十几丈,寸草不生。
正中间有一个坑,不深,能看到坑底的石头。石头是黑色的,不是被火烧过的那种黑,是那种从里面黑出来的、像腐烂的骨头一样的黑。石头周围有一圈黑色的粉末,像香灰,又像骨灰。李长青蹲下来,把手伸进坑里,指尖碰到黑石的一瞬间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——他听到了很多声音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。老人的咳嗽声,孩子的哭声,女人的尖叫声,还有一个人在他耳边说:“救救我。”
李长青把手缩回来。黑石上留下了一个手指印,白白的,像一块黑布上被烫出了一个洞。他看着那个手指印,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重新按了上去。这一次他没有缩。灵力顺着掌心流出去,不是攻击,是“问”。你是谁?
黑石没有回答。但李长青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、冰冷的、空洞的饥饿。不是“恨”,不是“恶”,是“饿”。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兽,什么都没吃过,什么都想吃。它不在乎吃什么,人也好,兽也好,草也好,石头也好,只要能填进嘴里,什么都行。它的魔气就是从这种“饿”里渗出来的。不是它想害人,是它太饿了,饿到控制不住自己。饿到身体里渗出的每一滴汁液都是毒的。
李长青把手按在黑石上,灵力一点一点地渡进去。不是去摧毁它,是去“喂”它。他给它一点灵力,让它不那么饿。黑石颤了一下。魔气收回来了一点,像一头兽舔了舔嘴唇。他又渡了一些,魔气又收回来了一点。他渡了很久,久到他的灵力快用完了,久到他掌心的黑斑从手腕爬到了小臂。黑石不再往外渗魔气了。不是被封印了,是“吃饱了”。至少暂时吃饱了。
李长青把手收回来,坐在坑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心是黑的,手背是黑的,小臂也是黑的。黑线已经过了肘弯,正在往肩膀爬。他没有去管它,从怀里掏出那片青色的叶子——参给他的那片,引路的叶子。叶子已经全暗了,像一片被烧焦的纸。他把它贴在黑石上,叶子亮了一下——不是青色的光,是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。光很弱,弱到几乎看不见,但它亮了一下。
李长青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下山比上山更难。腿是软的,手是抖的,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岩壁,手指抠进石头缝里,指甲裂开了,血渗出来,和黑斑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魔气。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惨白惨白的,照在黑色的石头上,石头像一面面碎了的镜子,映出他歪歪扭扭的影子。他停下来,靠在一块石头上,喘了很久。风从山下往上吹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是苏晚头发上皂角的气味。
他闭上眼睛,歇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李长青回到青溪镇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。
苏晚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,靠着树干,双手抱胸。她的脸色很差,差到他一眼就看出她一夜没睡。她看到他,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,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小臂上——黑线已经爬到肩膀了。
“你找到了?”她问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堵住了?”
“喂饱了。”李长青说,“不是堵,是喂。它太饿了。饿到控制不住自己。给它吃一点,它就不往外渗了。”
苏晚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说“你把自己喂进去了”,但她没有说。因为她知道,他说的是真的。那块黑石不是被封印的妖魔,不是被镇压的邪物,就是一个饿极了的东西。它不恨任何人,它只是饿。饿到身体里渗出的每一滴汁液都是毒的。
“能喂多久?”苏晚问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个月,也许一年。但它还会饿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李长青看着西边的山。盘龙岭在暮色里黑黢黢的,像一个蹲着的巨人。山顶在云里,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块黑石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躺着,等着下一次饥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苏晚没有再问。她转过身,往镇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周元熬了一天的药,把三副熬成了一副。你回来之前,他刚把药给最后一个病人喂下去。病人没咳血了。他说他要等你回来告诉你。”
李长青跟在她后面,走进镇子。街道上还是空荡荡的,但空气里那股甜腻腻的、腐败的味道淡了很多,像一个人终于闭上了嘴,不再往外吐气了。周元坐在药炉前,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,像一只花猫。看到李长青,他站起来,嘴巴咧开,笑了。“病人不咳血了!三个!”
李长青在他旁边蹲下来,把手按在药炉上。炉子是凉的,但里面有药渣,还是温的。
“你熬了一天?”
“嗯。苏晚说我不会治病,但会熬药。熬药也算治病。”周元低下头,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手指,“她说得对。我不会治病,但我能熬药。”
李长青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周元在问心阵里出来时说的话——“我答应他了,好好活着。”好好活着,不是躲在后面,是做自己能做的事。哪怕只是熬药。
李长青站起来,看着西边的天空。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线,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。盘龙岭在暮色里越来越黑,最后融进了夜色里,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他知道那块黑石在那里。他知道那个饿极了的东西在那里。他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黑线——黑线已经过了肩膀,正在往胸口爬。
他还有几天?五天?六天?
他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黑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