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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第 56 章 公主心中, ...

  •   汴京城西北隅,苏家三进宅院青砖黛瓦,世代聚居于此。楚炎待幼女楚清盈格外偏爱,虽赐婚臣子,却未令她随夫归族居住,就近拨了一座规整公主宅。婚后苏则颐随楚清盈迁居此处,离苏府咫尺之遥,既合公主出降规制,又保全了苏家宗族体面。

      公主宅一应规制尽数沿用宫中旧例,吃穿用度、仪度规矩分毫未改。朝野上下皆知陛下宠爱荣和公主,无人敢轻慢半分。

      元日宫朝礼毕,楚清盈身怀有孕,不耐车马奔波,便径直回了公主宅。苏则颐则独自折返苏府,祭拜家庙、拜谒长辈,直至夜色沉落才归来。

      内室暖榻铺着软绒,楚清盈半倚其上,久坐的腰身微微发僵,指尖轻轻抵着腰侧缓力。

      贴身女使玉钏垂首躬身,轻声回禀,“公主,驸马回府了,径直去了西院。”

      楚清盈睫羽轻轻颤了颤,眼皮微垂,半晌才吐出一句轻缓的话音,“知道了,退下吧。”

      玉钏抬眼掠了下公主苍白的面色,唇瓣动了动,终究将一肚子话咽了回去。她虽是宫中随出的旧人,却非自幼贴身侍奉,府中诸多隐情不敢妄议,只屈膝行礼,轻步退出内室。

      屋中女使尽数退去,门扇轻合,隔绝了外间动静。楚清盈缓缓挪动身子,侧身朝向窗棂,寻了个松弛的姿势靠稳。这一动,原本堪堪噙在眼底的泪水,便顺着眼尾无声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

      窗下案几端正摆放着一柄羊脂玉如意,是楚炎亲赐的新婚贺礼,柄身刻着四字:荣和安睦。月光透过窗纱落在玉面上,字迹清晰分明,字字灼眼。

      她记不清这样独坐无眠的夜晚,已经熬过多少回。

      那日夜色沉酣,她无从知晓苏则颐究竟是真醉还是假醉,也不知贴身侍女海棠是如何入了他的卧房。她只记得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,寝榻前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。

      苏则颐衣衫不整,直直跪在榻前,面色惨白,一遍遍地磕着头,额间泛红,反反复复只念着一句罪该万死。

      楚清盈彼时刚醒,抬手护住隆起的小腹,起身想去扶他。成婚一年有余,苏则颐素来恭谨克制,从未有过半分失态模样。

      “出了何事?”她语声带着初醒的轻哑。

      苏则颐身子踉跄往前一扑,伏在榻边,头颅一遍遍磕撞着榻沿,声响沉闷,“臣罪该万死,罪该万死。”

      楚清盈掌心按住他的肩头,力道微紧,心头隐隐发沉,“你起身回话。”

      苏则颐肩头剧烈颤抖,抬眼时双目通红,眼底布满血丝,话音破碎发颤,“臣昨日醉酒,今早醒来……海棠不知为何,出现在臣的房中。”

      楚清盈掌心骤然一空,力道尽数收回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扶着小腹,身形轻轻晃了晃,静静看着眼前伏地痛哭的人,“什么叫,出现在你房中。”她语速极慢,声线压得极低。

      苏则颐抬眸望她一眼,又迅速埋首,哭声愈发沉闷,再无半分言语辩解。

      寝殿一瞬死寂,良久,楚清盈指尖攥紧衣料,褶皱深深嵌进指腹,闭眼沉声问道,“海棠人在何处?”

      “在...在院外候着。”苏则颐语声磕绊,不敢抬头。

      楚清盈抬眼望向窗外出空的天色,又落回跪地的苏则颐身上,胸口微微起伏,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,“你打算如何处置。”

      苏则颐始终伏地不动,只顾着抽泣,昨夜醉酒之事已然铸成大错,清晨醒来回想起便瞬间惊出一身冷汗,皇家降罪、苏家前程、自身仕途尽数翻涌心头,只觉罪责滔天,连滚带爬更衣赶来请罪,早已乱了方寸,半分主意也无。

      楚清盈静静看着他颓然伏地的模样,眼底情绪层层沉淀。此事关乎皇室体面,更是府中家丑,半分张扬不得。她抬手拭去颊边残泪,声音冷硬平直,“滚出去。”

      苏则颐茫然抬头,眼底满是错愕。

      楚清盈眸光一厉,字字清晰落地,“我让你滚出去。”

      屋外人声寂寂,无人敢近。半个时辰后,楚清盈才缓缓平复气息,起身整理衣衫鬓发,抬手唤人,“唤周喜嬷嬷入内。”

      方才苏则颐狼狈闯院、跪地痛哭,加之内室清晰传出的斥责声,早已传遍整座院落。上下侍女仆役皆屏息敛声,各司其职,无人敢私下议论,却人人心知府中出了大变故。

      周喜一路行来,听下人简略禀报,心中已然有数。踏入内室时,只见楚清盈背门端坐妆台前,身形单薄,一动不动,“公主。”周喜屈膝行礼。

      楚清盈轻轻吸了吸鼻息,缓缓转身。周喜是她自幼倚仗的奶嬷嬷,随嫁入府,素来只掌府中琐事、清闲颐养,从不用近身劳作。望见熟悉的人,她强忍的情绪瞬间绷不住,泪水无声滚落。

      周喜快步上前,抬手替她拭去泪水,心疼不已。

      楚清盈垂眸敛泪,片刻后才将昨夜今晨的变故轻声道出。周喜闻言,面色一点点沉下来,眼底满是震惊与痛心。海棠自幼贴身侍奉,相伴十余年,是公主最信任的亲信,这般逾越规矩的行径,无异于背主反噬。

      楚清盈肩头微颤,倾身靠在周喜怀中,压抑的哽咽终于溢出,“嬷嬷,我该怎么办。”

      周喜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,沉声道,“先稳住心绪,把海棠传来问个清楚,若真是驸马醉酒失德,自有处置章法;若是她居心叵测、刻意攀附,断不能轻饶。”

      楚清盈闭着眼轻轻点头,待气息平复,玉钏入内替她重整仪容。片刻后,周喜扶着她移步西院正厅。

      厅堂正中,海棠直直跪地,脊背绷得僵直,双肩不住颤抖,连呼吸都格外谨慎。

      楚清盈一身素色常衣,面色素白寡淡,缓步绕过跪地的人影,落座主位。她腰背端得平直,抬眼望去,眸光清冷无波,“抬起头来。”

      海棠浑身一颤,艰难抬头,泪眼朦胧,视线躲闪游离,始终不敢与座上之人对视,眼底惶恐与愧疚交织。

      “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”楚清盈声线极轻,却裹着彻骨寒意。

      海棠喉头哽咽破碎,断断续续回话,“奴婢去西院给驸马送吃食……彼时驸马不在院中,奴婢放下食器正要离去,驸马便醉酒归来,骤然将奴婢抱住,力道极大,奴婢奋力挣扎,终究挣脱不开。”

      楚清盈五指缓缓收紧,死死扣住座椅扶手,指节泛出青白。身子微微前倾,眸光沉沉压落,“然后?”

      海棠几乎泣不成声,“而后驸马将奴婢带入里屋,奴婢不敢高声呼救,终究……无力反抗。”

      “西院仆从众多,当夜就无一人察觉?”楚清盈语声微颤,藏着按捺不住的冷意。

      海棠连连叩首,额头抵着冰凉青砖,“奴婢慌乱失措,只顾躲闪挣扎,全然无暇顾及周遭情形,奴婢不知!”

      厅堂一瞬死寂。一滴泪水从楚清盈眼尾无声滑落,转瞬隐匿在衣料纹路间,她静静凝视着跪地的人,语速缓慢而沉重,“事发之后,你为何不第一时间来禀我?非要等到天亮,由驸马亲自登门请罪,你才肯露面。你是在等他,为你撑腰?”

      “奴婢不敢!万万不敢!”海棠惊得连连磕头,额间迅速磕出红痕,隐隐渗血,“事后奴婢衣衫凌乱,狼狈不堪,实在无颜前来见公主,并非有意拖延隐瞒!”

      周喜立在一旁,眼见公主心绪起伏不定,胸口微微起伏,终是上前一步,语声沉厉,字字铿锵,“海棠!你自幼随侍公主,贴身相伴十余载,殿下待你亲厚全然不假,事事信任托付。如今殿下身怀六甲,身子孱弱,你不思本分避嫌、替主分忧,反倒在驸马失德之时失守底线、行此苟且之事!”

      她目光凌厉锁住海棠,句句戳心,“驸马醉酒乱性,是他品行有亏。可你身为殿下最亲信之人,不知自保、不懂规训,事发之后怯懦藏私、不敢禀明实情!你扪心自问,对得起殿下多年的真心相待吗?”

      厉声斥责落毕,厅堂死寂更甚。海棠浑身脱力瘫跪在地,哭声嘶哑破碎,一遍遍磕头请罪,额间红痕愈发深重。

      周喜敛了厉色,转头望向主位的楚清盈。

      楚清盈端坐良久,眼底翻涌的怒意、失望与寒凉,一点点沉沉落尽,余下一片空洞疲惫,“事已至此。”她嗓音沙哑干涩,没了方才的冷厉,只剩无尽无力,“罚你、逐你、责你,又能如何。”

      海棠哭声一滞,怔怔抬眸望她。

      楚清盈微微后仰,卸了满身紧绷的力道,脊背轻轻靠上椅背,整个人松弛下来,透着极致的倦怠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边木纹,动作缓慢空茫。

      堂中只剩烛火噼啪细响。

      “我累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不想再拉扯纠缠。”她抬眼看向海棠,目光平淡无波,无怒无泪,只剩一片沉沉安静。

      “你清白已失,再回我身边贴身侍奉,你我日日相对,终究难堪度日。”

      她停顿许久,每一字都落得极轻,“若是送你出府,你无根无靠,此事一旦外泄,这辈子便彻底毁了。”

      楚清盈微微偏头,避开她的视线,下颌轻轻绷紧,又缓缓松开。

      “你若愿意。”唇瓣轻动,话音轻得近乎无声,“往后不必再做婢女。做他房里的人吧。”

      海棠浑身骤然一僵,瞳孔微张,瞬间忘了哭泣。良久,她才猛地回过神,重重磕首,肩膀剧烈起伏,泪水尽数砸落青砖,不敢出半分呜咽,只一遍遍用力叩拜,“奴婢……谢殿下恩典。”

      身侧的周喜指尖悄然攥紧袖口,指节泛白。她垂眸敛尽眼底酸胀,一言不发,静静立在原地。

      楚清盈轻轻阖眼,肩头微垂,静得如一潭止水。片刻后,才淡淡出声,“起来吧。”

      此后海棠被安置在西院一处偏僻偏院,本是下人居所,草草收拾出来,院落空旷冷清,只拨了两名普通女使近身伺候。

      公主宅连日来死寂沉沉,人人谨言慎行,敛声屏息。苏则颐每日按时前来晨昏定省,礼数周全,却始终不敢多言半句。府中下人早已尽数听闻内情,无人敢触公主霉头。海棠独居偏院,除了每日定时送达的餐食,再无一人踏足院落,形同软禁。

      这日午后,送饭的粗使嬷嬷放下食盒便要转身离去。

      “妈妈留步。”海棠快步上前,抬手拉住对方衣袖。

      嬷嬷面露不耐,抬手甩开,眼底藏着分明的鄙夷。府中流言早已传遍,人人都知晓这位贴身侍女背主攀附,品行不堪。

      海棠强压窘迫,陪着笑脸再次拉住她,趁人不备,悄悄将一沓银钱塞进嬷嬷袖中。

      嬷嬷指尖触到银钱,脚步顿住,神色稍缓,语气敷衍,“小娘有何事?”

      “连日劳烦妈妈送饭奔波。”海棠低声试探,“敢问妈妈,府中一切可还安稳?”

      “安稳得很。”嬷嬷话语带话,“人人安分守己,半点逾矩的事都不敢做。”

      海棠脸上笑意一僵,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纸,递了过去,“妈妈可否帮我一个忙,替我送一封信出去?”

      嬷嬷脸色骤变,当即就要抽身离去,“这等事我不敢做,小娘自重。”

      “妈妈且慢!”海棠死死拽住她不肯松手,慌忙摘下满头首饰,尽数塞进嬷嬷手中,“我所有银钱首饰尽数给你,只求妈妈帮我这一次!”

      嬷嬷看着满手珠光宝气,终究动了心思,快速将物件揣入怀中,压低声音,“送给谁?”

      海棠眸光微亮,轻声道,“送给驸马。”

      嬷嬷心头一惊,迟疑片刻,终究抵不住诱惑,攥紧信纸快步离开了偏院。

      二更梆子响过,夜色深重,偏院院门被人轻轻推开,一道黑影侧身闪入院中。

      海棠并未安歇,独坐厢房灯下静待,听见院中声音,她立刻轻开门缝,将人迎了进来。

      人影入屋的瞬间,海棠立刻上前抬手环住他的脖颈,紧紧贴了上去,压抑多日的委屈尽数化作细碎哽咽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      苏则颐抬手搂住她的腰,将人拥入怀中,半晌才低声叹气,语气满是疲惫,“你可知我这些日子有多难熬。日日请安看她脸色,半点错处不敢出,整日提心吊胆。”

      海棠靠在他怀中轻声啜泣,“我也未曾料到公主反应这般激烈,好在她留我性命,还给了我容身之处,我们总算还有相见之机。”

      二人成婚一年半,楚清盈待苏则颐素来疏离冷淡,除去初一十五定例同房,平日从不召见他近身相伴。苏则颐起初恪守臣礼,恭谨周全,时常借着打探公主喜好的由头与海棠往来。一来二去,朝夕相处间,早已对体贴温顺的海棠动了私心,私下往来愈发无忌,直至那日醉酒失度,被下人窥见端倪,自知瞒不住,才主动跪地请罪。

      “再忍些时日。”苏则颐低声安抚,“等她腹中孩儿降生,心思尽数落在孩子身上,便不会再紧盯你我之事。但今夜这般急切唤我前来,可是出了什么变故?”

      海棠擦干眼泪,拉着他移步榻边落座,凑近他耳边,语声压得极低,“公主如今只是隐忍不发,看似放过了你我,实则将我软禁在此,对你也处处压制。长此以往,你我永远只能暗处相见,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
      她抬眼看向苏则颐,眼神笃定,“我们必须抢先一步,为自己谋条出路。”

      苏则颐眉头紧锁,沉默不语。此事未牵连苏家、未惊动皇室,已是万幸,他早已无心再生事端。

      海棠见他迟疑,伸手攥紧他的掌心,语气恳切,“你信我,一味退让隐忍,终究只会任人拿捏,你我二人日后绝无安稳日子可过。”

      苏则颐沉默良久,终究松了口,“你说,该如何做。”

      海棠眸光微沉,轻声问道,“你可知公主为何对你常年冷淡、疏离千里?”

      “她素来性子矜贵,许是不习惯外人相伴。”苏则颐语声平淡。

      “并非如此。”海棠轻轻摇头,字字清晰,“公主心中,早有倾慕之人。当年陛下赐婚,她曾数次抵触,万般无奈之下,才奉旨下嫁。”

      苏则颐瞳孔骤缩,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郁气,“何人?”

      “靖川郡王,沈承宁。”

      苏则颐浑身一震,满脸难以置信,“他可是长公主的驸马!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海棠轻声点拨,“你细细回想,但凡公主外出宴席、游园偶遇沈郡王,回府之后必定心绪低沉、闷闷不乐,这般模样,难道还看不明白?”

      苏则颐凝神回想过往种种,果然处处贴合。他能接受楚清盈对自己无情无爱,却无法容忍她心系旁人,一股极强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,脸色骤然沉冷。

      “难怪她对我冷脸相待!”他豁然起身,眼底满是怒意,“身为皇室公主,已然成婚,竟还心系外男,这般失检之行,便是寻常百姓家女子也做不出!”

      海棠连忙起身拉住他,死死拽住他的衣袖,“你要去哪?万万不可冲动!”

      “我去问她!”苏则颐怒声出声。

      “糊涂!”海棠急声劝阻,“你此刻前去对峙,便是彻底撕破脸面!她是公主,圣眷犹存,真闹到御前,你我二人、乃至整个苏家,都要尽数倾覆!”

      一语惊醒梦中人。苏则颐脑中瞬间浮现楚炎威严的模样,后背骤然冒出一层冷汗,满腔怒意瞬间被冷水浇灭。

      看着他神色松动,海棠微微凑近,附在他耳边,轻声道,“咱们不妨这么做...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6章 第 5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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