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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第 54 章 王爷与公主 ...

  •   午后风静,城外街巷冷清,上门问诊抓药的客人寥寥无几。素漪挽着袖口,和铺中伙计一同清点归类药材,核对完账目数目,便一筐筐挪往后院的碾药台。

      沈承泽指尖抵住碾药木轮,顺势停了动作,目光跟着她往复的身影来回晃,看着眼前越堆越高的药材,“这么多,我得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?”

      素漪手上不停,稳稳托着药筐落地,气息微沉,“前日你自己说乐意帮我碾药,今日这些恰好都要用。”搬完最后一筐,她抬手用袖口拭去额角薄汗,微微叉腰,立在碾药台旁看着他。

      “就算要做,也不该堆这么多,店里的伙计呢?”

      “都返乡休假了。”素漪望着规整堆放的药材,轻轻颔首,“你若是日日过来搭手,我倒能省下一份工钱。”

      沈承泽垂下手,微微耷拉着肩,语气带着几分委屈,“我难得休沐,特意出城来找你,反倒被拘在这儿碾药材。”

      “来了便踏实做事。”素漪转身朝前厅走,步履轻快,“这些碾完,后院还有活计等着。”

      柳记药铺上下两层,一楼铺面专营药材、接待病患,东侧隔间辟为坐诊之地。二楼尽数是僻静内室,平日里若是打理铺务到夜深,便直接留宿楼上,省去往返奔波的麻烦。

      素漪回到前厅,伏在柜台核对半日账簿,指尖轻拨账筹时,门口传来步履声,守店的伙计眼尖,立刻躬身迎了上去。

      “郎君是抓药,或是问诊?”
      “寻你们老板娘。”

      熟悉的声线入耳,素漪抬眸,便见沈承宁与楚清辞立在铺门处。她微微一怔,即刻从柜台内走出,正要屈膝行礼。楚清辞快步上前,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,微微摇头拦下,动作温柔自然。

      铺中伙计不知素漪的根底,更不识眼前二人的身份,只静静立在一旁,悄悄打量着几人。

      素漪眉眼温软,望向楚清辞,又侧身对着沈承宁浅浅颔首,语态恭和顺柔,“嫂嫂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药铺?”

      “出城办事,顺路过来看看你。”楚清辞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目光缓缓扫过规整利落的铺面,“倒是没想到,你把这里打理得这般妥当。”

      “都是些琐碎力气活,全靠伙计搭手忙活,才勉强归置整齐。”素漪轻轻牵着楚清辞的手往铺内走了两步,避开门口穿堂风。

      三人正轻声闲谈,后院传来舒展筋骨的动静,混着一点小声嘟囔,“饿了,该弄些吃的了。”

      沈承泽抻着腰缓步走出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抬眼撞见二人,脚步骤然顿住,面上的松弛尽数敛去,略显局促。

      “四哥,公…… 四嫂嫂。”

      沈承宁目光淡淡扫过后院堆满的药筐,落回沈承泽身上,转头看向素漪,语气带着几分闲散打趣,“看来帮你打理铺子的,不止店里的伙计。”

      素漪面颊微热,嗔怪着斜睨她一眼,转头对楚清辞轻声道,“一楼尘土重,不便久呆,我们上二楼隔间说话吧。”

      楚清辞垂眸浅笑,微微点头,跟着素漪拾阶而上,只留沈承宁与神色局促的沈承泽二人。

      沈承宁背着手,语气松弛随意,“走吧,一同上来坐。”

      “四哥先请。”沈承泽连忙侧身退让。

      二楼隔间清净雅致,窗下漏进午后温软日光。素漪执壶添茶,水流潺潺入盏。沈承泽坐得腰背微僵,率先开口打破沉静,“四哥和公主今日怎会专程来城外这边?”

      “只许你日日往药铺跑,不许我们过来逛逛?”沈承宁唇角微扬。
      “四哥!”沈承泽耳根泛红,略显窘迫地别开视线。

      楚清辞抬手轻推了下沈承宁的胳膊,语声温软,“好了,别总调侃他。”话音落,自己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。

      沈承宁轻咳一声,敛去闲散,神色慢慢端正下来,“你可认得邓何?”

      “认得,太常寺奉礼郎嘛。”沈承泽接过素漪递来的茶盏,抬眼对她温和一笑,随即看向沈承宁,“怎么突然提起他?”
      “方才我见他进了春尚茶楼后侧的窄巷,同行的还有东水门监门使王标的次子,王艾。”

      沈承泽指尖微顿,眼底掠过一丝沉吟。他近日也一直在暗中留意春尚茶楼一带的动静,自然知晓那处巷子藏着隐秘,“冬至大典刚过,宫中尚有诸多琐事待收尾,邓何身为朝官,不该在此刻在外城闲散游荡啊。但这个王艾,我倒是不太了解。”

      “我也不甚了解,不过已经派人去核查他的底细了。”沈承宁转头看向素漪,语态平和却带着郑重,“你在这打理药铺数月,往来客人里,可有什么异样之人?”

      素漪瞧她神色端正,便知是要紧事,不敢怠慢,据实回话,“日常多是周边邻里百姓,并无异常。只是近段时日,有两三个生人上门,来问买丹药。”

      “来人是什么模样?”

      “衣着气度不似市井平民,看着像是高门府中的小厮,身形精壮。”素漪垂眸回想片刻,缓缓道来。

      沈承宁将樊楼隔墙听闻的闲谈、以及近日查到的线索,简略说与二人听,“春尚茶楼是顾家在外城的根基,周边多处院落壁垒森严,寻常人根本无从靠近。我手下人手常在这一带走动,脸面早已被对方摸清。你看看身边有没有生面孔、可靠的心腹,设法混进去,打探些内情出来。”

      她又转头叮嘱素漪,“你这边也多留心,往后若再有人来打听丹药,仔细记清来人样貌、行踪。”

      楚清辞指尖轻抵茶盏侧壁,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谨慎,“切莫贸然行事,万事以自身安稳为先。稍后调几名府兵过来,换作伙计装束,暗中守在铺中护着素漪姑娘。他们能在外城扎根布下隐秘据点,背后定然势力庞大、盘根错节。”

      沈承宁微微颔首,神色柔和几分,“清辞说得是,是我思虑不周。”

      素漪看着二人处事默契、彼此照应,眸光轻轻一转,笑着打趣,“王爷与公主事事同心,彼此筹谋,当真让人羡慕。”

      沈承宁抬眼淡淡瞥她,眼底带着几分戏谑,语气平平,“你这般光景,也不远了。”

      日头渐斜,时辰将至申时。沈承宁与楚清辞起身告辞,门外马车早已静静候立。登车前,沈承泽压低声音,快步上前叮嘱,“上元灯会,我们四人可说好同去赏灯,谁都不许缺席。”

      楚清辞眉眼弯弯,笑意温柔,轻轻点头,“一言为定。”

      ——
      东华门内东廊直通东宫,宫院静静落在内廷东北角。宫道上宫人列队行走,个个垂首疾步,无人言语,唯有靴底擦过青石的细碎声响,落在寂寂夜色里。

      穿过明善堂后侧小门,便是太子寝殿。楚景珩推门而入,肩头衣袍带着入夜的寒气,面上积着一层浅淡倦意。

      太子妃闻声快步走出,上前替他解下袍带,“今日又这般晚,宫门该是快要落钥了。”

      楚景珩顺势抬臂褪下外袍,侧身坐向太师椅,背脊稍稍放松,“刚好赶在落钥前一刻。”

      “冬至大典已然结束,陛下也嘉奖过了,何苦日日熬到这般晚。”太子妃手上动作未停,语气平平带着几分体恤。

      殿中烛火摇曳,光影晃得人眼沉。楚景珩本就头疼,抬手揉着眉心,“年关将至,各处琐事扎堆,不敢懈怠。”

      太子妃抬手示意宫人熄了几盏烛,殿内光线柔和下来。站在身侧,替他按着额角,“今日我带煊儿入宫见母后,母后问起你的近况,说早已嘱咐二舅父,让他在朝中多照应你。”

      楚景珩眼帘微垂,指节轻轻一收。这些年他安分守礼,踏踏实实打理礼部事务,只求堵住朝野闲话。陛下命他协理礼部,本就是制衡试探,好在身为礼部尚书的秦修明通透,向来与他保持距离,唯有皇后身在后宫,看不透这层朝堂分寸。

      他只淡淡开口,“前朝牵扯繁杂,母后不必挂心,吾自有分寸。”

      太子妃瞧他不愿多谈,便不再提及,手上力道放轻,捡着家常琐事说来,“今日在坤宁宫闲话,恰逢内藏库送来新岁蜀地贡品,母后挑了些赏我。”

      楚景珩头痛稍缓,随口应道,“都是些什么?”

      “大多是锦缎,最好的是成都锦院的八答晕锦,料子平整细致。母后特意吩咐,留着给煊儿、维儿做新年衣裳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楚景珩应了声,再度闭上眼。

      “娘娘说,这批锦是剑南大帅额外附贡的。今年蜀地安稳,渠堤无损,粮谷充盈,民间日子好过,才织得出这般匀净的料子。”

      太子妃缓缓转述皇后的话,“陛下近日也说,地方安稳,朝堂便安稳。礼乐承平,四方宁和,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”

      殿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响。楚景珩低声重复那八个字,语声极轻,“礼乐承平,四方宁和。”

      两句寻常闲话,从后宫辗转传到他耳中,无训诫无提点,偏偏时机太过巧合。昔年渠工一案留下的隔阂仍在,这两年他收敛所有锋芒,安守礼部仪典旧制,冬至礼毕,新年傩仪又至,事事循规蹈矩,不敢有半分逾越。他一直无从揣测,这般安分蛰伏,在陛下眼中是懂事,还是无能。

      直到此刻,他才隐隐摸清几分帝王心意,楚炎要的从不是他锐意建功、四处拓业,只需稳住礼乐根基,守好朝堂本分,便是承平,便是安分。

      这一句话,像是无声安抚。

      楚景珩喉结微动,片刻后睁眼,神色已然平复,“改日入宫,要亲自谢过父皇母后的赏赐。”

      “该当如此。”太子妃接话,“新年贺礼早已备好,陛下素来疼煊儿,到时我们带孩子一同入宫请安。”

      楚景珩起身准备回内寝更衣,太子妃屏退侍女,上前亲自替他整理衣袍,抚平衣料褶皱,状似随口一提,“父亲今日送来了年礼,其中一尊红珊瑚品相极好,我从前未曾见过。”

      楚景珩淡淡瞥了一眼,没有应声,抬步往前,示意侍女取新衣。

      太子妃快步跟上,语气软了几分,“年关本是团圆时候,母亲独居府中冷清。我幼弟蔡综被外放任职,来年还要和王家结亲,总不好让王家姑娘跟着他远赴偏远任上。”

      楚景珩走到窗边榻上落座,端起热茶抿了一口,“蔡综武举出身,外放是吏部定的规制,朝廷法度在前,容不得私人徇情。”

      “他自小在京中长大,从未独自在外历练,身边无人照料,我终究放心不下。”太子妃上前环住他的脖颈,语声恳切,“父亲身在殿前司,不便出面。殿下与靖川郡王素有交情,如今他又与昭华长公主成婚,更是一家人。我往日赴宴所见,郡王最是依从公主,殿下若是开口,他定然不会推辞。”

      楚景珩抬手拨开她的手腕,起身走到殿门口,背身而立,语气沉定肃穆,“吾与靖川郡王只是朝臣公谊,并非私亲情面。你眼中的举手之劳,落在旁人眼里,便是东宫结党、外戚干权。”

      “此事,不必再提。”话音落,他不曾回头,径直踏出寝殿。

      冬日昼夜温差极大,入夜寒风穿廊而过,刺骨冰凉。楚景珩未穿外袍,负手快步走在宫道上。侍从纳杰紧随在后,一路小跑跟上,“殿下,夜风寒凉,恐伤身体。前方便是明善堂,不如入内稍歇。”

      楚景珩抬眸望向远处沉寂的厅堂,眉头未展,只低吐一字,“走。”

      明善堂平日只供日间批阅文书、接见幕僚,从不留宿,入夜便不燃炉火,一室寒凉。纳杰快步上前,取来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。

      楚景珩坐回常日办公的书案前,方才压下的头痛再度泛起。他双肘抵着案面,按揉眉心,白日与外祖父秦砚之相见的场景,缓缓浮上心头。

      秦砚之十年前便卸去军职,楚炎假意挽留,最终授了闲职让他在京休养。此后他闭门谢客,不问外事,秦家庶务尽数交由二子打理。

      秦砚之向来避嫌避祸,若非事关重大,定绝不会冒险私下见他。

      白日午时,楚景珩处理完礼部事务,正要登车前往太常寺商议新年傩仪,忽见道边停着一辆陌生马车。车旁立着的秦家外院管事,让他脚步一顿。

      他环顾四周无碍,稳步上前。

      管事躬身低声道,“殿下,国公爷在车内等候。”

      楚景珩弯腰入车,车厢密闭严实,隔绝了外界声响。秦砚之闭目养神,听见动静,缓缓睁眼颔首,“太子殿下。”

      “外祖父。”楚景珩叉手行礼,“外祖父为何在此等候?”

      “听闻殿下近日打理礼部诸事妥当,恰好路过,顺路一见。”秦砚之语气平淡。

      楚景珩神色端正,“外祖父但说无妨。”

      秦砚之敛了温和神色,眸光沉了下来,语声压低,“殿下常走东华门,近日可有察觉异样?”

      楚景珩凝神回想,轻轻摇头,“孙儿未曾留意。”

      “东华门及相邻两门的当班都督,尽数换了新人。”秦砚之一字一顿,语声凝重,“不止宫门宿卫,近一年皇城班值、朝中底层官吏,大半悄然更迭。”

      楚景珩背脊微僵,指尖悄然攥紧。他终日埋首仪典琐事,竟未曾察觉这般细微变动,显然是有人暗中全盘布局。

      “蔡从安也未曾与你提过?”
      “从未。”

      “积微成势,足以移鼎,殿下需早做防备。”秦砚之看着他,“老夫尚能看出端倪,陛下必然心知肚明。殿下身在储位,不可懵懂无察。”

      他稍顿,又补了一句,“蔡从安素来亲近沂亲王,这层牵扯,殿下务必谨慎。”

      白日的密嘱,叠上方才太子妃的求情,诸多头绪缠在一处,层层透着凶险。楚景珩静坐案前,眸色沉沉,默然不语。

      门外脚步轻响,纳杰低声入内禀报,“殿下,芸良娣在外求见。”

      楚景珩眸色微动,芸良娣乃光禄寺卿嫡次女,入宫两年,年岁轻轻,却素来通透知礼,行事有度。

      “传。”

      芸良娣缓步入堂,垂首躬身,行止规矩,未曾贸然抬眼,“臣妾参见殿下。”
      楚景珩起身扶她,“夜深了,怎么过来了?”

      “臣妾夜不能寐,院中闲走,望见明善堂灯火未熄,知晓殿下操劳,便温了些吃食送来。”芸良娣侧身示意侍女呈上食盒。
      “有心了。”楚景珩眼底沉郁稍稍散去,“吾今夜政事已了结,正要歇息。”

      芸良娣闻言,当即屈膝欲退,语态温顺得体,“那臣妾不扰殿下安歇,先行告退。”
      “且慢。”

      楚景珩上前半步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

      芸良娣抬眸,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羞涩,轻轻颔首,无半分刻意逢迎。她向来如此,不争不扰,分寸得当。

      “吾,今日去你那里歇息。”楚景珩牵着她抬步往外走去,“再晚,便到三更了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4章 第 5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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