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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第 58 章 两拨人都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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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落尽,东市的灯便一盏接一盏亮了。跨街纱灯垂得密密的,暖光铺在青石板路上,被往来行人踩得细碎。街边铺子各有气味,香药铺飘着淡淡的沉水凉香,小吃摊腾着白雾,甜糯的热气混着晚风漫过来。街上人声杂而不乱,说书人的弹词、小贩的吆喝、路人的闲谈叠在一处,凑成了上元最寻常的市井热闹。
四人沿着长街慢慢走。府兵都散在人流里,看着和寻常路人无异,只悄悄把几人护在中间。
逛得久了,初来时的拘谨慢慢散了,素漪走路素来慢些,总落后小半步,沈承泽便自然而然压着步子,一路随她节奏,走得安稳贴合。
路过一间文房铺,几人顺势驻足。楚清辞挑了一方松纹镇纸,等着店家拿棉纸细细包好。目光随意扫过邻柜,脚步微微一顿。
那柜里搁着一支青玉簪,通体光润,没雕花,没缀珠,只有簪首浅浅磨了圈云头,样式极简,干净素朴。
她微微俯身,指尖悬在簪面上空,没敢轻易触碰,转头看向身侧素漪,“你看这支簪子如何?”
素漪正看着架上的竹笔搁,闻声转头,顺着她的目光端详片刻,轻声答,“这玉质干净,没半分繁饰,看着雅致安稳。”
“嗯,模样端谨,也不张扬。”楚清辞抬手,将玉簪拿起虚虚比在沈承宁发边,唇角浅淡一弯,“这般素净,最衬你。”
沈承宁垂眸看了眼簪子,点头表示赞同,楚清辞便转头嘱摊主,“劳烦包起来。”
余光里,素漪正捏着另一支簪子,指腹来回蹭着簪身,看得入神。楚清辞随口道,“这支品相也极好,素净稳妥,送人定然合人心意。”
素漪指尖猛地一顿,飞快松开手,耳尖泛出浅红,仓促抬步往前,“我就随便看看。”
楚清辞看着她略显局促的背影,浅浅一笑,抬手招过采薇,贴近耳边低声吩咐了两句。采薇立刻会意,脚步停在铺中,待几人走远,默默将那支簪子买下收好。
一路行至樊楼楼下,陈留早已定好雅间,见众人走来,管事快步上前躬身,礼数周全,“郎君,四楼北向雅间已备妥,临窗正对宣德楼鳌山,稍后烟花盛放,视野最是开阔。”说罢管事便引路登楼。
今夜樊楼格外热闹,满堂笑语喧哗,偶有醉客踉跄穿行。沈承宁眉峰微蹙,和沈承泽悄然错步站位,将楚清辞、素漪护在身内,稳步穿过喧闹人流。
三楼以上专供勋贵熟客,清净规整,便只留四名府兵守在楼道入口,其余人尽数驻守楼外。
素漪刚在蒲团上坐定,采薇便轻手轻脚凑过来,将一方小巧锦盒悄悄递到她掌心。素漪眼底带着几分疑惑,低头拆开,方才那支青玉簪静静卧在盒中。她抬眸望去,楚清辞正含笑看她,轻轻点了下头。素漪指腹摩挲着微凉玉面,带着笑意,无声对她动了动唇,道了句谢。
上元旧例,朝廷年年在宣德楼前搭设鳌山灯景,满城百姓都会挤在御街观望。樊楼北向雅间正对灯景核心,是全城最好的观灯去处。
鳌山灯火尚未全然点亮,管事便先推开内窗,一楼舞台直入眼帘,一曲舞毕,满座宾客纷纷拍手。席间休憩之时,楼道人流愈发拥挤,喧闹声层层叠叠漫入雅间。
突然一名醉酒男子踉跄闯出雅间,行路虚浮不稳,接连冲撞过往宾客。樊楼来客多是世家勋贵,几番磕碰之下,当即起了口角争执。
楚清辞闻声抬眸,目光落向楼道纷乱处,指尖下意识收紧,将随身帕子捏出细密褶皱。沈承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眸色微沉,那醉酒失态之人,正是苏则颐。
她抬手轻覆在楚清辞手背上,指腹轻按两下,动作极轻,示意她静观其变。
楼下争执未歇,苏则颐堪堪摆脱身前纠葛,又踉跄撞进另一间雅间。片刻功夫,屋门猛地被撞开,苏则颐直直被人踹了出来,摔在楼道青砖之上。紧接着一名女子快步踏出,抬脚又往他身上落去,力道干脆。
“怎么是承姝。”沈承泽趴在窗边看,一眼认出来了。
沈承宁当即道,“陈留,下去看看怎么回事,把承姝带上来。”
楼下拉扯不休,直至陈留带人赶到,才将两人强行分开。不多时,府兵护着沈承姝上了楼。
沈承姝扫过满屋熟人,满脸意外,“四哥,你们也在?出来逛灯竟不叫我。”
沈承宁看着她,“你同谁一道来的?为何与苏则颐起了冲突?”
“我跟锐廷同来,他方才如厕去了。”沈承姝语气坦荡,毫无怯意,“那人醉酒乱闯屋子,举止轻薄,我劝了两句不听,索性直接把他踹出去了。”
素漪听得轻笑,抬手招她近身,目光细细扫过她周身,“没磕碰着吧?”
“我好得很。”沈承姝微微扬下巴,语气轻快,“那人看着就虚,被我一脚踹出去后,半天没爬起来。”
楚清辞静静坐着,指尖始终反复摩挲手中帕子。元日在宫中偶遇楚清盈,便觉她面色憔悴、气色差得厉害。事后她悄悄派人打探,只得知二人曾有争执,后续内情尽数无从知晓,就连半点风声也无。如今楚清盈临盆在即、身子孱弱,苏则颐却在上元之夜在外醉酒滋事,种种细碎疑点攒在心里,越想越心烦。
沈承宁瞧着她垂眸静默的模样,俯身压低声音,“别急,先听陈留怎么说。”
楚清辞轻轻点头。
片刻后,陈留同沈锐廷一起进来了。沈锐廷自知理亏,一进门就恭恭敬敬给众人行礼,头垂得很低。
沈承泽笑着打趣,“胆子倒是不小,敢背着家里偷跑出来,回去少不了跪祠堂。”
陈留走到沈承宁和楚清辞近前,低声回禀,“公子,苏大人与一众世家子弟同来的樊楼,并未见荣和公主。一行人午后便在此饮酒,多半已然醉倒。苏大人方才应是出门如厕,在廊中不慎冲撞旁人,才引发了争执。”
他见楚清辞神色,又轻声补道,“小的已派人妥善安置苏大人,待其酒醒,便送回公主宅,绝不外泄分毫事端。”
楚清辞神色稍稍舒展,微微颔首,“有劳。”
沈承宁拍了拍他的肩,随即问道,“方才承姝和苏则颐起冲突,可有外人知道承姝身份?”
“仅有楼中几名管事知晓。”
“告诉他们,不许多嘴。” 沈承宁语气平淡,“若是走漏风声,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是。”陈留躬身退了出去。
沈承宁侧头看向楚清辞,“还有疑虑?”
楚清辞摇了摇头,思忖片刻,才慢慢开口,“元日时见五妹妹气色便不佳,我多方打探,除了打探到二人发生过争执,其他什么消息都没有。”
“想来是荣和公主刻意压下了事。无妨,我找人去探探苏则颐的口风。”
话还没说完,楼下又一阵喧闹,比刚才更响,还夹杂着桌椅翻倒和摔东西的声音。
沈沈承宁抬头往外看了一眼,“怎么今日尽是些老朋友。”
沈承泽凑到窗沿细看,皱眉道,“那不是邓何吗?看来他这官做得真是随心。我听说太常寺今日不准任何人告假,他竟公然违规。”
“我看看,我看看。” 沈承姝挤过来,扒着窗沿往下望。
沈承宁淡淡道,“邓家近些年确实跋扈,无非是仗着沂亲王的势。再这样为非作歹下去,邓家先祖的牌位,迟早要被从太庙扔出来。”
“早已有祸根。”沈承泽低声补充,“前几日邓家长孙酒后斗气,活活打死了人,事情都闹到大理寺去了。”
“你们快看楼下!”沈承姝扒着窗沿微微踮脚,声音都亮了,“两拨人都抄了长棍,是要打群架了!”
沈承宁俯身快速扫过楼下局势,两拨随从皆是精壮打手,持棍缠斗不休,从二楼一路蔓延至三楼,人流混乱失控,眼看着就要波及四楼,樊楼管事拉扯劝阻,全然无用。
陈留匆匆推门而入,语速急促,“公子,此地不宜久留!那两伙人像是打红了眼,一时半会停不了。樊楼后面有一条下楼的路,我们从那边走。”
“好,快走。”沈承宁当即起身示意众人撤离。
采薇连忙上前,替楚清辞拢好披风,扶着她起身出门。几人刚踏出雅间,陈留便折返,面色凝重,“后侧楼道已被人流堵死,过不去了。”
沈承宁扶着廊栏快速扫视楼下局面,当即道,“走飞廊,去西楼,那边应该能下去。”
沈承泽应声,顺手拉过素漪往前快走,其余人紧随其后。
飞廊悬空,夜风凛冽,吹得帘幕翻飞不止,几人只能低头扶着栏杆小心翼翼缓步前行。
前路仓促,脚下步伐纷乱,楚清辞脚下一滑,脚踝猛地一崴,身形骤然歪倒。
“公主!”采薇惊呼一声,连忙伸手去扶。
楚清辞咬着唇站稳,眉尖蹙起,脚踝酸胀刺痛,不敢落地受力。
沈承宁立刻回身,大步过去扶住她的腰,“伤到哪里了?”
“应是扭到脚了。” 楚清辞扶着她的胳膊,眉头轻蹙。
“还能动吗?”沈承宁低头想去看她的伤势,身后的喧闹却越来越近。没等楚清辞回答,就直接俯身,打横把她抱起来,快步往西楼走。
主楼动乱传开,西楼宾客也纷纷往外走,沈承宁抱着楚清辞刚到三楼,就听见打斗声越来越近。他环顾四周,立刻叫住前面的陈留,“我先找前面的屋子躲一躲,公主有伤不便前行,你即刻叫府兵过来接应。”
“是!公子小心!” 陈留领命,急忙往下跑去。
随即沈承宁抱着楚清辞径直走进一旁的房间,屋内陈设简陋空旷,唯有墙角立着一具宽大木柜,可容人藏身。沈承宁抱着楚清辞上前,抬手拉开柜门,轻轻将她放入其中。
她正要合上柜门,手腕忽然被攥住。楚清辞抬眸望她,“你去哪?”
“我在外守着。”沈承宁垂眸安抚,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。
“外面太乱,你进来。”楚清辞指尖微微收紧,不肯松开。
门外嘈杂声渐近,局势容不得半点耽搁。沈承宁略一迟疑,快速叮嘱两名府兵严守房门、让采薇就近隐蔽,随即侧身弯腰入柜,轻轻将柜门合上。
沈承宁一边留意外面的动静,一边低声问她,“脚怎么样了?”
“还是有些疼。” 楚清辞如实道。
沈承宁想了想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双手环住我,把重心靠过来,脚能少用些力。”
说着,抬手环住她的腰,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楚清辞没防备,双手一下抵在她肩上。
“环住我。”沈承宁又重复了一遍。
楚清辞心跳快了些,平复呼吸,才慢慢抬手环住她的脖子,头微微低着,不敢抬眼看她。
沈承宁左手稳稳扶着她的腰,右手稍微推开一点柜门,往外看了看,“应该没人往这边来。” 她低声道,“算着时间,陈留也快回来了。”
说完,才低头看向楚清辞。
柜门缝隙漏进一点微光,昏昏浅浅,照得柜内方寸逼仄狭小。两人贴身而立,再无半分空隙。外头的吵嚷隔着木板沉沉远远,听不真切,反倒衬得内里格外安静。彼此的呼吸轻轻落在一起,温温软软的,分不清是谁的气息。
楚清辞微微仰着头,沈承宁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。
楚清辞发间淡香悄然漫开,浅浅淡淡的,落在沈承宁的鼻尖,下意识手臂微收,将她拢得更稳,衣料相贴,体温透过布料慢慢渗在一起。
外头的纷乱尽数隔在门外,这一方小小木柜,像是独余二人的清净天地。楚清辞指尖轻抵在她的后颈,触到温热的肌肤,底下脉搏跳得不成形,眼睫微微垂落一瞬,又慢慢抬起来,正好对上了沈承宁的目光。
昏暗之中,沈承宁眸光沉静幽深,两人静静对视,一语不发。近身的温热、交叠的呼吸、咫尺的距离,一点点侵蚀着双方。
沈承宁的视线缓缓落下去,掠过她的眼,慢慢停在唇上,片刻又抬回她眼底。喉头轻轻滚了一下,身子微微朝前倾了少许。
楚清辞没有后退,呼吸放得又轻又缓。方寸之间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,两个人都静立不动,心底同生起一点软而沉的念头,沉甸甸闷在狭小的柜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