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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断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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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内查明真相的期限越来越近,沈承宁一边排查线索,一边提防蔡从安的暗算,连郡王府的府兵都被他调动起来,细细盘问事发当晚的值守情况。
楚清辞则借着安抚于阗国女眷的由头,频繁往返于宫中与鸿胪寺使馆之间,果然从使臣夫人口中得知关键 —— 遇袭前曾有一名身着殿前司服饰的人,在玉器坊附近反复打探使臣的行踪与返程路线。
当日暮色时分,楚清辞安抚完女眷,从鸿胪寺返程,行至宫城西角的回廊时,恰好撞见沈承宁。
沈承宁刚排查完西市周边归来,一身常服沾着风雪,发丝上还凝着冰碴,显然又是忙碌了整日。回廊两侧有禁军值守,往来皆是宫中侍从,属公共区域,这般偶遇合乎礼制,并无不妥。
楚清辞脚步微顿,依礼颔首:“沈将军。”
沈承宁亦躬身回礼:“公主殿下。”
二人并行于回廊下,雪粒簌簌落在廊檐,周遭并无旁人近前。楚清辞目光扫过远处值守的禁军,轻声道:“于阗使臣夫人今日提及一事,或许对沈将军有用。” 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,指尖捏着笺角递过去,动作端庄,仅在袖影遮掩下完成交接,“这是她回忆起的细节,还请将军留意。”
沈承宁伸手接过,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腹,只觉她指尖微凉,带着淡淡的香膏气息,与自己掌心的风雪寒气形成鲜明对比。她迅速收回手,将素笺攥在掌心,低声道:“多谢公主殿下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 楚清辞垂眸,掩去眼底的情绪,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,“沈将军务必小心,蔡副使那边,怕是还会借郡王府邻近事发地的由头做文章。” 她未多言,“天色已晚,沈将军也早些家去。”
沈承宁颔首目送,看着她的淡青色的宫装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,才展开素笺。昏暗中,只见上面用清隽小楷写着:“于阗夫人言,遇袭前有殿前司服饰者,在玉器坊探问使臣行踪。”
寥寥数语,却如拨云见日。
于阗使臣遇袭之地,恰在朱雀门往外半里巷陌间。沈承宁自事发当夜便将外城巡检与郡王府府兵合兵一处,逐家盘查周边客栈、酒肆、玉器铺与车马行。越查,心头疑云越重——蒙面人来去如风,不劫财帛,不害性命,单单劫走那块于阗玉佩,倒像是场特意演给人看的戏。
第二日午后,她换了便服,只带陈留一人,从郡王府侧门而出,往朱雀门附近的市井走去。她自小在这一带长大,街坊邻里多是旧识,不少掌柜还与她父亲沈仁煦的旧部沾亲带故,说话比禁军盘查时松快得多,也更能问出些实情。
先到巷口的和盛玉器坊——于阗使臣前日正是在此挑玉。掌柜老王头见是她,连忙迎上来,神色带着几分谨慎:“将军怎么亲自来了?”
沈承宁抬手虚扶,语气平和却藏着分寸:“昨日使臣遇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,想着掌柜见多识广,或许能忆起些旁人没留意的细节。”
“前日那几位西域贵人,小的记得清楚。”老王头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坊外,“挑了块羊脂白玉佩,说是要带回于阗给王子做贺礼。”
“他们离开时,可有异样?”沈承宁追问。
老王头咂了咂嘴:“有倒是有,对街望云楼里坐了个人,穿的像是殿前司的衣裳,腰间挂着那穗子看着特别,在那坐了小半个时辰,眼不错地盯着贵人的随从。”
沈承宁指尖微顿:“此人可有其他特征?”
“脸看不清,只那穗子特别,青麻裹着银丝,看着就不是寻常物件。”老王头补充道,“巡防营的人来问过,只随口问了两句便走,小的也没敢多嘴。”
沈承宁谢过老王头,转身往望云楼去。掌柜张叔是看着她长大的,说话更直接些:“公子,前日那几个人确实蹊跷,穿得是殿前司的规制,什么也没点,自己带了一壶醉流霞——那酒可不是寻常禁军喝得起的。”
醉流霞是城南醉春坊独家酿造,每月只供宫中与京中显贵,这一点沈承宁自然清楚。
“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“西域贵人一走,他们便跟了上去,往内城方向。”张叔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,“小的耳尖,隐约听见一句‘附近动手’,当时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,直到昨日听闻使臣遇袭……”
沈承宁眸色沉了沉。这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——选在郡王府附近动手,就是要把防卫疏漏的罪名,牢牢钉在她身上。
重回事发地时,地上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,街巷恢复了往日的喧闹,仿佛昨夜的惊险从未发生。正欲转身,却听见陈留低唤:“公子,你看。”
栅栏前的竹子断了半截,上面挂着半段穗丝。沈承宁抬手取下,指尖摩挲着青麻裹银丝的质地,与老王头描述的别无二致。她将穗丝攥在掌心,吩咐陈留:“去查查这穗丝的规制与来源。”
刚要回府,巷尾匆匆走来一人,正是沈家旧部李忠,如今在朱雀门当差。他神色慌张,手里攥着个沉甸甸的布囊,见了沈承宁,脚步猛地顿住,下意识将布囊往身后藏。
“李忠。”沈承宁唤了一声。
李忠身子一僵,转身时脸色已发白:“四、四公子……”
“手里是什么?”沈承宁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。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他支支吾吾,眼神躲闪。
沈承宁语气未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你是我父亲旧部,当年在陕西路随他出生入死,如今竟要做这背主之事?”
李忠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哭腔:“公子饶命!是有人找小人,说只要明日东宫议事时,‘作证’说事发当夜看到公子府兵懈怠饮酒,便给五十两银子,还保小人升做都头……”
沈承宁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只剩冷冽:“起来。布囊留下,跟我回府。此事我自会处置,保你无事,但你若敢在东宫乱说话——”
“小人绝不敢!绝不敢!”李忠连连叩首。
将李忠带回郡王府,锁在偏院,沈承宁屏退旁人,只留自己与陈留。“指使你的人是谁?”
李忠趴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小人不知。换班后,突然被几个壮汉绑了去,睁眼就在一间黑屋里,为首的人跟小人说了这些,给了银子便让小人走了。”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沈承宁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屋里太暗,看不清面容。”李忠拼命回想,“他扔银子给小人时,小人瞥见他右手虎口,有一寸长的疤。”
“虎口有疤?”沈承宁沉吟片刻,对陈留道:“让承泽下值后过来一趟。”
李忠是沈家军旧部,又是被人胁迫,沈承宁并无追责之意,只吩咐好生看管,不许走漏风声。
三更过后,沈承泽才赶至郡王府,陈留引着他进了院。“四哥。”他神色带着几分疲惫,却难掩关切——使臣遇袭的事他已听闻,奈何公务缠身,直到下值才能赶来。
沈承宁抬手示意他坐下,将今日查到的事一一说清。沈承泽闻言,眉头紧锁:“李忠这人,当年就因嗜酒误事,被大伯遣回京中,没想到今日竟做出这等事。”
“他说绑他的人虎口有疤,你可知京中有这等人物?”沈承宁问道。
沈承泽思忖片刻,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了然:“胡肆?”
“胡肆是谁?”
“蔡从安的亲卫。”沈承泽解释道,“他虎口那疤,是早年替蔡从安挡刀所留,跟了蔡从安许多年,算是他的心腹。”
“又是他。”沈承宁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“四哥,这架势,蔡从安是不肯善罢甘休了。”沈承泽语气带着几分愤慨。
说起来蔡从安和沈家的矛盾不是什么天大的事,沈仁煦当年因他居心不正,多次回绝了他的示好,反倒提携了霍安营,蔡从安便记恨至今,又借着陛下有意无意的纵容,步步紧逼。
沈承宁沉默片刻,唤陈留取来那半段穗丝,递到沈承泽面前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承泽接过,指尖摩挲片刻,脸色微变:“这是殿前司城防厢军特制的穗丝,青麻裹银丝,民间作坊做不出来,只有军器制造局能打造。”
“军器制造局的局监,是蔡从安的妻弟任云久,对吧?”沈承宁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正是。”沈承泽点头,“城防厢军若有损耗,按例需向制造局申领,任云久掌着物料发放,要弄出几截穗丝,易如反掌。”
“即便如此,又能如何。”沈承宁缓缓松开拳头,叹了口气:“李忠的证词指认不了胡肆,穗丝证明不了是蔡从安的人所留,醉流霞也能推给下属私用。”
所有线索都像蛛丝,明明缠绕着蔡从安,却偏偏织不成能将他钉死的网。他藏在幕后,滴水不漏。
窗外夜色正浓,二人对坐,彻夜未眠。
——
三日期限一到,楚景珩引沈承宁、蔡从安入紫宸殿复命。殿内炭火暖而不温,御座上楚炎垂眸翻着案头卷宗,指尖轻叩,声息皆无,先便压得殿中空气滞涩。
楚景珩躬身禀毕,垂首立在一侧:“父皇,此案疑点甚多,儿臣难断,恳请父皇圣裁。”
楚炎抬眼,目光扫过阶下:“沈承宁,你掌外城巡检,先说。”
沈承宁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声线稳而不锐:“臣遵旨。于阗使臣遇袭于朱雀门外,属臣辖内,臣愿领失察之责。惟查案中,有一事可疑——使臣前日曾在西市和盛玉器坊选玉,据掌柜称,当日有身着殿前司服饰者,在坊外反复探问使臣行踪与返程路线。敢问蔡副使,殿前司近日可有派人在西市巡查?”
蔡从安缓缓出列,躬身行礼,起身时已面带从容,语气不疾不徐,却字字带压:“陛下明鉴。殿前司值守有定规,内城宿卫不得擅离防区,西市属外城巡检辖地,臣麾下从未派人越界。沈虞候这话,倒像是把外城巡查之责,往臣殿前司头上推。
使臣遇袭于你辖内,距你郡王府不过半里,府兵环伺,竟让刺客从容来去。你不先自查巡查疏漏,反倒拿市井传言,攀咬内城宿卫——莫不是想借‘殿前司涉案’之说,转移陛下视线,为自己失察脱罪?”
沈承宁神色不变,依旧沉稳:“蔡副使言重。我并非攀咬,只是据实上报。那掌柜拾得半段腰牌穗子,我已请织锦坊老掌柜辨认,是三年前殿前司特供青麻银丝料,民间不能仿制,唯城西军器织造局可织。我记得,该局物料发放,掌事者正是令妻弟。不知这批穗子,除殿前司外,可曾发与旁人?”
蔡从安闻言,淡淡一笑,语气更显从容,甚至带几分长辈训诫的意味:“沈将军查得倒是细。只是你可知,军器织造局物料发放,皆有簿册存档,按年按季按司,一丝不乱。青麻银丝穗子确属殿前司特供,即便是在下妻弟按例发放,绝无错漏。
至于那半段穗子——旧年报废、库中散落、被人捡拾丢弃,皆有可能。你凭一截不知从何而来的旧穗,便指认是我麾下之人,还牵连我之家眷,这是查案,还是构陷?沈将军,你年轻掌兵,查案心切可以理解,但不可坏了规矩:无凭无据,不得指认朝臣亲眷。你今日敢以一截穗子攀咬在下妻弟,明日便敢以一纸流言弹劾宗室。陛下跟前,容不得这般捕风捉影!”
沈承宁微微颔首:“蔡副使所言,我记下了。只是望云楼掌柜另有证言:当日那几人去了望云楼未曾买酒,却自带了醉流霞。此酒城南醉春坊独酿,每月只供殿前司各司正以上官员,旁人不得购。我查醉春坊簿册,上月蔡副使麾下内城宿卫司,多领两坛。敢问这两坛酒,去向何处?”
蔡从安听罢,朗声一笑,“沈将军连宿卫司领酒都查,倒是费心。只是你可知,殿前司宿卫轮值夜巡,常有犒劳;节庆、寒天,酒品犒军亦是常例。多领两坛,或为犒劳,或为下属分用,我身为副使,岂能一一过问去向?
沈将军,你掌外城巡检,管的是街市治安、巡防布控,不是殿前司内务。宿卫司领酒多少、如何分发,是我辖下之事,轮不到你越俎代庖。你不去查刺客踪迹,反倒盯着我麾下酒食账目,这是查案,还是借机窥探殿前司虚实、构陷我麾下将吏?”
沈承宁缓缓道:“蔡副使误会。我并非窥探,只是线索相连。沈府旧部李忠,前日被人拉拢,许以五十两银,令其作伪证,称事发当夜沈府府兵懈怠饮酒。李忠供称,拉拢他的人右手虎口有道疤——正是蔡副使心腹亲兵胡肆。”
蔡从安脸色微沉,却依旧镇定,语气陡然转厉,却仍守着臣子分寸:“陛下!李忠是沈府旧部,乃是他私兵一般的人物,其供词岂能作数?沈承宁怕失察之罪难逃,便胁迫旧部反咬,伪造拉拢之说,意图拉臣下水——这等手段,未免太过下作!
胡肆近日告假返乡,沈虞候却说他拉拢李忠,分明是无中生有。沈承宁,你身为朝廷命官,不思以公心查案,反倒用府中旧部做伪证、构陷同僚,你置朝廷法度于何地?置陛下圣明于何地?”
沈承宁平静接话:“胡肆是否返乡,一查便知。我已查到,他并未归乡,而是藏在蔡副使城郊别院。此外,事发当夜本应值守朱雀门内城交接的两名禁军,被调往城北粮仓,致交接处空窗,刺客从容遁走。调令签发人,是你亲随参军,而当日粮仓并无转运,那二人不过仓外闲坐半日——蔡副使,这如何解释?”
蔡从安听罢,反而向前一步,躬身对楚炎道:“陛下,臣请一言。”
楚炎淡淡:“讲。”
蔡从安直起身,目光扫过沈承宁,语气铿锵,句句占理:“陛下,调兵遣将,乃是殿前司分内之权。参军见粮仓守卫薄弱,临时调人支援,乃是循例处置,何错之有?沈将军连臣麾下调兵都要指摘,莫不是要插手内城宿卫调度?”
“沈将军,你今日说穗子是殿前司的,酒是殿前司的,人是殿前司的,调兵也是殿前司的——合着使臣遇袭,全是我殿前司的错,你外城巡检半点责任没有?
你辖内街市,你布防巡夜,你郡王府近在咫尺,刺客在你眼皮底下动手,你不先谢罪,反倒逐条攀咬我、家眷、麾下将吏——你这是查案,还是借案夺权,想把殿前司也揽入你外城巡检手中?”
沈承宁依旧沉稳,不卑不亢:“臣不敢夺权,只愿陛下明察。臣可传两掌柜入殿,可传李忠,可呈伪证底稿与银锭,可带人去别院拿胡肆、查调令——若查无实据,臣愿领诬陷之罪。”
蔡从安冷笑一声,语气斩钉截铁,占尽上风:“查?沈虞候要查,便先查你自己!陛下,老臣请陛下先治沈承宁失察、构陷、越权之罪,再谈查案!否则,朝纲不肃,禁军无规,他日人人皆可借案攀咬、侵夺兵权,大庾安危何存!”
楚炎看着二人争执,指尖叩案节奏不变,嘴角微不可察一挑,忽而开口,语气看似公允,实则句句挑拨:
“沈承宁,你举证虽多,却皆为旁证,无直接实证指认蔡从安主使,不可妄断大臣有罪;
蔡从安,你麾下亲眷、亲兵、参军皆涉其中,你却说一概不知,未免太过疏于管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下:“沈承宁,失察之责,难辞其咎,罚俸三月,戴罪立功,上元节加严防备,再出纰漏,严惩不贷;
蔡从安,辖下混乱,致有构陷之嫌,降职一级,仍掌殿前司宿卫,将胡肆、涉事参军交御史台问询,严加整肃,以观后效。”
“此案元凶未获,暂以流寇劫财通告诸国,不必再查。你二人皆是朕的肱骨,一个护外城,一个守内城,当同心协力,莫再因私怨误国——若再争执不休,休怪朕无情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
二人躬身,声音里皆有不甘,却无可奈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