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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求娶 ...

  •   与蔡从安的争执耗光了沈承宁最后一丝力气,加之彻夜未眠,她脊背虽仍挺直,眼底却掩不住青黑。

      楚炎还要接见诸国使臣,不欲多留,摆了摆手便令三人退下。

      殿门外寒风卷着雪沫扑来,楚景珩走在中间,先对蔡从安温言安抚了两句,又转向沈承宁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斡旋之意。

      蔡从安虽未被钉死,却落了个降职一级的处分,心中自是不甘。他虽是太子岳丈,此刻却也明白楚炎的用意,再多说亦是无益,只朝楚景珩略一躬身:“殿下,臣先去属衙整肃部曲,免得再出纰漏,辜负陛下信任。”话里带着几分以退为进的怨怼,转身便带着人走了。

      待蔡从安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,楚景珩才看向沈承宁,目光里带着歉意,踟蹰片刻方道:“这几日,辛苦承宁兄了。”

      沈承宁抬手抹去额角的雪粒,声音沙哑却沉稳:“臣辖内出事,本就是臣的疏忽。殿下未曾重责,臣已感念。”她清楚楚景珩的难处,这场裁决本就无关对错,只关平衡。

      楚景珩轻叹一声,道:“上元在即,使臣安危至关重要。这几日我会多调些禁军,贴身护持诸国使臣,绝不让此类事件再次发生。”他看了看沈承宁疲惫的模样,又道,“承宁兄还是先回府歇下吧。酉时还有晚宴,莫要熬坏了身子。”

      “多谢殿下挂怀。”沈承宁躬身一礼,转身便往宫门走去。

      她走后不久,紫宸殿旁的回廊柱后,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去,旋即朝着内宫方向疾行。

      连日查案巡防,沈承宁早已许久未曾安睡。她骑着马回到府中,径直往住处去,路过垂花门时,只回头对陈留撂下一句:“我歇两个时辰,到时务必叫醒我。”语罢,便推门而入。

     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气流淌在屋间,却驱不散沈承宁骨子里浸透的疲乏。她解下常服,只留一身素色中衣,便钻进被窝里。冬月的寒气依旧刺骨,被褥虽被炭火烘得温热,但她蜷缩着身子缓了许久,才觉出暖意慢慢裹住四肢。

      可下腹却隐隐传来坠痛,一丝丝蔓延开来,搅得人不得安宁。这是多年西北戍边落下的旧疾。边关苦寒,常年喝不上热汤热水,粮草时有时无,营养亏空得厉害,月事便素来不规律。此番连日查案,日夜颠倒,身子早已透支,偏在这时候,那难缠的不适又寻了上来。

      沈承宁习惯性地往床里缩了缩,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这才渐渐放松下来,坠入梦乡。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——唯有靠着点什么,才能安睡。在西北时,是靠着营帐的立柱;在京中,便是这墙壁。

      皇宫,棠梨阁。

      采薇一溜烟从外面跑进来,跑得发髻都有些散乱,气还没喘匀,便直奔内殿:“公主,公主!”

      楚清辞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卷书,闻言立刻起身迎了两步,目光里带着急切,却依旧压低声音:“可打听到了?”

      “回公主,奴婢找着了紫宸殿值守的小太监。”采薇扶着门框,喘着气道,“他说,陛下罚了沈将军三月俸禄,蔡副使则降了一级,仍掌殿前司,责令二人戴罪立功”

      “就这些?”楚清辞秀眉微蹙,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。

      于阗使臣遇袭,事关邦交,按楚炎一贯的严政,断不会如此轻描淡写。这其中的退让与含糊,倒更像是刻意为之。

      她转身坐回厅中的椅子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,眸色沉沉。父皇赏罚分明,向来说一不二,此次却如此和稀泥,显然是另有考量。

      “他们出殿后,可还有别的动静?”楚清辞又问。

      “三人出了紫宸殿便分道扬镳,想必是出宫了。”采薇如实答道。

      楚清辞点了点头,起身在厅中缓缓踱步。片刻后,她停下脚步,向殿外走去。

      沈承宁醒时,日头已过正午。帐外陈留的呼唤声隔着窗棂传来,轻缓却执着,她才从沉眠中渐渐抽离。腹中坠痛已减了大半,只是浑身仍带着未散的疲乏。用过简单的午膳,她便往主院去,给沈仁煦请安。

      沈仁煦见她进来,随手搁下案上公文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眉头微蹙:“脸色这般差,是没歇好?让你大嫂着人炖锅鸡汤,补补身子。”

      沈承宁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:“劳父亲挂心,无碍,不过是连日忙乱,缓几日便好。”

      沈仁煦张了张口,似有未尽之言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:“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,凡事别太逞强。”

      使臣遇刺一事,沈仁煦早已知晓,却自始至终未曾过多干预。他久在朝堂与沙场,自然明白楚炎的心思 —— 无论真相如何,这场风波终将成为敲打沈家的由头。让沈承宁自行应对,既是历练,也是避嫌。

      沈承宁简单禀了今早宫中议事的细节,隐去了那些针锋相对的争执,只拣关键的说了说查到的线索与眼下的僵局,又提及后续的布防安排。父女二人低声商议片刻,便起身准备入宫。

      今日是各国使臣的接风宴,朝中重臣皆需携家眷赴宴,需早些入宫候驾。

      酉时二刻,内侍引着众臣入集英殿,北向而立,静候圣驾。西阶武班中,节度使们身着紫袍,佩着金鱼袋,立在枢密副使沈仁谦身后。沈承宁一身常服,紧随沈仁谦身侧。

      酉时三刻,辽国特使自西华门入,登西阶就殿上西席;夏国皇帝拓跋荣则由东华门入,在东朵殿南首西向立定,赭黄衣袍在廊下光影中泛着沉暗的光。高丽、交趾使臣入西朵殿,于阗、回鹘等诸部使者则被引入双庑殿,各安其位,秩序井然。

      酉时正,皇后携后宫内眷由内侍引至殿后,紫绡帘垂落,隐约可见帘后衣袂微动,恪守着内眷不预外朝的礼制。随后楚炎升御座,殿内金石丝竹奏响,乐声雍容舒缓,不疾不徐,漫过殿中朱紫官袍与各国服饰,衬得一派太平景象。

      楚炎端坐御座,目光扫过阶下众人。通事舍人挥手示意,东阶首席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惟中率先出列,躬身启奏,众臣齐声附和:“臣等蒙陛下宸恩,赐宴集英殿,陪侍远客。愿陛下圣躬康泰,大庾海晏河清。臣等谨谢天恩!”

      楚炎抬手免礼,语气平和无波:“诸卿辅政辛劳,今日为邦交设席,共叙和宁,不必多礼。平身就座。”

      “百官平身 ——” 通事舍人的唱喏声落,宰臣、枢密使躬身退归本席,百官依次落座,全程寂然无声,唯有衣袂轻擦的微响。

      内侍省执壶内侍依次上前,为御座及各席进茶、进酒。第一盏御酒献至楚炎案前,教坊乐工的乐声愈发悠扬。待楚炎浅抿一口放下酒盏,乐声稍歇,繁复的礼仪才算告一段落,此时已是酉时六刻。

      通事舍人高声唱喏:“诸国使节问安 —— 大辽使节先入!”

      辽国使臣起身,操着生硬却沉稳的辽语,不卑不亢:“大辽皇帝谨遣臣萧氏,奉国书问大庾皇帝圣安。两国约为兄弟,边尘不惊久矣,今特来续盟,愿同享太平,共守盟约。”

      楚炎颔首,语气平淡:“辽主心意,朕已知晓。两国盟好,乃生民之福。今日赐宴,卿等可尽欢,馆伴使当善为款待。”

      辽国使臣行叉手礼谢恩,退回原位。

      殿中一时寂静,通事舍人再次高声唱喏:“夏国主进前问安 ——”

      拓跋荣起身,赭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。他由两名馆伴使引至殿中偏东,距御座尚有三丈之遥便驻足,既不行叉手礼,也不跪拜,只微微躬身,下颌依旧微抬。

      “夏国主拓跋荣,问大庾皇帝圣安。” 经通事舍人翻译后,他的声音少了几分尖锐,多了几分刻意的平和,“愿修两国之好,罢兵息民,共商边事。”

      御座上,楚炎端起茶盏,指尖轻轻叩着案几,半晌才淡淡道:“夏国主远来辛苦。宴罢,可与宰臣、枢密院共议边事。”

      沈仁煦坐在前方,神色沉凝,端着酒盏的手未曾动过。他与拓跋荣厮杀十余年,此刻对方近在咫尺,那份血债与宿怨,绝非一句罢兵息民便能抹平。

      其余各国使臣随后逐个上前问安,言辞间皆是恭顺,殿中一派祥和。

      酒过三巡,楚炎特意举杯示意:“夏国主远来汴京,途路辛劳,今岁上元,愿两国休兵,共享太平。”

      拓跋荣起身回礼,姿态谦和,语气却藏着锋刃:“大庾天威,拓跋氏素来敬仰。若能罢战和谈,朕愿岁岁纳贡,称臣于大庾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殿后纱帘,“只是两国结盟,需得亲上加亲方能稳固。朕听闻昭华长公主,才貌双全,冠绝京华。若陛下肯将公主赐婚于朕,夏国愿以三倍贡物为聘,从此两国永结同好,再无兵戈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殿内瞬间寂静。金石之声骤停,众人面面相觑 —— 拓跋荣以休兵为饵,实则觊觎长公主,既想羞辱大庾,又想借联姻绑定邦交,算盘打得极精。

      “放肆!” 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惟中率先出列,躬身斥道,“夏国主此言逾矩!长公主乃金枝玉叶,婚配自有天家做主,岂容外邦随意置喙?何况和亲之举,非国之盛典,夏国主此言,未免太过轻慢!”

      拓跋荣神色不变,反倒笑了:“李相公此言差矣。朕真心求好,若能得公主下嫁,夏国与大庾便是翁婿之邦,何谈轻慢?莫非大庾不愿与夏国真心休战?”

      他倒打一耙,将和亲与休战绑在一起,逼得众人进退两难。沈仁煦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旧剑,指节泛白 —— 他与拓跋荣对阵十余年,贺兰山的风雪、黄河畔的尸骸,多少弟兄埋骨西北,皆是拜眼前这人所赐。

      如今对方兵败求和,却想娶大庾公主,这是明晃晃的羞辱,是踩着沈家军的尸骨耀武扬威!他喉结滚动,正要开口,却被楚炎一个眼神按住。

      楚炎淡淡抬眼,只一句,便将局面轻轻拨转:“罢战和谈,自当论战场上的事。夏国主总不至于,因阵前不胜,便以宗室女子为阶,求全于庙堂之上吧?若真如此,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?”

      拓跋荣笑容不变,举杯略一示意:“大庾陛下所言极是,是朕思虑不周,自罚一杯。”

      饮尽杯中酒,他又缓缓开口,语气听似恳切,实则步步进逼:“只是朕一心愿两国长久安宁。前朝有公主远嫁吐蕃,此后边境百年无虞,中原礼乐亦随之远播。若昭华长公主肯效仿前贤,未必不是一段青史留名的佳话。”

      一语落地,殿内顿时低低一静。朵殿与双庑之间,已有使臣悄然侧目。

      沈承宁立在武班之中,指尖微扣常服。明明大庾占尽上风,被他这般偷换说辞,倒似反落了被动。列国使臣俱在,今日若不立住国威,日后诸部只怕更难驯服。她侧首,目光极轻地扫过沈仁煦。

      沈仁煦端坐如岳,神色沉凝,只以眼角余光微不可察地向御座一递。

      沈承宁会意,抬眼望向御座。楚炎似有察觉,目光微垂,与她轻轻一触,极淡地点了下头。

      她躬身出列,声线平和,“臣沈承宁,有奏。”

      “讲。”御座之上,楚炎声不高,却自有威严。

      “夏国主方才提及前朝公主和亲,臣心有敬佩。只是夏国主似乎忘了一事。”沈承宁缓缓转身,面向拓跋荣。

      “哦?朕忘了什么?”拓跋荣唇角微挑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熟稔。

      “当年吐蕃求亲,是因力不能敌、心有臣服,才再三请聘。”沈承宁语气平稳,无半分锋芒,却字字落得清晰,“不知夏国主,也是如此?”

      “大庾强盛,天下共知。”拓跋荣轻轻绕开。

      “那么,夏国主对大庾,也是心悦臣服?”

      一句话,将人轻轻架起。拓跋荣笑容微滞,眼下局势,容不得他再启战端,只得缓声道:“中原文化礼乐,朕向来心慕。”

      “夏国主既未否认,臣可否便视作‘是’?”沈承宁垂手而立,身姿端正,“既如此,夏国主此来,是准备向大庾称臣?”

      殿后紫绡帘内,楚清辞指节攥紧的素帕,缓缓松开。自拓跋荣开口提及和亲,她一身紧绷,并非为自身安危,而是为朝堂体面、为大庾立场。她信父皇不会将她远嫁,却忧庾国落于被动。直至沈承宁出声,一句一句,层层收束,她肩头才悄然一松,整个人缓缓靠回软垫。

      拓跋荣一怔,随即朗声一笑,目光深深落在沈承宁身上:“沈将军好口才。朕倒因此想起一人——”,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,似叹似刺:“沈承策。他当年,也是这般机敏果敢。只可惜,天不假年。”

      沈承宁垂在身侧的手,骤然收紧。指节泛白,青筋隐现,却被宽大衣袖遮得严实。谁都清楚,三哥沈承策是何等将才,掌军之后,连破夏人防线,硬生生扭转西北战局。最终却死于夏人细作淬毒的刀锋之下。这笔血仇,沈家人刻骨铭心。

      眼见她气息微沉,楚炎适时开口,声线平稳,将锋芒轻轻掩去:“沈家世代忠良,满门戍边,我大庾肱骨,自然如此。”他转向拓跋荣,语气淡而笃定:“朕倒觉得,承宁说得有理。和谈之后,若称臣,则为宗主与藩属,姻亲方可称美。若不称臣,又何来公主下嫁之说?”

      一席话说完,殿内气氛略松。

      沂亲王楚宗祁这才缓缓放下酒杯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圆融的笑意,语气不急不缓,恰到好处地收场:“夏国主远来不易,今日本是接风宴,共贺上元将近。国事自有来日商议,不如暂且放下,诸位同赏礼乐,共尽此杯?”

      一语落,众人各自归序。乐声再起,殿内依旧雍和,杯盏交错。可人人心底都明白,方才那短短数语之间,刀光剑影已来回几轮。今日台上未分胜负,他日沙场,自有分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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