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甘露 瞧瞧,小妹 ...

  •   等候在厅堂外的宁芙们此时簇拥进来,在美惠女神们的示意下分列成阵,束带摇曳,裙袍飘动,以歌舞娱乐天神们的耳目。
      但掌管艺术与乐舞的九缪斯呢,毫不在意她们训练已久的成果,一个个只围着阿波罗,誓要他露出马脚。
      率先进攻的往往是喜剧缪斯塔利亚。她拿起一只苹果,眼波一转,笑嘻嘻地喊了一声阿波罗主上,又接着说道:“我一直听说但凡有苹果生长的地方,就有生灵聆听你的音乐。”
      见阿波罗颔首,她笑道:“您从前也教导我们,如有疑惑,但说不妨。”她转顾同伴,征求意见,“你们说是吧?”众缪斯纷纷点头。
      塔利亚打量了阿波罗一下,看他神情间仍稍稍含笑。她又继续笑着说:“今天这支小调真是精妙绝伦,毫无瑕疵,教我们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。”
      “可不是吗。”情诗缪斯埃拉托笑吟吟地绕了绕发间垂下的玫瑰花,“我可是惦记着那一千顶花冠呢,看起来没机会得了哟。对吧,欧忒耳佩。”她一推身边的音乐缪斯。
      正把长笛插回花篮中的音乐缪斯闻言也是一撇嘴:“谁不记得呢。阿波罗主上当年在赫利孔山见我们姐妹第一面,就放话说,'你们九个,谁能挑出我一个音的错,我就打开德尔斐的宝库,用黄金象牙还有宝石给她做一千顶花冠。'哎呀呀,几千年了,我这篮子里的花都换了千万茬,你们谁得了?”
      哟,打配合呢?阿波罗一挑眉,仍不说话,看着手下的缪斯女神一唱一和。
      “现在我可不敢指望这个啦。”塔利亚一摊手,眼波往赫柏那边一转,旋即飘回,复又笑道:“阿波罗主上,您今天给小赫柏的这支曲子真是美绝丽绝,尤其快到结尾那里,有一个音很特别。便想讨教讨教,这个音是怎么做出来的呢?”
      “对呀,按说不该那样岔过去的。”欧忒耳佩也道,“从没见过这个调式。”
      一群死丫头,跟着我几千年就只学会了拆台是吧。
      阿波罗没办法撒谎。
      谁让他是掌管真理的光明神。
      但不代表他没办法狡辩。
      “既没见过,今天便见识了吧。”阿波罗庄严地答道,“音乐是山泉眼里的活水,是树上新发的枝条。偶有偏移,自是正常。关键在于调和。”
      他死也不认那个音走调了。
      “调和?这种突发情况要怎么调?”塔利亚不容他出。
      “阿波罗主上,教教我们罢。”埃拉托与欧忒耳佩齐声道。
      缪斯女神们互相挤眉弄眼,朝着青春女神所在的方向使眼色,叽叽喳喳,确实是一群得意的天鹅。
      下一刻,阿波罗微露笑意,反守为攻:“塔利亚,我去年冬天叫你抄的那三百卷乐谱,抄完了吗?抄完了就知道怎么调和了。”
      一转头又吩咐到:“埃拉托,欧忒耳佩,你们明天开始,一天练习五百次唱诵,每一次都不许和上一次相同。我竟不知,一个冬天没见,你们连调和旋律的法子都忘了。”
      再一转头又笑着说:“卡利俄佩,你来监督她们。对了,听说你给你儿子保证过要从我这儿讨一把祝福的竖琴?”眼角余光瞥去,也没放过舞蹈缪斯,“特尔普西科瑞,帕纳索斯舞蹈场的修建先叫停,你去陪着塔利亚抄乐谱。什么时候抄完了,什么时候再动工。”
      位高一重压死神。
      阿波罗的笑容很灿烂,也很耀眼。晃得缪斯们哀声一片。
      塔利亚心中暗骂一句小气鬼,只得放弃,转而讨要鲜花插戴。“好啦,姐妹们,你们看看,黄金的花朵得不到,活儿倒是摊了一堆。哎呀呀,小气的首领,新鲜的花儿总得给我们几朵带吧?”
      埃拉托也帮腔道,“对呀对呀,没有黄金也罢了,总得给几朵鲜花香草吧?我们也够可怜的啦。”
      “你头上插着月桂,你头上呢,佩着玫瑰,倒向我讨花带?欧忒耳佩还抱着花篮坐在这里呢,怎么不闹她去?”阿波罗毫不客气地反诘道。
      塔利亚弯起眼角还没说什么,那边埃拉托已三下五除二把发间的玫瑰花摘下来,远远地抛到正载歌载舞的宁芙队伍之中。欧忒耳佩也举起花篮,轻轻一拍,篮中花朵顿时飘飞一空,又散做千万春花,满殿翩翩飘舞。惹得小爱神厄洛斯爬到桌上要逮花玩耍,幸好旁边的美惠女神眼疾手快,把他抱了下来。
      这执掌爱情诗的缪斯笑盈盈地一拍手:“这不就成了?”
      她二人充作先锋,其余缪斯女神皆笑盈盈在旁助阵擂鼓,不瞧见自己的首领阿波罗吃瘪不罢休。
      阿波罗正欲说话,忽然眼皮一跳,坐正了身体。
      “姐姐们要新鲜花朵插戴,怎么不找我?”少女的声音清脆甜美,娇嫩又轻快地响了起来。
      是赫柏。
      不知什么时候,这小女神离开座位走了过来,正站在灯影里,发间的桃金娘幽幽地散发芳香,春花缤纷交叠着从她眼畔唇角掠过。瞧见这一出,她笑弯了眼:“荷赖姐姐们才送了我好多鲜花,我就借她们的心意一用啦。”
      说着把一枝勿忘草佩到埃拉托的发间,一枝苹果花装饰在塔利亚的面具上,含羞半开的克里特芍药呢,则簪到了欧忒耳佩的长笛端梢。她又吐了吐舌头笑道,“若不是荷赖姐姐们祝福过的花朵,怎么配得上几位缪斯姐姐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们呢?”卡利俄佩也来玩笑。
      其余缪斯也齐声问:“对啊,对啊,我们呢?”
      赫柏便笑着将鲜花一一分插到缪斯女神们的秀发间,衣带上,器具中,让四季的芬芳融入了仙馔密酒的馨香。
      端详一番,她又拍手笑道:“看,四季的花儿都跟着缪斯姐姐们的歌声一起开了。”
      “哎哟,我的小青春。”塔利亚最经不住逗,伸手戳了一把她脸上的酒窝,笑个不停,“跟赫尔墨斯学的?巧嘴巧舌惹人怜。”
      赫柏也不避开,反而晃了晃脑袋:“塔利亚姐姐要是开心,下次再写个好玩的戏剧给我看看吧。”
      塔利亚当即笑允,又拧了拧她的脸蛋。卡利俄佩则拉了她坐到身边,递了一块苹果卷给她吃。玩笑片刻,赫柏起身走开,穿梭在来往密集如水的人群中,有如一朵睡莲随波飘来漾去,将怀中捧着的花朵挨个儿给诸神送了一遍。走到时序女神面前时,她笑着表示,怎么能够用姐姐们给她的鲜花做回赠呢,那也太讨巧啦。
      便拿出三串珊瑚累累缀连的项链,这可是她在忒提斯的银色洞府里亲手采来的,鲜艳可爱,正衬托姐姐们的肤色呢!时序女神们接了,含笑缠在白皙的手臂上。
      掌管春季时序的欧诺弥亚趁机也捏了一把小妹妹的脸蛋。听见赫柏小声轻呼,瞧见她跳跳跃跃地顽皮躲开,又撞上后面舞蹈的宁芙,险些一个趔趄摔倒,时序女神们也笑成了一团。嗯,捏小青春比捏云朵晚霞什么的好玩多了。
      阿波罗冷眼瞧着,他想:“那群缪斯们倒罢了……我这个金箭明恋对象都还没捏过她的脸颊,这群荷赖倒捏起来了!”
      他从赫柏走过来时就开始正襟危坐,目不斜视。心中思忖,万一这小丫头又来当众抓我的手,把我当一块蛋糕看,我就如此这般握住她的手腕,安抚三两句,然后把她速速移交给缪斯们看护。
      谁知赫柏竟也目不斜视,分完鲜花转身就走。
      她什么意思?莫非金箭一个下午就失效了?
      阿波罗想到这里,拿起一块蜂蜜苹果蛋糕,把在手里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      那边赫柏送完一圈,又上到王座旁,挑选出象征青春的蔓长春花,簇到了她含笑旁观的尊贵父母的冠冕中。
      小厄洛斯见状也吵着要花儿带,赫柏便摘了自己头上的花冠给他,又从身前捞了一盘鲜花糕饼递过去。这一下小爱神总算开心了。阿芙洛狄忒见状,顺手采来一朵玫瑰簪到赫柏的发间。
      卡利俄佩一推阿波罗的胳膊:“瞧瞧,小妹妹刚才是专门过来给你解围呢。”
      “还送出去好多花儿。”舞蹈缪斯特尔普西科瑞补充道。
      埃拉托这时环顾一圈,发觉某事:“哎哟,小赫柏没有送你呀,阿波罗主上。”
      阿波罗面不改色:“什么鲜花能媲美我不朽的头颅?除却那一枝被我赐福洁净的月桂。埃拉托,我还没问你,今天怎么抛却了象征艺术胜利的月桂,却带上了阿芙洛狄忒迷惑理性的玫瑰。”
      “我们可不管那些,今天小赫柏要是把那盏青春甘露给了你,可得分我们姐妹一半儿。”塔利亚截断了话题。
      阿波罗含笑瞥她一眼,并不接话。
      跟镇定没关系,是他压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      什么青春甘露?
      旁边的阿尔忒弥斯简洁地同他解释了几句。她很确定自己的弟弟对这次宴会没有半点印象。
      原来今日诸神赠礼竞赛,不独为了炫耀,更是为了竞争一样奖品。宙斯欲令欢宴氛围喜悦盛大,好讨得妻女欢心,早早放出话来,说赠礼最美最好的便能得到小妹妹赫柏掌心泉水所酿造的青春甘露。
      须知赫柏是奥林匹斯山上最为特殊的一位天神。
      她是青春不老的化身,自从她诞生在赫拉的白臂中,诸神再不必十年一次服用仙馔密酒以维系不朽的神性。
      小女神的掌心会流淌出带有青春之力的泉水,但可惜数量稀少,从她出生到现在,大概也才只得了一两瓮。
      酒神眼馋许久,想要讨去酿造新酒,其余神祇对此也各有盘算。奈何宙斯下令,不允许任何神祇向赫柏讨要青春泉水,除非有神王与神后的特许。酒神不信邪,去缠着小妹妹试了一试,竟被宙斯扔出天门勒令思过,隔了一年才允许他重新登上奥林匹斯雪岭。其余天神见状,也只得偃旗息鼓。
      今番有此机会,自然都卯足了劲儿要为自己的赠礼夸善竞好。
      原来如此。阿波罗托住下巴,倚在桌上想了一下,赫柏会把青春甘露给谁呢?
      那肯定是自己。
      毕竟他送给她的音乐堪称毫无瑕疵,怎么当不得最美最好?
      更何况她还喜欢自己。虽然她中了金箭,但那也是喜欢。没看她刚刚特意过来为自己解围吗。
      不对,她要是喜欢自己,干嘛一眼都不看自己,也不给自己赠花。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,连潘和狄俄尼索斯都有花带,这一对蠢货甚至还在互相攀比谁的花颜色更好!
      算了,福玻斯·阿波罗,你的脸就是最好的装饰,不需要更多的陪衬了。
      话是这样没错,可是,给缪斯们送完鲜花转身就走的青春女神,今天下午抓着他不放问东问西的活泼少女,哪个才是真实的?
      唉。阿波罗又在心里发愁地叹了口气。不会是阿芙洛狄忒那个小心眼输不起的家伙在做局吧?
      “你干嘛?”阿尔忒弥斯瞥了弟弟一眼,“一副丧气样,也不嫌晦气。”结果这蠢弟弟竟幽幽地回了一句:“辛西娅,我快被这丫头折腾死了。”
      阿尔忒弥斯一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,问:“哪个丫头?赫柏?她做什么了?福玻斯,你踢门出来的时候被门撞头了?你才见她几次。”
      阿波罗看着金杯中的琼浆,叹气道:“两次?三次?我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?总不会是她出生那次吧?”
      阿尔忒弥斯听得更觉古怪:“莫名其妙,你发什么……”她看了眼弟弟那忧郁的脸色,顿了一下,“你这会儿想这个干吗?”
      他们姐弟正小声交谈。
      金色厅堂里的灯火又轻轻地一跳。
      有重要的客人到了。
      “我们到迟了,差点错过小赫柏的生日。”云层之下,海浪骤然一涌,波山耸立,托着两道身影升入天门。
      赫拉与宙斯对视一眼,起身款款笑道:“来得巧,还能赶上你们小侄女选定谁来饮那一盏甘露呢!”
      海王波塞冬与海后安菲特里忒携手走来。先同王座上的那一对夫妻见过礼,又与同辈的姐妹农神德墨忒尔、灶神赫斯提亚打过招呼,方笑着接过了青春女神递来的酒杯。
      小侄女成年,海王波塞冬倒也大方,一挥手便将爱奥尼亚海赠与了赫柏。
      众神侧目。都知道波塞冬大方,但不知道他这样大方。
      赫柏有些惊讶,转眼去看父母,宙斯含笑看着,并不说话,赫拉微微摇头。
      她默想片刻,大大方方地谢过叔父波塞冬,接下了那份昂贵的赠礼。
      爱奥尼亚海?伯罗奔尼撒到西西里之间的那片海?
      呵,好大的手笔。阿波罗腹诽了一句。和他看法相仿的天神不少,厅堂内许多视线晃来晃去,忖度猜测。
      海后安菲特里忒并不在意,笑着同农神德墨忒尔闲谈起来,无非是说些儿女们的家务事,比如令她操心的独生子特里同的婚事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王座上的宙斯一抬手,私语散去,弦乐收住。
      人群之后,赫柏手中不知何时已捧了一只黄金杯,杯盏内清澈的液体正散发出异常动人的芳香。众神热烈的瞩目投了过去,她只是微微低头不语,犹豫含羞,似有所思。
      片刻后,这女神轻盈鹤立,裙幅一旋,朝着阿波罗所在的席位走去。
      “噢……”或者失望或者了然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      光影摇曳,她发间的玫瑰还染着月亮落下的露水。颊边酒窝浮起。微步行来,如穿越回旋起伏的海波,叫他想起提洛岛上空飞过的群鹤。
      他从母亲勒托的怀抱中娩出,提洛斯正在崛起,泉水涌流,棕榈树震颤枝条。他跃出海面,看见一群鹤拍打翅膀自云层中飞过。
      天鹅在他的身后引颈长啼,领着温煦的日光在岛屿上流转徘徊,那群鹤却恍若不觉,自顾自地飞往太阳西沉的方向。
      天鹅们拽着金色的战车降落在他面前,他登上车驾,向着极北的希柏里尔飞去,宙斯在那里等候,要赐予他言说神谕的尊荣。
      他的视野中再也不见那群鹤影。
      笑语低微,塔利亚和埃拉托在互相递眼色,欧忒耳佩把花篮往后面挪了挪,打算堵住一会儿自家首领携带青春甘露逃跑的路线。
      此时此刻,阿波罗坐在诸神的欢宴中,面上微笑,矜持地注视着那向他走来的少女,心中莫名地想着那群鹤。
      她手捧金杯,越走越近。
      经过他的视野时,裙摆曳地,半步不停,从他身前翩然走过,只遗落一片被她的青春晕染过的芬芳云气。
      “噗哧。”
      那执掌爱与美的女神倚在榻上,掠了掠鬓发,轻轻地笑出了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甘露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