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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挑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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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近午时,宫宴罢,众人依次退场。沈承宁与沈承泽并肩往宫门口行去,积雪在靴底咯吱作响。忽闻身后有人唤,回头望去,竟是蔡综。沈承宁瞥了眼身侧的沈承泽,见他微微摇头,便敛了神色,静立等候。
“沈兄,留步。”蔡综疾步赶来,叉手行礼的动作草草了事,刚弯下的腰便直了起来,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。
沈承宁背手而立,目光带着几分考究,未言先颔首,姿态不卑不亢。
“方才席间未能与沈兄痛饮几杯,实属遗憾。”蔡综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,官腔十足,全然没有同龄人的青涩内敛,“不知沈兄可否移步樊楼,你我再续前缘,喝个尽兴?”
沈承宁抬手虚拒,语气平和:“多谢蔡公子美意,只是家中尚有俗务缠身,不便久留,改日再叙吧。”
说罢转身欲走,却被蔡综侧身拦住,语气添了几分逼迫:“沈兄这是不给我面子?不过一顿酒罢了,耽搁不了沈兄多少时辰。”他仗着太子妃弟弟的身份,向来跋扈,并未将这位刚从边关回来的沈都虞候放在眼里。
沈承宁缓缓转身,眼底笑意未减,语气却多了几分锋芒:“蔡公子说笑了。且不说家中确实有事,单说刚从宫宴出来,便急着另寻酒肆,传出去,岂不是让人误会,蔡公子对宫宴的膳食酒水,有什么不满?”
“自然没有!”蔡综脸色微变,显然没料到会被这般诘问,一时有些慌乱,语气也弱了几分。
“既无不满,那在下便先行一步了。”沈承宁轻轻点头,带着沈承泽转身离去,留下蔡综僵在原地,攥紧的拳头青筋毕露。
直至二人翻身上马,沈承泽才按捺不住笑意:“四哥,也就你能治得了这纨绔,我还从未见他这般吃瘪过。”
沈承宁目视前方,马鞭轻叩马腹,声音平淡:“蔡从安怕是在他耳边说了不少话,他这般针对我,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。”
这一场加恩宴,虽来客不多,却让她见遍了京城的宗亲贵族。几番接触下来,各人的心思立场,也约莫有了几分底。
接下来的月余,楚景珩果然依旨,带着沈承宁参加了不少世家宴席。沈承宁本就不胜酒力,几杯下肚便面露醉态,头重脚轻。这事传到沈仁煦耳中,自然引得他勃然大怒,将沈承宁唤至主院狠狠斥责了一番,罚他闭门思过数日。消息一出,京中渐渐有了些闲话。
宫中,皇城司章秉谦躬身回禀:“陛下,探事司来报,沈都虞侯近日闭门未出。臣派人打听,说是受了靖川郡王的斥责,被禁足府中了。”
楚炎正摆弄着御案上的茶壶,指尖摩挲着壶身的纹路,头也未抬:“因何斥责?”
“回陛下,据郡王府家丁透露,是沈都虞侯这几日屡屡醉着回家,惹得郡王动了怒。”
楚炎闻言,抬眼朗声大笑:“沈承宁倒是没辜负朕的期望。这才回京月余,便沉溺于此,看来边关的日子,的确是太苦寒了。”
笑罢,他收敛神色,语气沉了几分:“继续盯着,行事谨慎些,莫要露了马脚。”
靖川郡王府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沈承宁的确被禁足了,却是她自己主动求来的。这一个月的宴席周旋,让她彻底看清了皇帝的心思——无非是想用温柔乡磨去她的锋芒,让她沉溺享乐,不思进取。既然如此,不如将计就计,倒也落得个清净,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叨扰。
这几日,沈承宁每日都在府中,教沈承姝与沈锐廷练习枪法。沈家本是武将出身,联姻也多择武将之女,所以家中子弟无论男女,自幼便要习武,耍得一套好枪,射得一手好箭,早已是惯例。
“右手再抬高点,稳着些。”沈承宁站在沈锐廷身侧,语气耐心,伸手扶正他的手臂。
沈锐廷悟性极高,对于沈承宁教习的枪法,不过几日便已摸透了七分精髓。
“枪头甩出去后,左手要借势回勾,方能与下一招式衔接自然,一气呵成。”沈承宁亲身演示,枪法利落,枪风呼啸,看得沈承姝与沈锐廷目不转睛。
二人练了一个时辰,才满身大汗地歇了下来,与沈承宁道别后,小院便恢复了宁静。沈承宁活动着筋骨,往厅内走去。
“四哥!”沈承泽刚下值,便马不停蹄地赶来,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。
沈承宁回头,见是他,脸上漾开一抹笑意:“承泽,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?”
沈承泽快步跑近,背着双手,故作神秘地笑道:“四哥猜猜,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消息?”
沈承宁看着他雀跃的模样,心中掐算着时日,隐约猜到了几分,却故作不解:“哦?是什么消息,能让你这般高兴?”
“我今日当值时听闻,各国使臣年后便会抵达汴京,来参加上元节的大朝会。”沈承泽压低声音,语气愈发激动,“陛下命太子殿下负责各国使臣的接待事宜,太子殿下已向陛下请旨,要你做他的副手,陛下已经应允了!”
“陛下应允了?”沈承宁眸色微动,这消息着实有些意外。沈家与皇帝之间的制衡,彼此心知肚明,楚景珩这般直白地举荐,以后怕是少不了要被皇帝敲打。
“是啊!”沈承泽点头如捣蒜,见他神色平淡,不由得有些不解,“四哥,你怎么好像不太开心?这可是个好机会,正好让你熟悉汴京城的事务,反正西北战事也平息了,倒不如日后就留在京中,岂不是更好?”
沈承宁未答,只是问道:“陛下除此之外,还说了什么?”
“别的倒也没说,只是叮嘱蔡副使,在人员调配一事上,多协助太子殿下与你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沈承宁恍然大悟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怎么了?”沈承泽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沈承宁转身坐在厅前的榻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:“这些日子我闭门不出,故意让人传出贪杯误事的假象,本是想避避风头,没想到陛下仍未放下试探。如今让我协助太子,却又让蔡从安从中制衡,看来,陛下对我们沈家,终究是放不下心啊。”
沈承泽细细一想,顿时恍然大悟,脸上的笑容褪去,神色严肃起来:“那四哥,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先按兵不动,多留意殿前司的动静。”沈承宁目光沉了沉,“蔡从安既然得了陛下的叮嘱,必定会有所动作,我们只需静观其变,见招拆招便是。”
隔日下午,沈承宁便收到了皇帝的诏令,命次日一早随太子进宫听命。
辰时正,朝罢,楚景珩快步往宫门口赶来。沈承宁已候在宫道旁,一身石青圆领袍衬得身姿端直。楚景珩引着他入宫,二人并肩往福宁殿走去。
“承宁兄,未曾提前知会,便为你谋了这份差事,多有唐突。”楚景珩语气带着几分谨慎,目光落在他身上,似在试探。
“太子殿下多虑了。”沈承宁微微躬身,姿态恭谨,“为君分忧,本是臣子本分,何谈唐突。”
“承宁兄不怪我便好。”楚景珩松了口气,笑道,“说起来,这差事倒也有意思。你在西北戍边多年,对夏国风土人情最为熟悉,接待之事,有你相助,想必比我独自打理稳妥得多。”
二人一路闲谈,话语间多是事务安排,却也暗藏着几分默契。临近福宁殿宫道时,竟未留意远处走来的一行人。
楚清辞刚给楚炎请完安,出了福宁殿,便瞥见宫道尽头的两道身影。定睛一看,是太子楚景珩,身旁那人,正是加恩宴上的沈家公子。她脚步一顿,不顾回宫方向相反,径直朝着二人走去。
“公主要去哪里?”采薇在一旁低声询问,目光带着几分疑惑。
“去御苑转转。”楚清辞随口寻了个由头,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帕子。
“可御苑不在这个方向。”采薇话未说完,已看清前方身影,心头了然,便不再多言,默默跟上。
“臣妹清辞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楚清辞微微屈膝行礼,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目光不自觉地往楚景珩身侧瞟去。
听到女声,楚景珩与沈承宁才回过神来。沈承宁依礼低头退步,立在楚景珩身后,身姿端直。楚景珩见是她,脸上漾开笑意:“皇妹这是要往何处去?”
“刚给父皇请完安,想着四处走走。”楚清辞回话时,目光已落在沈承宁身上,那道身影比加恩礼上看得更真切,石青圆领袍穿得周正,肩背挺拔如松,是边关风霜打磨出的利落劲儿。
楚景珩瞧着她的眼神,才想起来介绍,侧身拉过身后的沈承宁:“这位是靖川郡王之子,沈承宁。”
沈承宁被拉得微微一趔趄,迅速稳住身形,叉手行礼:“臣沈承宁,见过昭华长公主殿下,殿下万安。”
一旁的采薇见此情形,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。楚清辞却未在意,轻轻点头,声音柔缓:“沈小将军。”
“前阵子皇妹的加恩宴,承宁兄也在席中。”楚景珩补充道,“只是男女分席,你们未曾碰面。说起来,承宁兄还是本宫少时的伴读,当年也常在宫中走动,皇妹许是见过的。”
楚清辞心头豁然开朗,那份熟悉感原是由此而来。少时的确听过这个名字,多是在父皇责罚太子时,隐约知晓是个调皮跳脱的少年。只是眼前之人,与记忆中的模样判若两人——不再是高高瘦瘦的白净少年,肤色是浅褐色的健康色泽,带着西北边地的清冽之气,不见半分京中子弟的脂粉气。
她大着胆子打量,沈承宁眉峰斜挑入鬓,眉色浓黑却在尾端收了锋,添了几分细巧;杏眼瞳仁沉黑,抬眼时淬着雪光般的锐利,垂目时睫羽纤长,投下浅浅阴影;鼻梁高挺利落,鼻型比寻常男子窄些,唇线干净分明,抿唇时下颌线绷得紧实,可侧脸轮廓却收得柔和,下巴不见方正刚硬,透着点清隽秀气。
整个人瞧着,是沙场风沙养出来的英挺,偏生皮相里又裹着层清隽,像株长在边地的修竹,杆直叶劲,却在竹节深处,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细韧。
“约莫是有些印象的。”楚清辞收回目光,指尖轻轻摩挲着帕子,掩饰着心头的波澜。
“本宫还要与承宁兄去见父皇,便不多与皇妹叙旧了。”楚景珩开口道别。
“殿下先忙。”楚清辞屈膝行礼,转身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恰好撞见沈承宁抬眼的瞬间,四目相对,她心头一跳,连忙转头。
直至二人身影转过宫道拐角,楚清辞仍立在原地,目光追随着那道石青背影,竟忘了移步。檐角积雪坠落,轻响一声,她才猛然回神,指尖攥着的帕子已皱成一团,方才那匆匆一瞥的清隽眉眼,在心头挥之不去。
“公主在看什么?”采薇低声询问,目光带着几分了然。
楚清辞脸颊微热,连忙转身往寝宫方向走去,步伐比寻常快了些,声音却故作平稳:“没什么。”
采薇自幼伴她长大,如何看不出她的异样,忍着笑意轻声道:“沈小将军生得确实周正,眉眼清俊,比京中那些世家公子耐看多了,说句僭越的话,倒比奴婢见过的好些姑娘家还要秀致。”
“不得无礼。”楚清辞假意蹙眉斥责,语气却没有半分严厉,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松了松帕子,耳尖却泛起浅浅的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