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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种子 团结一致 ...

  •   一个上午,来了三个人。

      第一个是隔壁王婶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锄头,锄头上还沾着干了的泥。“我家锄头能借,但我不会种地,我只会浇水。”李长青说“浇水也行”,她把锄头靠在他门框上,走了。

      第二个是后街陈叔。腿好了,走路还有一点跛,但能走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耙子,看了李长青一眼,把耙子往地上一顿:“耙子放这了。你需要什么?”李长青想了想,说:“架子。晒药用的。”“几层?”“三层。”“多宽?”“一臂。”陈叔把手收回去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“好”,没有说“行”,点了两下头,转身走了。他走路的姿势左肩比右肩低,像一个常年挑担子的人。

      第三个是村尾那个孩子的母亲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“我不会种地,也不会浇水,也不会用耙子。但我会煮饭。你们干活,我送饭。”她把粥放在门口的石板上,转身走了。粥是热的,上面漂着几片菜叶,碗底沉着几粒米,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。李长青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苏晚靠在洞壁上,看着他被烫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    “第几个了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三个。”李长青说。

      “够了吗?”

      “不够。”

      苏晚没有说话。她拿起靠在墙角的竹篓,背在身上。“我去采药。你在这里等人。”她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那把锄头,那个老太太的,你带着。”

      李长青低头看着靠在树干上的那把锄头。旧的,柄上有一个深深的凹痕。他没有问“带去哪”,苏晚已经走了。

      李长青把锄头扛在肩上,往镇子里走。他不去找人,他等人来找他。

      第一个来找他的是那个腿肿的老头。老头拄着一根木棍,走得很慢,但走得很稳。他看到李长青肩上的锄头,愣了一下。“你也要种地?”李长青说“种”。老头问“种什么”?李长青想了想。“种药。”

     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药不是种的,是采的。”

      “种了就不用采了。”

      老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试过?”

      “没有。但想试试。”

      老头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李长青肩上的锄头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我家后院有一块地,荒了三年了。你要是想种,拿去种。”李长青说“好”。老头继续走了。他没有问李长青要种什么药,没有问什么时候种,没有问种出来归谁。他问都不问,就把地给他了。李长青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,这就是“很多人一起”。不是一个人把所有人都安排好,是每个人把自己能给的给出来。老头能给的,是一块荒了三年的地。

      第二个来找他的是那个发烧孩子的母亲。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。“我不会种地,也不会浇水,也不会用药。但我会孵小鸡。你把鸡蛋孵出来,就有鸡了。鸡能下蛋,蛋能换粮,粮能养人。”她把篮子递给李长青。李长青接过去,低头看着篮子里的鸡蛋。鸡蛋是温的,她一路捂着过来的。

      “你教我孵。”李长青说。

      女人愣了一下。“你学这个干什么?”

      “学会了,教别人。”

      女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“你这个人真奇怪”的笑。“你不用学。你把鸡蛋放在暖和的地方,等二十一天,小鸡就出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别忘了翻面。”

      李长青记住了。暖和的地方,二十一天,翻面。

      苏晚采药回来的时候,李长青坐在老槐树下,面前摆着一把锄头、一把耙子、一篮子鸡蛋、一截画着线的木头——陈叔留下来画着架子尺寸的。苏晚把竹篓放下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      “几个了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四个。”李长青说,“老头、王婶、陈叔、孩子的母亲。加上你,五个。”

      “五个就够了?”

      “不够。”李长青说,“但够了。”

      苏晚看着他,没有问“够了是什么意思”。她懂。不够是指离喂饱黑石还差很远,够是指他们终于不再是“他一个人”了。她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他的手也是凉的,但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,反而有了一点温度。不是物理上的温度,是“你在”的温度。

      远处,盘龙岭在暮色里黑黢黢的,像一个蹲着的巨人。它还在那里,黑石还在那里,魔气还在那里。李长青没有看它。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东西——锄头、耙子、鸡蛋、画着线的木头。他忽然觉得,这些才是他的武器。不是刀,不是剑,不是法术。一把锄头,一篮子鸡蛋,一块荒了三年的地。

      第二天,李长青扛着锄头去了老头家的后院。

      地确实荒了三年。草长得比人高,土硬得像石头。他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荒地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开始挖。他在等人。王婶来了,提着水桶。陈叔来了,背着木匠家什。孩子的母亲来了,端着一锅粥。那个腿肿的老头也来了,拄着木棍。他站在地头,看着李长青。“你挖,我帮你敲土。”

      李长青举起锄头,挖了下去。锄头磕在地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土是硬的,硬得像铁。他挖了第一下,又挖了第二下,第三下。王婶在后面浇水,水浇在干土上,哧的一声,冒起一股白烟。陈叔蹲在地头,开始锯木头,做晒药的架子。锯末飞起来,落在王婶的头发上,落在孩子的母亲的粥里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锄头声、水声、锯声,和风的声音。

      苏晚站在地头,看着他们。她活了两百年,见过无数修士修炼、炼丹、布阵、厮杀。她从来没有见过一群人在一起种地。不是修士,是凡人。不是灵田,是荒地。不是为了炼丹,是为了活。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土里。土是硬的,干裂的,硌手。但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——一根须。不是白茎的根,不是草药的根,是草的根。野草的根,很细,很韧,扎在硬土里,像一个不肯松手的人。

      她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,拿起了锄头。

      “你来干什么?”李长青问。

      “种地。”

      “你会吗?”

      “不会。学。”

      苏晚举起锄头,挖了下去。锄头磕在地上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她活了两百年,杀过人,受过伤,死里逃生过无数次。她从来没有握过锄头。她的手上没有茧,她的掌心是光滑的。锄头柄磨着她的掌心,疼。她没有停。她挖了第一下,又挖了第二下,第三下。李长青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她第一次到枯木岭的样子,站在山坡上,双手抱胸,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漠,是累。现在她握着锄头,脸上的表情不是累,是专心。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在认真地迈每一步。

     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那片荒地上。荒地还是荒地,土还是硬的。但锄头一下一下地挖下去,水一桶一桶地浇下去,木头一根一根地锯开,粥一碗一碗地端过来。地没有变,但人在变。他们从“我”变成了“我们”。

      李长青停下来,擦了擦汗,看着面前的人。老头在敲土,王婶在浇水,陈叔在锯木头,孩子的母亲在盛粥,苏晚在挖地。他忽然觉得,这就是“共生”。不是他一个人和万物共生,是所有人一起和万物共生。一个人的灵力喂不饱黑石,但所有人的灵力加起来,也许能。一个人种不了所有的药,但所有人一起种,也许能。一个人扛不住魔气,但所有人一起扛,也许能。

      他不知道能不能。但他觉得,值得试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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