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凤栖梧》枕石南晁

59、第 59 章 我想睡了

　　柜内幽暗，隔绝了外头的嘈杂人声，透过门板缝隙漏进细碎烛光，跟着灯芯一跳一跳，光影在楚清辞脸上来回晃荡。

　　沈承宁的视线落得很沉，牢牢锁在近在咫尺的唇上。周遭的喧闹、灯火，一点点褪成模糊的背景，眼里只剩身前这一个人。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不住，所有刻意维持的冷静，都在这方寸密闭的空间里悄悄松动。

　　楚清辞抬眸望她，目光清亮直白，没有半分躲闪。

　　摇曳暗光最是磨人，理智被暖意一点点吞掉。沈承宁肩线微塌，顺着那点微光，下意识往前凑了半寸。

　　外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伴着陈留逐层搜寻的声音穿透木板，“公子？”

　　两人皆是一僵，极快错开对视的目光，各自偏头看向柜内暗处。

　　短暂的静默过后，楚清辞嗓音压得很轻，“先出去。”

　　沈承宁抬手推开柜门，手臂稳稳环着楚清辞的腰，带着人缓步踏出。陈留刚好推门而入，一眼便撞见两人紧密相贴的姿态，楚清辞的手臂还环在沈承宁颈侧，姿态亲昵。

　　楚清辞指尖倏然收紧，随即迅速垂落手臂，侧脸别开，避开陈留的视线，耳尖悄然泛热。

　　沈承宁怀抱未松，指腹微微扣紧她腰间，神色敛得平整，看不出半分异样，沉声发问，“外面形势如何？”

　　“回公子，皇城司的人已至现场，闹事之人也已尽数拘押。”

　　“皇城司？皇城司的人怎么会来此处？”沈承宁眸底掠过讶异，京城市井斗殴，历来归殿前司左厢巡检管辖，皇城司专司御前密探，从不会插手市井纷争。此事蹊跷，若是如此必是楚炎授意。

　　“闹事的另一方是谁？”
　　“吏部司封员外郎，商历。”

　　沈承宁对此人全然没有印象，只得先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，暗流藏于暗处，眼下无从深究，她压下心底盘算，目光落向楚清辞微微虚浮的脚步。

　　“陈留，去西楼侧门备车。”她转头看向身侧人，语气比方才柔和半分，“先回府，让太医过来看看伤势如何。”

　　楚清辞轻轻挪了下左脚，方才仓皇奔逃，神经紧绷，全然不觉疼痛，此刻落地安稳，脚踝的酸胀刺痛骤然炸开，只能硬生生将全身重心挪到右脚，勉强站稳。

　　还未踏出半步，腰身忽然一轻。

　　沈承宁俯身将她横抱而起。楚清辞猝不及防，一声轻喘卡在喉间，本能地抬手搂紧她脖颈。四周府兵林立，人人垂首肃立，她脊背微僵，眉眼轻垂，掩去眼底的局促与羞赧。

　　沈承宁步履稳而快，府兵在前开路清道，片刻便至马车旁。沈承泽与素漪早已候在阶下，见此情景快步迎上。

　　“劳烦看看她脚踝伤势。”沈承宁弯腰将楚清辞妥帖安置进车厢，侧身示意素漪入内。

　　素漪屈膝入内，小心褪下鞋袜，指尖轻转脚踝试探，“骨头无碍，只是扭伤淤肿，皮肉泛红，回府冷敷上药休息些时日便可消退。”

　　“回府。”沈承宁撩起车帘，语声干脆。

　　樊楼闹事，附近皆被殿前司封锁清场，所以才得顺利驶出东市回府，途中颠簸，沈承宁便将楚清辞的伤脚垫在自己膝头，掌心虚虚护着，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那片红肿，时不时出声催促车夫提速。

　　楚清辞看着她紧绷的侧脸，无奈又心软，轻声安抚，“只是扭伤，养几日便好，不必这般紧张。”

　　沈承宁唇线抿得极直，眼底藏着未散的后怕，“往后出门，定要让府兵时时刻刻护在身边。”

　　楚清辞温顺应声，“都听你的。”

　　樊楼闹事一案瞬间传遍京城，许氏在府中坐立难安，早早守在府门阶前翘首等候。马车刚停稳，她立刻上前撩开车帘，眼底满是焦灼，“听闻公主在外受了伤？”

　　楚清辞浅浅弯了下唇角，笑意清淡安稳，“一点扭伤，不碍事。”

　　沈承宁率先下车，回身再次俯身将人抱起，往青岚居走去。许氏提着裙摆小步紧随其后，太医早已携药箱在院内等候。

　　一番细致诊查，太医开了外敷药膏与活血汤药，再三叮嘱静养，便躬身告退。府中众人悬心落地，纷纷散去，院落瞬间清净下来。

　　屋内只剩二人。残烛燃着微弱火光，跳得屋中光影斑驳。沈承宁褪去外袍，只着素色中衣，坐在床尾，取冷巾细细敷在楚清辞脚踝，动作认真，半点不敢敷衍。

　　楚清辞靠在枕上，静静看着她垂首认真的模样，看了许久，轻声开口，“今日纷乱中，你腰间旧疾，可曾牵扯发作？”

　　沈承宁抬眸望她，眼底光亮澄澈，轻轻摇头，“并未发作。”

　　“过来歇息吧。”楚清辞往床里挪了挪，掌心轻拍身侧空位，语气慵懒温顺，“我想睡了。”

　　沈承宁目光落在那片柔软被褥上，微微失神。抬眸对视的刹那，窄柜中咫尺相贴的暧昧画面骤然翻涌上来。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偏开目光，皆是心绪微动，无处安放。

　　她心底莫名发虚，手足有些无措，便起身踱步去烛台前，一口气吹灭了案上所有烛火。动作仓促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慌乱，灯火骤然熄灭，屋子瞬间沉入一片漆黑里。

　　楚清辞身子微僵，轻声诧异，“怎么都熄了？”

　　沈承宁动作滞了一瞬，才回过神，嗓音带着几分木讷，“我再点上。”

　　“不必麻烦。”楚清辞渐渐适应窗外漏下的薄月微光，轻声叮嘱，“夜里路暗，你慢些，别磕碰桌椅。”

　　沈承宁借着朦胧月色，一点点摸回拔步床，轻身躺到她身侧。四肢绷得极紧，不敢有半分乱动，生怕磕碰她的伤脚。神经高度紧绷，沉沉倦意袭来，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。

　　夜半，樊楼纷乱的画面缠进梦里，楚清辞睡得极不安稳，身子下意识往被褥里缩，手在身侧空处无意识轻挥，唇间断断续续溢出几缕轻呓。

　　沈承宁本就浅眠，闻声瞬间惊醒，立刻起身，低声轻唤，“清辞，醒醒。”
　　“别过来……走开！”

　　楚清辞深陷梦境，手臂肆意挥动，数次扫过沈承宁的脸颊，沈承宁没躲，一遍遍一唤她的名字。

　　下一瞬，楚清辞骤然睁眼，朦胧视线里看清身前是沈承宁的那一刻，心底所有惶惧瞬间崩塌散尽。她抬手猛地环住对方脖颈，死死埋进她的颈窝，细碎的呜咽闷闷溢出，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。

　　“不怕了。”沈承宁抬手拢住她背脊，掌心缓缓轻拍安抚，语声温柔沉稳，“只是梦，现在已经安全了。”

　　楚清辞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，呼吸慢慢平复，可箍在她颈间的力道半点未松，指尖紧紧攥着她的衣服，不肯撒手。沈承宁只得微微侧身，半覆着身子，将她圈在怀里。

　　直到怀中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，沈承宁才缓缓抬眼。月色透过窗纱浅浅落下来，铺在楚清辞脸上，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端谨与疏离。她双目轻阖，唇瓣自然舒展，没有平日刻意绷紧的克制模样，柔和得不像话。

　　沈承宁静静凝望良久，心底的情愫不受控制地翻涌，白日未曾落地的亲近，此刻在寂静深夜里，再也压不住。她缓缓俯身，呼吸轻轻覆在对方颊边，环在背脊的手指悄然收紧，她动作极慢，慢得滞涩，凑近到寸许距离时，忽然停住，她垂眸盯着那片近在咫尺的唇，视线落得很重，指尖无意识抠着被褥边角，力道收了又放，反复数次。

　　她僵持许久，一次次往后收束心神，又一次次被眼前模样拽回，脖颈紧绷，呼吸乱了半拍，又强行压得平稳，维持着悬空俯身的姿势，一动不动，但所有的意识在这深夜里一点一点的溃散，僵持逐渐塌了一角，她缓缓地俯身又缓缓的吻了上去。

　　这一吻比那日楚清辞的吻更沉更久，久到怀中人睫毛颤动，她都未注意到。只觉得周遭万籁俱寂，她全然忘了外物，只剩情动。

　　良久，沈承宁才抬首，指腹极轻摩挲过她微凉的唇瓣，眼底五味杂陈。她静静凝望片刻，躺回枕上，手臂收紧，将人完完整整拢在怀中，低头在她额间落了个极轻的吻，才闭眼睡去。

　　窗外梆子轻敲，夜色深沉。

　　楚清辞始终维持着方才的睡姿，贴在她怀中，胸口浅浅起伏。唇上余温未散，她依旧屏着气，并未敢动。直到身侧人呼吸绵长，她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松软下来

　　她素来通透，比谁都清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君臣隔阂、阵营立场，步步皆是桎梏。可沈承宁今夜的失控、温柔、动心，她也尽数感知。

　　天光微亮，晨色透过窗纱漫入屋内。

　　楚清辞依旧安稳窝在沈承宁怀中，还如同昨晚入睡前的姿势。她悄悄收紧环在沈承宁腰腹的手臂，鼻尖轻蹭过她衣襟，贪恋着这份片刻的安稳温存。

　　她指尖极轻，细细描摹着她闭合的眉眼、利落流畅的下颌线，最后整个掌心轻轻覆在她侧脸，温柔摩挲。

　　“怎么醒得这样早？”沈承宁缓缓睁眼，眸色清明透亮。

　　楚清辞心头微慌，下意识想收回手，手腕却被她轻轻扣住，重新按回自己颊边。“想摸便摸。”沈承宁侧脸轻轻蹭过她掌心，语气软得不像话。

　　楚清辞耳尖瞬间泛红，垂眸避开她的视线，轻声应答，“天亮了，自然醒了。”

　　“脚踝还疼么？”
　　楚清辞试着轻轻动了动脚，酸胀依旧，“比昨夜好多了。”

　　沈承宁明显不曾放心，手臂依旧牢牢环着她不肯松开，微微低头，将下巴轻抵在她额前，“安分躺着，我再让叫人请太医复诊。”

　　清醒时分依旧这般亲昵缱绻，全然不似平日克制自持的模样，让楚清辞心底软软的，暖意层层漫开。

　　“今日我要去趟府衙。”沈承宁轻声开口，语气平和，“晚间不必等我用膳。”

　　“今日也会晚归么？”前几日她深夜归府的疲惫模样，楚清辞记忆犹新。

　　“就这几日案卷积压，处理了就好了。”沈承宁耐心应声，“荣和公主那边若有眉目我第一时间告知你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楚清辞心底软意翻涌，掌心缓缓下移，扣住她的后颈，指腹一下下摩挲着。

作者有话说

来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