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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第 52 章 她都诓我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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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福宁殿
福宁殿内烛火长明,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淌落,在灯台积起厚厚一层凝脂。两名内侍轻手轻脚换完灯芯,躬身退至殿角立柱旁立着。年纪小一点内侍熬得眼皮发沉,脊背抵着立柱微微借力,头一点一点的,直至御案处传来一声细微的椅面挪动声,他身子骤然一绷,瞬间站直身形,半点不敢懈怠。
楚炎理政时素来不喜周遭喧闹,非奉旨禀报,无人敢在殿内妄动多言。喆吉立在御案侧旁,目光频频掠向殿外廊下,喉头微动数次,终究是垂眸敛神,恪守本分,不敢贸然出声。
良久,楚炎胸腔微沉,吐出一口浊气,提笔将最后一本奏折批注完毕,随手搁至案边。他偏头扫了眼身侧,喆吉立刻躬身上前,指尖轻稳地将摞好的奏折逐一收拢归类,避免墨迹沾染损毁。
未待他退身,御座上传来一道平淡无波的声线,“殿外何人候着?”
喆吉心头微松,连忙垂首回禀,“回陛下,翰林学士承旨顾知章,已在殿外恭候许久。”
“宣。”
楚炎起身离案,缓步踱至窗前。素色窗纱隔绝了深夜寒意,抬眼望去,夜空澄澈无云,一弯下弦月悬于天幕,清辉浅浅洒落皇城。
顾知章在回廊静立多时,深冬夜风刺骨,早已浸透衣袍。入殿之时,一身微凉寒气随他步履带入暖室。
楚炎从窗边回身,缓步归至御座落座。望着阶下垂首肃立的人影,声线沉静,“顾卿深夜入宫,所奏何事?”
“臣顾知章,参见陛下。”顾知章屈膝跪拜,礼数规整,“岁末将至,臣奉旨草拟年终安民诏、冬赈调配令与宗室岁末物资核准手诏,统筹京畿冬供、年采置办、流民安置一应文书,赶在年前定稿颁行,特此入宫复命。”
“平身。”楚炎抬手示意,接过喆吉递来的文书册页,指尖翻览,“户部方才呈上年度物资清单,规制皆循旧例,并无不妥。今年流民安置初见成效,你重点盯紧京畿坊间民情即可。”
顾知章起身垂眸,语态稳重温润,“陛下明鉴。臣连日核查坊市账目与物资流转卷宗,外城近日车马运力倍增,皆是年关置办的常态。入冬苦寒,城郊流民聚集,商户赶运炭料、冬衣、年贷,再加各王府勋贵采办岁末物资,路面往来自然繁密数倍。”
他话锋微顿,字句斟酌,“只是外城禁军近日盘查过苛,昼夜拦截市井车马、核查军民往来,不少商户流民无辜被拘询惊扰。臣遍查踪迹,并无走私违禁、聚众作乱的实情,反倒因兵士审慎过度,引得坊间流言暗起,民心微浮动。”
楚炎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,并未即刻言语,垂眸沉吟片刻,才缓缓开口,“岁末人流繁杂,禁军从严查验,本是法理分内之事。至于坊间惊扰,朕此前未曾听闻。”
“流言虽不入朝堂,却扰市井民生,臣不敢视而不见。”顾知章始终垂首,神色端正。
御殿之内静默须臾,楚炎抬眸,指尖轻叩案上卷册,声响低沉清晰,“朕听闻,近月城郊深夜常有密运车马往来,宗室别院沿途最是频繁。此事卷宗之中,为何一字未提?”
顾知章身形微滞,即刻躬身俯首,“是臣疏漏,未细陈细碎原委。深夜运力并非市井私行,乃是宗室协理岁典的公务周转。今年元日朝贺规制增补细化,近支宗亲奉旨分领大典杂务,需提前督办祭祀礼器、朝贺陈设与宗室岁赈物资,顺带打理近郊田庄越冬储备,皆是奉旨行事。”
楚炎静静听着,面上神色平和,无半分喜怒流露,只淡淡颔首,“朕知晓了。”
顾知章躬身告退,殿内重归沉寂。烛火轻轻摇曳,将楚炎的影子投在殿壁上,沉沉不动。他静坐片刻,方才与顾知章的对答在心底逐一复盘,眉目间敛着深浅莫测的思绪,随即抬眸,“传章秉谦。”
皇城司距东华门不远,不过两刻钟,章秉谦便快步入殿,躬身行礼,“臣章秉谦,参见陛下。”
楚炎忽而偏头,看向身侧内侍,“昭华的生辰贺礼,可送至王府了?”
“回陛下,今日一早便已送达,无一疏漏。”喆吉垂首应答。
楚炎微微颔首,视线落回章秉谦身上,“昭华今日寿宴,场面如何?”
“朝中半数臣眷皆赴宴道贺,未能亲临者,亦备了重礼送至王府。”章秉谦躬身回话,头颅压得极低。
楚炎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,转瞬敛去。他子女众多,唯独楚清辞最识大局、知分寸,素来让他省心,心底难免多几分偏爱。可皇权制衡在前,社稷安稳为重,他终究还是将楚清辞嫁入沈家,以抚朝堂人心。这份权衡与偏爱,他从不外露,只暗遣人手,时时留意靖川王府动静。
“宴席之上,臣已布下人手暗中值守。”章秉谦语声谨慎,“全程皆安稳无事,唯有沂亲王妃、晋王妃二人闲谈之时,言语有些不妥。”
楚炎眉峰微抬,“她们说了什么?”
“二人闲谈字句温和,无半分悖逆妄言,只是屡次提及今年东宫仪从简约、岁例赏赐裁减,又言太子近日甚少入宫承旨、御前当差。看似随口议论岁末规制,实则暗含旁敲侧击之意。”章秉谦字字斟酌,不敢添油加醋,亦不敢隐匿分毫。
楚炎眸底悄然凝起一丝冷意,声线沉了几分,“岁末用度裁减,是朕亲定规制。太子近日静养修身、少预外务,亦是朕的旨意。看似闲谈,实则揣度圣意、妄议储闱。”
章秉谦脊背微绷,头垂得更低,不敢应声。
楚炎敛去眼底愠色,语气复归平淡,“罢了。深夜召你,不为此事。此前朕命你核查的事,可有眉目?”
章秉谦神色一振,即刻回话,“臣奉旨核查近三年六部属官迁调、年终考课卷宗。自本年岁末伊始,六部各司低层吏员迁调补缺之数,远胜往年同期,半数皆有人事异动。”
他稍顿,继续禀道,“臣比对众人历年印纸、考课记录,查出十余名低层官吏,往年岁考皆为中等,无突出实绩、无优等考评资历,唯独今年岁末考课一律拔为上等,铨选之时尽数分得京司近职、优渥差遣。”
楚炎低头翻看章秉谦递上来的簿册,指尖缓缓叩击御案,神色淡静,“六部人事总归于吏部铨选,往年只补缺零星阙位,从不会六部同步批量调整底层官吏。十数人往年考评平平,今年一齐骤升上等、尽数分得好缺,这般统一,本就反常。”
章秉谦躬身行礼,“陛下圣明,臣亦是察觉此处怪异,方才特意细核全程文书。此番所有人的迁调批文、各司长官签押、吏部复核归档,全数循规蹈矩,形制完备,无一字涂改、无一处越权落笔,寻不出半分违制漏洞。”
楚炎抬眸,“文书全无破绽,人事却处处反常,这倒是罕见。你核查三年卷宗,除了这批人集体提档评优,可还有其余异样?”
章秉谦思考道,“回陛下,其余官吏升降、考课黜陟,皆与往年规制无异,唯独此十余人,毫无实绩铺垫,却尽数在今年岁末同步异动,按大庾铨选规矩,庸绩平考者,至多循序补偏远闲职,绝无集体获评上等、扎堆入职京司优差的道理。规制条条契合,唯独情理全然不通,臣实在想不通其中关节。”
楚炎指尖停在名册落款处,沉默须臾,缓缓勾起唇角,笑意冰冷浅淡,“规制契合,情理不通,便是有人在规制之内做了手脚。”
他抬眸看向章秉谦,语声沉定,“彻查晋王近日行踪往来、交际人脉,凡密切走动之人,逐一登记核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章秉谦躬身领命。
楚炎缓步走下御阶,负手立在他身侧,添了一句,“顺带,把顾知章的日常动向,也一并报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——
岁末将近,靖川王府处处换了新颜,廊下檐头悬着浅淡年饰,下人皆换上簇新青布新衣,满园皆是安稳祥和的年节气息。连日天晴,冬日暖阳遍洒庭院,驱散了深冬的湿寒,落在人身上温温软软。
府中堂厅内,许氏正带着众人用午膳,院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又带着愠怒的脚步声。沈承姝掀帘而入,小脸绷得紧紧的,眼底藏着委屈,径直走到太师椅上落座,肩头微微起伏。
“方才不是随你四哥出府了?怎么独自回来了?”许氏抬眸看她,语气温和。
“四哥骗人!”沈承姝腮帮子鼓鼓的,语气满是气恼,“我特意去青岚居寻他们,院里下人说,二人早已出府半个时辰,压根没等我!”
闵氏见状,放下碗筷起身,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腕,将人拉至饭桌旁落座,柔声安抚,“我午后正要出府,给昉哥儿添置新衣,妹妹若是无事,便同我一道出去逛逛?”
沈承姝眼底瞬间亮了几分,心头的气闷稍稍散去,可一想起沈承宁的许诺,又硬生生抿住唇,偏头不肯应声,别扭得厉害。
许氏夹菜的手微顿,嗔笑着看她,“你这孩子,人家新婚小两口出门,自有温存话说,你凑上去,反倒惹人不便。”
这话有理,沈承姝心头郁结稍稍松动,抬手拿起筷子,正要夹取盘中吃食,转念一想,委屈感又翻涌上来,筷子重重顿在碗沿,发出一声轻响,“他都诓我三次了!”她声音带着哽咽,“次次都说下次出门定然带上我,次次不算数!”
闵氏连忙攥住她的手,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温声哄劝,“汴京就这么大,什么景致好物我都陪你去看,何必执着跟着他们。”
沈承姝鼻尖泛红,赌气般开口,“往后我再也不找四哥了!我要去找二哥哥出门!”
“别去扰你二哥。”许氏淡淡开口,“承泽更忙,连素漪姑娘那边,你也少去叨扰。”
这话落下,沈承姝最后一点好心情彻底散尽。积压的委屈瞬间绷不住,眼眶一红,眼泪噼里啪啦砸了下来,当场哇哇哭出声。许氏慌忙放下碗筷,起身轻拍她的后背安抚,费了许久功夫,才慢慢将人哄得平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