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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那人是谁? ...

  •   沈承宁刚要叉手回话,眼角余光瞥见沈仁煦递来的眼色,带着示意。她几番犹豫,终是躬身应道:"谢陛下。"

      楚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似是达成了既定目的,转而对楚景珩道:"四日后便是昭华的生辰,你可带着沈家两位郎君一同赴宴,正好让他们与京中世家多熟络些。"

      楚景珩目光扫过沈承宁,见她垂眸立着,神色难辨,便躬身回话:"儿臣遵旨。"

      席间本在静观其变的蔡从安,此时忽然主动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恳切:"陛下,臣的幼子蔡综,年龄虽比沈都虞侯稍小,却总喜居家中,不善言辞。臣怕他憋坏了性子,也想让他出去多与外界接触接触。可否也让太子殿下带着他一同赴宴?"说罢,他又转向楚景珩躬身行了一礼,姿态谦卑。

      "蔡卿家的五郎,朕是见过的。"楚炎朗声大笑,语气带着几分赞许,"年纪虽小,一套枪法却耍得极好。况且蔡综也是太子妃弟,自然该一同带着。"

      越国公秦砚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他放下酒杯,侧头向沈仁煦望去,目光沉沉。沈仁煦察觉到那道视线,抬眼与之对视,不过瞬息,秦砚之便轻点了下头,随即转头看向殿中,神色依旧淡然。

      宫宴并未持续太久,众卿叩谢过皇帝赐宴后,便依次退离。

      刚一出宫门,沈承泽便按捺不住,压低声音愤愤道:"蔡从安倒是好盘算!女儿嫁给了太子不说,还妄想让儿子娶公主,天底下的好事都给他一家占去算了!"

      沈承宁蹙眉:"如何说?"

      "四哥有所不知。"沈承泽语气愈发愤愤,"那蔡综为人张扬跋扈,根本不是蔡从安说的不爱说话。他成天打着太子小舅子的名号欺行霸市,只是确有一身好武艺罢了。况且他年龄与昭华公主相当,公主又尚未婚配,蔡家这是起了痴心妄想!"

      "不可妄议天家之事。"沈仁谦面色一正,沉声告诫。

      沈承泽讪讪住了嘴,脸上的愤愤却未完全褪去,小动作不断,显然仍是不甘。

      回程的马车上,沈承宁闭目靠在车壁上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宫宴上的种种。她隐约明白,皇帝想让她留在朝中,无非是想分化沈家在陕西路的势力——等父亲百年之后,陕西路的主帅之位易主,也便少了许多阻碍。可她不解的是,皇帝为何又要让她去接触京城世族?这岂不是反倒给了她积蓄人脉的机会?楚炎这步棋,着实让她捉摸不透。

      宫中,掌事太监伏地回话:"陛下,众卿皆已乘车离去。"

      楚炎半躺在摇椅上,闭目养神,语气平淡:"可有何异常?"

      "暂无异常。离席后,靖川郡王与蔡副指挥使并无交谈,至宫门口后,便分别乘车离去,未有停留。"

      "继续派人盯着。"楚炎依旧未睁眼,指尖轻轻敲击着摇椅扶手,节奏沉稳,"一举一动,皆要报来。"

      ——

      隔日一早,帖子便送到了靖川郡王府。原本昭华公主的生辰宴席,外男并无资格参加。但皇帝以"孝谨端淑、侍奉太后有功"为由,给昭华公主加了邑号,晋升为昭华长公主,特举办加恩宴,沈承宁与沈承泽这才得以入宫贺寿。

      嘉平二十五年,十一月十八。

      卯正时分,沈承宁用过早膳,正准备入宫,堂妹沈承姝便蹦蹦跳跳地凑了上来,语气娇俏:"四哥,带姝儿一同去吧!姝儿也想看看长公主长什么样!"

      沈承姝年方十四,眉眼灵动,娇憨可人。三叔战死后,留下她们孤儿寡母,便一直住在靖川郡王府中。沈承姝尚在襁褓时,便是沈承宁一手带大,她对这个堂妹,向来多了几分宠溺。

      "待姝儿再长大些。"沈承宁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语气温和,"日后的宴席,定有机会让你见到公主。"

      沈承泽也上前帮腔,笑着安慰:"姝儿乖,等回头为兄打听打听,看看上元节的大朝会,能不能带你进宫见见世面。"

      沈承姝一听这话,顿时喜笑颜开,手舞足蹈地跑去用早膳了,再也不缠着二人。

      出门时天还暗着,雪花簇簇落下,沾湿了沈承宁的锦袍肩头。她与沈承泽并骑而行,缓缓向宫门口去。朱雀门内,微光刚漫过坊墙,挑着炊饼担的小贩已支起担子,竹梆轻敲,吆喝声在雪雾中悠悠荡开,混着马蹄踏雪的轻响,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。

      方至宫门口,天已微亮。内侍引着二人往紫宸殿偏殿走去,殿内已有先到者。沈承宁刚一迈入殿门,数道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——离京七年,席上多是陌生面孔,她从容抬手叉手行礼,姿态端直,神色淡然。

      此次加恩宴,宴请的外男多为宗室亲眷,拢共不过二十余人。沈承宁自寻了把椅子坐下,刚坐稳,便有一人含笑上前搭话:“久闻沈都虞侯威名,为我朝戍边七年,着实为国之栋梁。”

      沈承宁望着来人,衣着华贵,眉眼间竟有几分眼熟,一时却想不起来头,正暗自盘算,沈承泽已上前笑道:“四哥,这位是晋王殿下。”

      “臣沈承宁见过晋王殿下。”沈承宁恍然大悟,起身再行礼。

      晋王楚景沅上前按住她的手臂,语气热络:“沈都虞侯不必多礼,你我少时还同过窗,那些日子,至今历历在目。”

      怪不得觉得眼熟。沈承宁心中了然。少时的楚景沅,与如今判若两人。他是庶长子,母亲为宫婢出身,母家单薄,那时长得瘦小孱弱,性子也极为内向,虽只比沈承宁小一岁,看着却稚嫩许多。可眼前的晋王,身形壮实了不少,言谈间举止得体,尽显皇家风范,早已没了当年的怯懦。

      “都虞侯此次回京,会呆得久些吗?”楚景沅挨着她坐下,目光带着几分关切。

      “具体还需陛下衡量。”沈承宁浅声道,“目前看,应是参加完大朝会便回西北。”

      “那尚有两月左右。”楚景沅笑道,“都虞侯正好在京中好好休整一番。”

      正说着,内侍高声通传: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
     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:“恭请太子殿下万安。”

      “无需多礼。”楚景珩抬手回礼,目光一扫殿内,很快落在沈承宁身上,快步走了过来,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欣喜,“承宁兄竟来的如此早。”
      晋王见此也叉手行礼:"见过太子殿下。"
      "大哥不必多礼。"楚景珩摆手,他和这个庶出的兄长虽然日常交集不多,但也没什么仇怨。

      众人见太子对沈承宁这般亲近,纷纷有意无意地凑了过来。楚景珩环视四周,朗声向众人介绍:“诸位,这位便是靖川郡王家的嫡子、泾原路左厢都虞侯沈承宁将军。”

      众人复又抬手行礼,楚景珩又为沈承宁逐一介绍在座诸人。几番寒暄往来,殿内人渐渐齐了,沈承泽悄悄拉了拉沈承宁的衣袖,示意她看向一侧:“四哥,你看门边那个座位,那人便是蔡综。”

      沈承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只见那人身着宝蓝色锦袍,眉眼锋利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气,神色张扬,与沈承泽先前形容的丝毫不差。

      “再看那边。”沈承泽压低声音,“那个穿月白锦袍的,是礼部尚书家的次子秦煜,也是皇后娘娘的外甥。皇后一直有意将昭华公主指婚给他,只是陛下迟迟未点头。”

      沈承宁望去,秦煜模样与蔡综大相径庭。秦家祖父虽是武将,自秦煜父亲这一代便弃武从文,他受其影响,生得温文儒雅,身材修长,正端坐在那里,不多言语,神色平和,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
      沈承宁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所以那晚蔡从安为蔡综求恩赐,是为了针对秦煜,而非我?”

      “也不尽然。”沈承泽撇了撇嘴,提起蔡从安便一脸不齿,“那个老狐狸,向来盘算得周全,能铺的路,定会给自己铺遍。既能让儿子在公主面前露脸,又能制衡沈家,何乐而不为?”

      沈承宁戍边时虽有来自汴京的线报,但还是多有不熟悉,决定不再多言,审时度势。

      辰时初,内侍引着众臣入紫宸殿,加恩礼将行。沈承宁身着绯色朝服,依品阶立于第二排中间,恰在太子楚景珩斜后侧。对面一排首位,正是沂亲王楚宗祁——这是她回京后首次得见此人,不免多留了几分留意。早在泾原路戍边时,便听闻这位亲王表面和善宽厚,实则心思深沉,蔡从安在朝堂上屡次参奏沈家,背后多有他暗中撺掇。

      楚宗祁身侧并立着首相李惟中,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模样,目光平视前方,不露半分情绪。其余重臣亦垂手肃立,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积雪坠落的轻响。

      辰正时分,景阳钟鸣彻宫闱,内侍高声唱喏:“陛下驾临——”

      楚炎身着赭黄常服升御座,太后、皇后随后入东侧锦座落座。殿内众人躬身行半叉手礼,齐声呼道:“陛下圣安,太后、皇后万安!”

      “平身。”楚炎抬手,声线沉肃,目光缓缓扫过殿内。

      今日的主角昭华公主楚清辞,正候在偏殿东廊。她身着褕翟衣,七翟凤冠缀满珠翠,垂珠随呼吸轻晃。楚清辞生得周正利落,面皮莹润白皙,眉峰微挑却不显柔腻,眼眸亮堂澄澈,看人时眸光清明,垂目时便敛了神色,添了几分端庄。鼻梁挺直,唇形秀气,下颌线条干净利落,无半分娇柔之态,一身翟衣衬得她端方中透着爽利,尽显天家嫡女的明朗风骨。

      她指尖微微攥着衣摆,心底难免有些紧张——她是姐妹中第一个受此加恩的。婢女采薇瞧出她的不安,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臂:“公主。”

      “无事。”楚清辞调整着呼吸,轻声问,“殿内人都到齐了?”

      采薇踱步至殿门口望了望:“应是齐了,众人正在跪拜陛下,想来稍后便要宣公主进殿了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殿内便传来楚炎的声音:“今日为昭华公主加恩进封,宣公主入殿接旨。”

      内侍出来传旨,引着楚清辞缓步入殿,行至礼毡南向位,面北而立。她目光下意识扫过在场众人,看到楚景珩时,他投来一记安定的眼神,可楚清辞的目光却未多停留,反而被太子身后的一道身影吸引。那人长的清秀,绯色朝服衬得身姿端直,还未等她细看,便被内侍引至殿前。

      殿内静绝,太常卿出列,至宣旨案前躬身取旨,展卷高声宣读,制词朗然回荡殿宇:
      “嘉平二十五年戌月,皇帝制曰:昭华公主,皇后所生,嫡脉天枝,性资敏淑,孝谨端良。侍奉太后有晨昏之恭,敦睦宗室无娣姒之隙,淑范昭彰,宜膺恩典。今特加邑号曰「昭华长公主」,增食邑一千户,锡之册文,以彰天家隆恩。尔其祗承休命,永守礼度,钦哉!”

      宣旨毕,太常卿持圣旨、册文,缓步至楚清辞身前,略躬身呈递。楚清辞屈膝行二拜礼,双手过顶恭接,交予身侧宫女捧持,叩首起身,复行叉手礼,垂目朗声奏:“儿臣昭华,恭领圣旨,谢陛下隆恩。儿臣定谨守礼度,敦睦宗室,不负天恩圣训。”

      言罢,她侧身转向东侧锦座,再行半跪拜礼:“谢太后、皇后慈恩。”

      “平身吧。”太后抬手,语带温煦,“既受恩典,更当勉力。”

      楚炎环视殿内,抬手示意:“公主加恩,乃宗室盛事,诸臣同贺。”

      众人躬身行叉手大礼,齐声贺道:“恭贺陛下,贺昭华长公主加恩!圣恩广被,宗室安康!”

      待众人平身,内侍省都知高声唱喏,声震殿檐:“昭华长公主加恩礼成——!”

      礼落,楚炎笑道:“礼成设宴,今日兼贺公主生辰,诸臣入席,共庆此喜。”

      楚清辞随后被内侍引至偏殿内隔室,褪去沉重的褕翟衣与凤冠。

      “奴婢恭贺长公主殿下!”采薇语气中难掩激动。

      楚清辞嘴角微扬,思绪却仍停留在殿内那道身影上。换好常服后,她踱步至偏殿门口,沉吟片刻,问道:“采薇,方才你可有留意,站在太子殿下身后那人是谁?”

      采薇认真回忆了一番,加恩礼上皆是熟悉的宗室亲眷与重臣,那人的确是头一次见,以往宫宴也未曾有过印象:“奴婢也未曾见过,稍后着人去问便是。”

      紫宸殿内,太常卿与宗正寺官属即刻撤去宣旨案与礼器,内侍们抬着花梨木宴桌鱼贯入殿,按制排布——御座前设独案,东侧宗室席按尊卑列桌,西侧宰执席分设靖川郡王、宰相、枢密使独案,皆南向对御座。内隔室亦按制设宴,太后、皇后居主位,宗室王妃、高阶命妇分席而坐,与前殿外男宴厅以雕花梨木屏风、回廊相隔,仅留内侍传膳通道,男女分席,恪守礼制,无丝毫交集。

      “殿下,奴婢问清楚了。”不多时,采薇俯身至楚清辞面前,低声道,“那小郎君是靖川郡王之子沈承宁,戍边多年,近日方才回京。”

      “沈承宁。”楚清辞暗自念了两遍这个名字,只觉耳熟得很,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。

      “可惜今日男女分席,怕是难见上一面了。”采薇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,又笑道,“不过奴婢刚才远远瞧了一眼,沈家公子生得英挺端正,的确是极好的模样。”

      楚清辞点了点头,未再多言,只是目光偶尔会掠过屏风那头,似在探寻什么,又似只是无意一瞥。

      辰正三刻,内侍高声唱喏:“开宴——!”

      膳夫们捧着食盒入殿,鹿肉脯、蟹酿橙、莲花鸭、酥蜜食等珍馐依次奉至各案,金樽玉盏列于案前。内廷教坊乐工奏起《寿仙曲》雅乐,乐声轻扬婉转,不歌不舞,合乎公宴端肃之制。

      楚炎执盏,率先赐酒:“今日双喜临门,诸臣共饮此杯。”

      众人起身接酒,躬身谢恩后浅饮一口,归盏于案,复又落座。前殿外男宴厅,言谈多围绕边防政务、宗室礼制;内隔室女眷席间,太后、皇后向昭华长公主赐下加恩赏与生辰礼——金镶玉摆件、御织云锦、御笔书画,宫女一一奉至公主案前,楚清辞皆躬身谢恩。

      酒过三爵,内侍承帝旨,至前殿高声传:“今日恰逢昭华长公主生辰,诸臣可附贺。”

      沈家父子、李惟中、韩奇等众人再度起身,行叉手大礼,齐声贺道:“恭贺昭华长公主千秋圣寿,福寿绵长!”

      贺声穿透屏风,传至内隔室。楚清辞隔屏躬身敛衽,轻声谢恩:“蒙诸臣厚贺,谨谢恩典。”

      她侧耳听着屏风那头的动静,隐约能辨出几道熟悉的声线,却独独想不出沈承宁的模样该是何种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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