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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朝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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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过后,汴京城尚浸在年节余韵里,宫墙朱红映着残雪,檐角灯笼未撤,一派雍和。各国使臣陆续抵京,按例,后宫由皇后出面接见女眷,楚清辞日日随侍,晨昏不辍。
这几日,凝芳殿内日日设小宴,不铺张,却处处合着规制,案上青瓷盏盛着新贡的雀舌茶,银碟里是蜜渍金橘、杏仁酪,乐工只奏瑞鹤仙、庆云乐,声缓而雅,不喧宾主。
皇后秦令徽着深青袆衣,端坐主位,楚清辞立在侧后,一身月白绣兰草罗裙,乌发仅一支碧玉簪,素净却不失天家威仪,进退举止皆合仪轨。
每日使臣女眷入殿,先向皇后行藩属觐见礼,再由楚清辞引至两侧席上,奉茶、赐果、叙话,一套流程丝毫不乱。她话不多,却句句得体,问旅途劳顿,答风土人情,遇言语不通处,便由通事译官传述,她只静静听着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目光温和,却又带着长公主的端凝。
于阗国夫人性子最是爽朗,初见便赞:“长公主眉目清和,如雪山初融,我西域女子皆不及。”
楚清辞微微屈膝,答得谦稳:“夫人过誉。贵国女子骑射娴熟,飒爽磊落,亦是中原所少见。”
于阗夫人闻言大喜,当即解下腕间一串红珊瑚珠串,递到她面前:“这是我于阗特产,珊瑚红如烈火,配长公主正好,聊表心意。”
楚清辞略一欠身,命采薇接过,随即取过一支金镶玉步摇,回赠道:“夫人厚爱,清辞愧不敢当。这支步摇嵌着和田暖玉,夫人戴在发间,也显中原风韵。”一来一回,礼数周全,于阗夫人笑得合不拢嘴。
席间闲话,女眷们多提汴京盛景。于阗夫人笑道:“我家夫君说,西市玉器、南市香料,比我们西域集市还要热闹,他日日都要去逛,说要多备些中原物件带回,给亲友们瞧瞧。”
楚清辞指尖轻扣茶沿,状似无意接话:“使臣大人喜爱中原市井,原是好事。西市器物精巧,南市香料馥郁,确是汴京一景。”于阗夫人连连点头,又说起西域市集的热闹,楚清辞静静听着,偶尔应和几句,神色平和。
高昌国夫人偏爱中原茶点,尤其爱吃宫中特制的雪花酥,每回入殿,都要多取几块。楚清辞看在眼里,便命御膳房每日多备些,用锦盒装好,待她告辞时递过去:“夫人若爱吃,便带些回驿馆,闲时可作茶点。”高昌夫人又惊又喜,连声道:“长公主心细,我在中原,竟比在高昌还要舒心。”楚清辞只浅笑:“夫人远道而来,自当尽心招待。”
每日接见毕,送皇后回宫的路上,楚清辞才会轻声禀报几句席间见闻,不多说,只拣关键。
“今日于阗夫人言,使臣日日往西市、南市,兴致颇高。”
“高昌夫人偏爱雪花酥,回鹘女眷善酿葡萄酿。”
“龟兹公主喜中原书画,已亲手画了三柄团扇。”
皇后只颔首:“你留心便是,外事有太子与朝臣处置,后宫只守好本分,安抚好女眷即可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 楚清辞躬身应下,不再多言。
回到棠梨阁,已是暮色四合。采薇替她卸下钗环,见她立在窗前,望着宫城方向出神,轻声道:“公主日日这般操劳,也该歇一歇。”楚清辞指尖抚过窗棂上的冰纹,声音轻得像雪落:“不是操劳,是记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各国女眷的喜好,记使臣们的行踪,记汴京城的街巷。” 她顿了顿,眸色沉静,“日后上元节宴、宫市游赏,也好安排得妥帖些,莫失了我大庾的体面。”
采薇心中了然,却不敢多问,只道:“公主心细,定能安排妥当。”楚清辞回眸,眸中微光一闪,却只淡淡道:“分内之事。”
她转身入内室,案上摊着一张汴京城坊市图,西市、南市、朱雀大街,皆用朱笔轻轻圈了一圈。那是她这些日子,从使臣女眷口中、从通事官禀报里,一点点拼凑出的使臣常去之地。她未与任何人说,却已在心中默记,这些地方,皆是沈承宁负责的外城巡检范围。
她是长公主,不能插手前殿军务,不能私递消息,更不能露半分偏私。可她能做的,是日日接见,从女眷口中探听使臣行踪与喜好;是不动声色,记下各处街巷情形;是将一切蛛丝马迹,悄悄收在心底,只待日后安排游宴、接待事宜时,能更周全稳妥。
窗外雪又落了,细白无声。
——
上元节前四日,各国使臣已全部抵京,鸿胪寺使馆内外戒备森严。沈承宁按章程巡查外城沿途布防,因郡王府便在朱雀门附近,他本想巡查结束后直接回府歇息,不料刚踏入府门,亲随便匆匆来报:“将军,鸿胪寺急报!西域于阗国使臣晚间出游,行至朱雀门外附近遭不明人士袭击,随身玉佩被劫,人已重伤送医!”
沈承宁心头一沉 —— 朱雀门距郡王府不过半里路程,事发地竟在自家府邸附近,他更是难辞其咎。即刻转身:“备马,去朱雀门。”
夜色如墨,朱雀门外附近已围了不少禁军与百姓。蔡从安早已抵达,正立于警戒线内,见沈承宁赶来,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讥讽:“沈虞候来得正好。事发地属外城巡检范围,且就在你郡王府附近,按太子令,自然该由你处置。说起来,沈虞候守着这寸土之地,竟让使臣在自家门口遇袭,传出去怕是不好听。”
沈承宁未理会他的发难,俯身查看现场。地面残留着几滴血迹,旁侧有一枚断裂的银簪,样式并非中原之物。“使臣随行护卫呢?”
“护卫称事发突然,对方蒙面,约有五人,得手后便往内城方向逃窜。” 蔡从安身后的将领回话,“我等已封锁内城各门,尚未搜得可疑人员。”
沈承宁抬眼看向蔡从安,“事发时,内外城交接处的协同守卫何在?按约定,蔡副使麾下应留两人配合巡检。”
蔡从安神色不变:“许是去换班了。内城宿卫按旧例轮岗,总不能为了配合外城,便乱了祖制。” 他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沈承宁身后的郡王府方向,“何况沈虞候府宅就在附近,夜间想必也有府兵值守,竟未察觉半点异动?莫不是府兵也随你一同疏于防备,才给了刺客可乘之机?”
这一句借题发挥,恰好戳中要害。沈承宁心知蔡从安是故意将祸水引向自己,却也无从辩驳 —— 郡王府确有府兵,但职责仅限于府内防卫,无权插手城外巡检,可这话在陛下面前,未必能说清。她沉声道:“烦请蔡副使继续封锁内城排查,外城及郡王府周边,由我彻查,有消息随时互通。”
“自然。” 蔡从安颔首,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沈承宁随即调动外城巡检兵力,连同府中府兵,一同逐户排查朱雀门附近的客栈、商铺,及郡王府周边的街巷胡同,直至夜半仍无进展。于阗使臣重伤昏迷,护卫又说不清蒙面人的样貌,线索几乎中断。
她回到郡王府书房,案上摊着布防图,指尖无意识地落在朱雀门与郡王府的位置上,忽然想起蔡从安那日的话 ——“西域使者性情桀骜,喜夜游京市”,这 “巧合” 未免太过刻意,偏巧就发生在他的府邸附近。
次日一早,东宫议事。
楚景珩面色凝重:“于阗使臣遇袭之事已报至父皇处,父皇极为震怒,限三日内查明真相。” 他看向沈承宁与蔡从安,“二位可有眉目?”
“臣已彻查外城及郡王府周边,未发现可疑人员。” 沈承宁躬身回话,“事发时内外城交接处无人协同守卫,导致刺客有机可乘,还请蔡副使严查内城轮岗疏漏。”
蔡从安当即反驳:“沈虞候此言差矣。内城轮岗皆有记录,并无疏漏。刺客往内城逃窜,却未留下任何踪迹,反倒像是有人故意引导,嫁祸内城。” 他再次借题发挥,“何况沈虞候府宅近在咫尺,府兵巡逻竟毫无察觉,这防卫疏漏,怕是不能全怪旁人吧?”
二人各执一词,议事厅内气氛僵持。楚景珩眉头紧锁,一时难以决断。
就在此时,内侍通报:“太子殿下,昭华长公主求见。”
楚清辞已在堂下听了片刻,厅上的局势也自然分明,入厅后,先向楚景珩行礼,目光掠过沈承宁时,见她神色疲惫,眼底带着红血丝,心头微动。
“皇兄,臣妹听闻于阗使臣遇袭,恰巧昨日收到于阗国女眷送来的拜帖,提及使臣一行喜爱中原玉器,昨日午后曾去西市玉器坊选购,想来遇袭时应是返程途中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西市玉器坊附近有不少宗室亲眷的别院,臣妹昨日路过时,见沂亲王府的侍卫在附近巡视,或许他们见过使臣行踪。”
沈承宁与蔡从安皆是一怔。沂亲王府的别院恰在朱雀门内,属内城范围,按蔡从安所言,内城已全面封锁排查,却未提及此事。
楚景珩当即道:“既是如此,蔡副使即刻去沂亲王府别院询问,务必查清使臣返程路线与沿途见闻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 蔡从安心头一紧,却不得不躬身应下。他没想到楚清辞会突然插手,还恰好提及沂亲王府的侍卫,这无疑打乱了他的计划。
楚清辞待蔡从安离去后,才轻声道:“皇兄,于阗国与我大庾素来交好,使臣遇袭恐影响邦交。沈小将军负责外城巡检,事务繁杂,臣妹愿出面安抚于阗国女眷,或许能从她们口中得知更多线索。”
楚景珩自然应允:“有劳皇妹了。”
沈承宁望着楚清辞的身影,心中满是疑惑。她为何会恰好提及沂亲王府的侍卫?又为何主动提出安抚女眷?昨日她排查郡王府周边时,并未听闻宗室别院有异常。
回到棠梨阁后,采薇便连忙问道:“公主,您为何要提及沂亲王府的侍卫?昨日您根本没去过西市。”
楚清辞坐在窗前,指尖摩挲着帕子,目光落在窗外的红梅上:“我只是觉得,蔡副使的话太过周全,反倒不像实情。沂亲王近日与蔡从安走得颇近,此事若与他们无关,自然不怕查证;若有关联,提及他们的人,或许能让真相更快浮出水面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:“沈小将军…… 怕是被人算计了。于阗使臣遇袭之地就在他府宅附近,蔡从安定会借题发挥,他处境堪忧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蒙冤。”
采薇恍然大悟,又有些担忧:“可这样一来,公主您岂不是得罪了沂亲王与蔡副使?”
“国体为重。” 楚清辞抬眼,眸光清明,“何况,我只是就事论事,至于后果…… 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便是。”
而此时的沂亲王府,楚宗祁听闻蔡从安前来询问,眼底笑意深沉。他早已料到蔡从安会动手,却没想到楚清辞会突然介入,还恰好点到了自己的别院。这盘棋,似乎比他预想的,还要有趣些。
“蔡副使不必多问。” 楚宗祁亲自出面,语气温和,“昨日我府中侍卫确在西市附近巡视,并未见什么异常。想来是使臣行至外城,离沈虞候府宅不远时,才遇了不测。” 他话锋一转,刻意加重语气,“不过,我倒是听闻,沈承宁近日为了布防之事,屡屡深夜巡查,怕是精力不济,连自家门口的防卫都顾不上了,才让刺客钻了空子。”
蔡从安心中了然,楚宗祁这是在帮他坐实沈承宁防卫疏漏的说法,听罢他躬身道谢,又密谈了一会,才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