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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瘟疫起 魔气疫病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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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枯木岭的第七天,青溪镇来人了。
来的是那个腿肿老头的女儿。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屁股坐在田埂上,话都说不利索:“李……李大夫……镇上……镇上好多人都病了……咳血……发烧……我爹也……”
李长青放下锄头,从竹篓里抓了几把草药,塞进包袱里。“多少人?”
“十几……不,二十几个……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早上就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有人说不是病,是……是脏东西。”
苏晚从山洞里出来,已经把竹篓背上了。周元正在啃干粮,听到“脏东西”三个字,干粮噎在喉咙里,捶了两下胸口才咽下去。他抓起靠在洞壁上的铁剑,跟了上去。
青溪镇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鸡不叫,狗不吠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,像石头在磨盘上滚。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、腐败的味道——不是死老鼠,不是烂菜叶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黏的、像什么东西从里面烂出来的气味。
李长青走进第一户人家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闻过这种味道——在禁地里,那头狼的伤口腐烂的时候。但狼的伤口是外伤,是血和肉烂了的味道。这里的人没有外伤。他们的皮肤是好的,肌肉是好的,骨头也是好的。但他们的血里,有什么东西在烂。
病人躺在床上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咳了一下,吐出一口黑血,血里有一股腥甜的、刺鼻的气味。
李长青蹲下来,把手按在病人的胸口上。灵力顺着掌心流出去。刚一接触,他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——不是热,是腐蚀。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力里咬了一口,像一条看不见的虫。
他把手收回来,低头看掌心。掌心里多了一个针尖大的黑点,像一滴墨水滴进了皮肤里。不疼,但痒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长青说。他没有去管那个黑点,重新把手按回去。这一次他渡得很慢很慢,灵力不是流进去的,是渗进去的,像水渗进干裂的土里。每一滴都绕开了那些腐烂的东西,去找那些还在努力活着的部分。病人的呼吸稳了一点,脸上的灰白褪了一点点。
李长青把手收回来的时候,掌心的黑点从针尖大变成了米粒大。
“你手上有东西。”苏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治?”
“治。”
苏晚没有拦他。她蹲下来,把手按在另一个病人的胸口上。她的灵力比李长青强得多,但刚一探入,眉头就皱了起来,像是踩进了泥沼。她渡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。掌心也有了一个黑点,比李长青的小得多。
她看着那个黑点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不是病。”苏晚说。
“是什么?”
“魔气。”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李长青能听到,“我见过一次。很小的时候,族里有一个修士,出去历练回来,身上就有这种东西。先是咳血,然后灵力开始溃散,最后整个人化成一摊黑水。族老说,他被魔道的人伤了根基。”
周元站在门口,听到“魔道”两个字,手里的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没有去捡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我那个朋友,”他的声音是哑的,“死的时候,吐的血也是黑的。”
那几天,李长青没有回枯木岭。他住在青溪镇,一家一家地走,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治。他掌心的黑点从米粒大变成铜钱大,又从铜钱大蔓延到整个手心、手背、手腕。苏晚说:“你再这样下去,你自己会死。”李长青说:“死不了。”苏晚没有再说话,但她开始抢在他前面进病人家里,抢在他前面把手按在病人胸口上。她的灵力比李长青强,魔气在她身上扩散得慢,但她的手心也黑了,小臂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,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,像一条细细的蛇。
周元不会治病。他就在门口站岗,把那些想冲进来抢药的、想磕头谢恩的、想偷偷把病人抬走的人拦住。他拦人的时候不拔剑,用自己的身体挡。后背被人拍过、捶过、推搡过,青一块紫一块,但他没有让开。
第三天,苏晚从一户人家里出来,靠在墙上,把袖子撸上去。黑线已经爬过了肘弯,快到肩膀了。
“够了。”苏晚说。
“什么够了?”李长青问。
“你的办法。治标不治本。魔气不是病,是你压下去的。你压下去一次,它还会再长回来。你治得了一个,治不了一镇。治了一镇,还有下一镇。只要那个东西还在,它就会一直来。”
李长青看着她小臂上那条黑线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苏晚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不是靠一个人蹲下来、把手按在病人胸口上就能解决的事。
那天夜里,李长青没有睡。他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,把那片青色的叶子从怀里掏出来——参给他的那片,不是蕴魂草,是引路的叶子。叶子已经不亮了,暗沉沉的,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。他把叶子托在手心里,看着它。叶子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,不是回应,是余温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李长青抬起头。老槐树的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边天。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子。树干上靠着一个人,穿着黑色的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的声音很年轻,但语气不年轻,像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在跟一个小孩说话。
“你是谁?”李长青问。
“路过。”那个人说,“听说这里有瘟疫,来看看。”
他从树上跳下来,落在李长青面前,没有声音,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兜帽下露出一截下巴,白得不像活人,是那种从来没有被太阳晒过的、像瓷器的白。
“你治得不错。”那人说,“但没用。你压不住那些魔气。源头还在。”
“你知道源头在哪?”李长青问。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西边吹来,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。他伸出手,手指很长,很白,指甲是黑色的,像涂了一层墨。他指向西边的山脊。
“翻过那座山,再翻两座,有一个湖。湖底有一块黑色的石头。那是魔气的源头。”
“是什么人放的?”
“不是人。”那人笑了一下。他的笑声很好听,像风吹过银铃,但李长青的后背一阵发凉。“是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东西。它跑出来了,在找吃的。魔气是它放的饵,人吃了饵,就会变成它的粮食。镇子离它最近,所以最先遭殃。”
“你是谁?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说了,路过。”那人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你手上的黑斑,再往上爬三寸,到心脏,你就死了。你还有……差不多七天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,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,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。
李长青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的黑斑已经蔓延到手腕了,离心脏还远,但离“没救了”不远了。苏晚从巷口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信他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长青说,“但他知道魔气的事。”
“也许是那个东西的帮手。来引你过去的。”
“也许。”李长青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但那个湖,我得去看看。不把源头堵住,这里的人好不了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她的手心也是黑的,小臂上的黑线已经到了肩膀。她没有说“我也去”,因为她知道他会说不。她也没有说“你别去”,因为她知道他会去。
“七天。”苏晚说,“七天之内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李长青走进月色里。苏晚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被黑暗吞没了。风吹过来,呜呜的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