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凤栖梧》枕石南晁

55、第 55 章 官人把她抬

　　嘉平三十年，大年初一。

　　院里还留着昨夜守岁的暖意，阶前落着一层爆竹残红，薄霜浅浅覆在上面。家丁拿着竹帚慢慢清扫，刚拢起一堆碎纸，旁边又炸响一挂鞭炮。沈锐昉捏着引线，笑着往后退，趁着新年热闹，不肯安分。

　　闵氏裹紧棉袄，快步追上来，语气又急又软，“昨夜熬那么晚，天不亮就出来疯跑，天这么冷，仔细着凉。”

　　沈锐昉身子一扭，轻巧躲开她的手，脚下不停，“不嘛，我再玩一会儿。”

　　廊下日光温和，许氏靠着廊柱站着，看着院里热闹，出声唤道，“小孩子精力旺，由他去，三弟妹还是快过来帮我规整家祠的祭祀东西，四叔和公主入宫请安，想着也该回府了，各房族人也快要到了。”

　　闵氏频频回头看沈锐昉，终究不放心，转头嘱咐沈锐廷，“看好你弟弟，别让他磕碰着。”

　　交代完，她才跟着许氏一同往家祠走去。

　　沈家旧例，每岁元日合族在长房家祠祭拜。天未大亮，柳氏便早早过来打理，香烛、牲醴、祝文一一摆好，样样齐备。她依旧不放心，在家祠供案前来回走着，逐处细看。

　　许氏、闵氏进门时，正看见她来回检视的模样，“二弟妹还在核对？”

　　柳氏转过身，迎上前，“大嫂嫂来了，快帮我看看，有没有漏的东西。”

　　许氏按住她的手，目光扫过整齐的陈设，“都周全着呢，不用再看了。倒是有件事要和你们商量。”

　　柳氏、闵氏一同看过来。

　　“昨日四叔跟我说，今年家祠主祭，依旧让二叔父来，我劝过几次，他不肯。”许氏语声平缓，“如今圣旨已下，四叔正式袭爵，再由长辈代主祭礼，不合礼制。”

　　闵氏立刻应道，“确实不合规矩。二叔父虽是长辈，但四叔是长房袭爵的宗主，本就该由他主祭。”

　　“我也是这么想，只是他性子执拗，只能等他回府再慢慢说。”

　　辰时刚过，天色敞亮，沈承宁与楚清辞乘车入宫，赴元日朝贺。这是他袭爵尚主后，第一次以郡王的身份列席大朝。百官行礼，进退有序，沈承宁随众跪拜起身，举止沉稳，分寸得当。

　　朝礼毕，后宫命妇觐见未毕，楚清辞随宗室女眷入内，沈承宁独自在偏殿等候。殿内炭火暖和，一众朝臣安静坐等，无人闲谈。沈承宁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垂眸小憩。

　　身侧传来脚步声。

　　“下官见过郡王。”

　　沈承宁睁眼，见是苏则颐，起身叉手回礼，“苏大人。”

　　“郡王在此等候长公主？”苏则颐站在一旁。

　　“正是。”沈承宁抬手示意他落座。

　　宫女上前，添了两杯热茶，热气袅袅散开。

　　“荣和公主也一同进去了。”苏则颐坐下，浅啜一口热茶，“对了，年末禁军冬赐绢粟账目已定，吏部簿籍核对完毕，不日便移文殿前司勘对归档。”

　　沈承宁颔首，“文书送到，自有属官依规处置。”

　　苏则颐指尖轻蹭杯壁，语气平常，“年底账册冗杂，一直没空登门。等开春闲些，再去府上叨扰。”

　　“苏大人公务要紧，不必拘这些虚礼。”沈承宁道，“吏部掌军队钱粮，本就半点松懈不得。”

　　“郡王说得是。”苏则颐点头，“下官近日忧心公务，因这钱粮账目最讲分明，上面松一分，底下人心便散一分。所以我管度支，向来不敢放宽尺度，更不敢与人走近。”

　　沈承宁随口接话，“公事严谨是本分，私下与人相交，宽厚些无妨。”

　　苏则颐抬眸淡淡看他一眼，语声清淡，“宽厚要看身份处境。身居高位，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，若是太过随和亲近，容易惹人揣测，乱了旁人分寸。”

　　沈承宁略一沉思，“相交只求本心坦荡，寻常往来而已。若事事刻意疏远，反倒不自在。”

　　“可旁人看不透本心。”苏则颐字句极轻，“位势之差摆在那里，自己坦荡容易，旁人往往进退两难。身居高处，不能只图自己心安。”

　　沈承宁温声回道，“人世相逢皆是机缘，前路起落，谁也没法事事算计周全。”

　　苏则颐垂眸敛神，浅浅一揖，“是下官连日对账劳神，思虑过杂，随口妄言了。”

　　沈承宁正要回话，一名内侍入殿通传，“郡王、苏大人，二位公主已从后宫礼毕，请二位移步宫门等候。”

　　嘴边话语顿住，沈承宁与苏则颐对视一眼，对方抬手作请，二人并肩出门。

　　宫道风凉，檐角铃音细碎，远处后宫小门走出两道身影，楚清辞缓步而行，侧身护着楚清盈。楚清盈身怀六甲，步履缓慢，一手扶着腰，走得格外谨慎。

　　行至近前，二人同步躬身行礼。
　　“见过长公主殿下。”
　　“见过荣和公主。”

　　楚清盈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一紧，又缓缓松开，视线平直落在苏则颐身上，神色平静无波。楚清辞看得清楚，语气疏离，“天寒路滑，苏大人快扶妹妹登车回府歇息吧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反手轻轻握了握楚清盈的手腕。楚清盈微微点头，抬手搭上苏则颐的掌心，稳步登车。苏则颐回身行礼，随即弯腰入车，车门合上。

　　车轮轱辘碾过青石，渐渐走远。楚清辞立在原地，目送车影消失，微微出神。
　　“清辞？”

　　楚清辞闻声回神，敛去神色，轻声道，“上车吧。”
　　马车行过南门大街，沿街摊贩吆喝不断，新年烟火热闹。楚清辞靠着车壁，指尖反复绞着一方手帕，心绪沉沉。
　　沈承宁看她片刻，低声问，“今日入宫，一切都顺遂？”

　　楚清辞出神并未应。
　　沈承宁微微倾身，“可是后宫出了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无事。”楚清辞摇头，垂着眼帘，方才宫道上的一幕幕反复在心头闪过。

　　先前命妇朝贺散场，她单独去坤宁宫见过皇后，告退出来，恰好看见楚清盈独自沿宫道慢行。身后侍女一众相随，却无一人近身搀扶。

　　她快步迎上去，“五妹妹。”
　　楚清盈扶腰驻足，抿了抿唇，露出一抹得体的笑，“二姐姐。”

　　“怎么一个人走路？”楚清辞扶住她的小臂，“海棠怎么不在跟前？”

　　楚清盈神色一顿，沉默许久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海棠……也有身孕了。”

　　楚清辞脚步微顿，以为是海棠许了人家，“你正是需要人照料的时候，怎么不等生产后再安排？”

　　楚清盈慢慢往前走，走了十余步，才轻声道，“官人把她抬成姨娘了。”

　　楚清辞骤然停步，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　　“一个多月前。”楚清盈垂着头，眼尾泛红，“那日他醉酒，认错了人，事后跪在我面前再三道歉。”

　　“纵使醉酒，也该有分寸。”楚清辞语声微沉，“瑜妃娘娘知道吗？”
　　“不知。”

　　楚清盈轻轻吸气，眼底水光隐忍，“他道了歉，可事已至此，我也无从计较。”
　　楚清辞不再追问，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，二人一路默然慢行。

　　马车拐入巷道，从王府侧门入内。二人回青岚居稍作收拾，便往前厅与族人汇合。午时合族祭祠，沈承宁几番推让，终究还是由沈仁谦主祭。

　　祭礼毕，府中开筵，满堂笑语，直至酉末，族人才尽数散去。

　　楚清辞一日奔波，又揣着心事，回房后满身倦意，梳洗完毕，踏入卧房，便见沈承宁独坐窗边矮榻，静静出神。

　　“梳洗妥当了？”楚清辞散着长发，一身素白里衣，缓步走近。
　　沈承宁抬眸撞见她，耳尖微热，仓促低头，“嗯，妥当了。”

　　楚清辞坐去妆台前，采薇立在一旁替她梳发。沈承宁坐在榻上，频频看来，欲言又止。采薇瞧得分明，手上动作骤然加快，梳毕发髻，便躬身悄声退了出去。

　　房内静下来，楚清辞回身看她，带着些笑意，“是有话要说么，采薇都被你吓走了。”

　　沈承宁低头笑了笑，揉了揉鼻尖，起身坐到拔步床边，神色略带困顿，“今日入宫，苏则颐同我说了几段莫名其妙的话。我从宫里琢磨到现在，方才静坐许久，也始终理不清头绪，便想同你梳理一番。”

　　“说来听听。”

　　“我与他素来无深交，起先只聊吏部移送殿前司的公务，句句寻常。可聊到处世宽厚的分寸，他话里藏锋，我始终摸不透用意。”

　　楚清辞道，“原话怎么说？”

　　沈承宁细细复述，“他说，身居高位者，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，若是太过随和亲近，容易惹人揣测，乱了旁人分寸。”

　　烛火轻轻摇曳，一室安静。楚清辞静静品着这句话，白日楚清盈隐忍的模样、苏则颐全程克制疏离的神态一一浮上来，诸多细碎线索缠在一处，眸子一缩，似乎想通了什么。

　　沈承宁见她久久不语，以为也是同样毫无思绪，便温声宽慰，“许是他连日对账心烦，随口闲话。想不通便不必费神，真有要事，他自会再来寻我。”

　　楚清辞缓缓点头，顺势转开话题，语气平和自然，“今日见五妹妹胎相安稳，约莫还有四月余便能生产。”

　　沈承宁眉眼稍舒，语气轻快些许，“那要好好备一份贺礼。等过了元月，天暖些，我们便出府挑选。”

　　楚清辞唇角微扬，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