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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设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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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出福宁殿门,沈承宁慢了半步,目送李惟中与韩琦的背影远去,才低声开口:“裁军实属下策,陛下为何要做如此决断?”父女二人都心知肚明,此事早是皇帝授意,今日不过是借李、韩二人做戏,逼沈仁煦不得不接。
沈仁煦未言,只沉沉叹了口气,转身快步向宫门口走去。沈承宁不敢耽搁,连忙跟上,袍角扫过阶前残雪,留下浅浅痕迹。
马车里,车帘一撂,隔绝了宫外的寒风。沈仁煦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:“陛下想裁军是假,想集权是真。”
“怎么说?”沈承宁微微欠身,目光落在父亲紧绷的侧脸上。
“我朝与辽国已多年无战事,然河北路缘边军额三十万,却从未有人上表裁军,你可知为何?”
沈承宁思索片刻,恍然道:“河北路主帅为秦修明。”
“然。”沈仁煦拇指摩挲着衣角的暗纹,语气复杂,“陛下还是怨我当年没有表明立场。”
二十七年前,先皇垂危,先太子病故,江山继承人未定。几子之中,呼声最高的是沂王楚宗祁,与当时身为吴王的楚炎。
沈仁煦是先太子伴读,彼时却未急着站队。一来是与先太子情意深重,二来是不愿卷入皇家党争。是以先皇问及他时,沈仁煦始终中立,未偏私任何一方。
当年的楚炎,局势远不如楚宗祁。楚宗祁年长五岁,有朝中重臣相护,母家更握有军权;而楚炎母家世代为文人,品阶不高,在朝堂上地位尴尬。直到赢得越国公秦砚之支持,楚炎才力压楚宗祁,夺得太子之位。上位后,他第一件事便是解除楚宗祁母家的军权,转而迎娶秦砚之的女儿为后。
沈仁煦当年的中立,虽未影响时局,却在楚炎心里埋下了疙瘩。偏偏靖川郡王是开国元勋,根基深厚,楚炎动不得,这些年便只能在军权上处处掣肘,不愿见沈家一家独大。为了制衡,他才给太子楚景珩寻了蔡家这门亲事——若不是当年沈承宁与楚景珩走得近,楚炎未必能想到这步棋。
“已然过去将近三十年,天下局势早已安定,陛下何至于如此?”沈承宁不解,“况且我朝历来重文轻武,沈家只有统兵之权,并无调兵之权。”
“话虽如此,但敌国常来扰边,虽是轻武,可上战场的终究是武将。”说到这里,沈仁煦想起自己相继战死的三个儿子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,“所以我们不如一贯如此,不参与党争。无论谁当皇帝,守的都是楚家的天下,也向陛下表明,我沈家始终如一。”
“爹爹,我倒觉得陛下并非此意,更像是想让您服个软,日常多附和些朝政。”沈承宁小心翼翼开口,生怕触怒父亲。
“如何服软?让我像蔡从安一样阿谀奉承?”沈仁煦陡然拔高了声调,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,“简直胡闹!”
沈承宁深知触了父亲的逆鳞,便不敢再多言语。马车一路无言,直到驶回王府侧门。沈仁煦大步下车,拂袖而去,未等沈承宁片刻。
陈留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,只悄悄打量着沈承宁的脸色。天知道这父子俩又起了什么争执。沈承宁耸了耸肩,暗暗嘀咕了一句犟老头,跟着进了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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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三刻,沈家的马车已备好,掐着时间往皇宫去。沈仁煦上车后就闭目养神,面色依旧未霁。沈承宁见此,也没搭话,只是撩着车帘,看着汴京城的街景。七年未归,市井依旧繁华,只是那些熟悉的街巷,又添了几分陌生。
“公子,快到宫门口了,二爷的马车在门口停着。”陈留靠近马车,轻声禀报。
沈仁谦早已下了马车,立在宫道旁等候。沈承泽也翻身下马,脸上满是雀跃。
马车缓缓停下,沈承宁率先跳下车,抬手行礼:“二叔。”
沈仁谦笑了笑,目光扫过车内:“你们父子二人倒是算着时辰来的。”见沈仁煦下车,便上前虚扶了一把。
“四哥!”沈承泽几步上前,语气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,“四哥你可算回来了!以往这宫宴我最是不愿参加,听说你也来,我巴不得这宫宴早点来!”
沈承宁心中一暖,脸上也漾开笑意。她与沈承泽一同长大,七年前从军才分开,如今重逢,情谊依旧未减,“我对宫宴规矩不熟,到时得多亏弟弟帮着介绍一二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沈承泽拍着胸脯,浑然不觉这热闹背后的暗流,“今晚的宫宴人来得可多了,有的是热闹看。”
几人寒暄片刻,便由宫人引着往内殿走去。七拐八绕,进了清思殿的前殿候着。途中遇到不少赴宴的同僚,四人一一拱手行礼,言语间皆是客气。
申时七刻,众人才由内侍分别引入清思殿偏殿。
众人陆陆续续进殿,沈承宁才借着殿内的宫灯,时隔多年,认认真真打量起席间诸人。
庾朝历来重文轻武,却有两家武将例外——靖川郡王府与越国公府。蛮族常来扰边,北方战事多依靠这两家。只是越国公府下一代从武的不多,出彩的唯有秦修明一人,军中才多了些空缺,蔡从安也才有了机会。
蔡从安出身不算差,祖上因战功封了伯爵,却因党争没落。好在他争气,重振家业,又误打误撞成了太子岳家,蔡家这些年愈发如日中天。
今日宴席上,武将来得不少。越国公立于左端,蔡从安紧随其后。沈承宁正琢磨着还会有谁前来,便听到内侍高声通传: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众人齐齐起身行礼。
楚景珩行至堂前,先向众人回礼,目光很快落在沈仁煦身上,语气诚恳:“西北苦寒,辛苦郡王了。”
沈仁煦躬身回礼:“殿下客气。”
下一刻,楚景珩的目光便转向了沈承宁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欣喜,语气都轻快了几分:“承宁兄,阔别多年,一切可还安好?”
那一声承宁兄,像是瞬间拉回了七年前的时光。沈承宁心头一热,躬身作揖,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笑意:“太子抬爱,臣一切安好。”
众人皆知,沈承宁曾做过两年太子伴读,直到七年前从军才分开。早些年,众家儿郎碍于太子身份,言行举止无不守礼,唯有沈承宁不同。她父兄常年在外征战,母亲早逝,靖川郡王府里能管得了她的人屈指可数,性子养得放荡不羁,直到从军后才渐渐沉稳。
那两年,沈承宁带着楚景珩做了不少逾矩的事。即便受了皇帝责骂,楚景珩也打心眼里认可沈承宁——那是他少年时期,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人。
楚景珩看着眼前的人,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,眉眼间多了几分边关磨砺出的英气,却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。他想说的话有很多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安好便好。”
沈承宁抬眼,正好对上他眼底未散的笑意,心中微动,轻轻颔首。
就在这时,内侍高声传报:“请诸臣入席 ——”
瞬间,殿外的众人齐齐躬身肃立,由殿门鱼贯而入,沈仁煦率着沈承宁等人,躬身于座前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殿内阶上,楚炎居南向诸位,身着明黄常服。
“臣等参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众官员齐声跪拜,声音震得殿内帘幕微微晃动,又迅速归于沉寂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楚炎抬手,语气沉稳无波,“今日设宴,只为沈卿接风洗尘。沈卿戍边辛劳,长途奔波,今日不谈边防、不问军政,只叙君臣情谊,共赏佳肴,众卿无需拘谨。”
沈仁煦躬身谢恩,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:“臣蒙陛下厚爱,不胜感激。陛下体恤,臣铭感五内。”
一番礼节过后,众人依次入席坐定。诸人皆正身端坐,案上食馔丰渥,金玉器皿映着宫灯微光,却无一人敢先动箸,唯齐齐目视御座,静待圣意。
待楚炎举筷,浅尝了一口案上酥蜜食,内侍高声唱“赐食”,膳夫才依次上前,将食馔分奉至诸臣案前。沈仁煦执筷,动作轻缓地夹了一块鹿肉脯,细嚼慢咽后,便将箸横置于案沿,复又端坐,神色淡然。沈承宁紧随其后,一举一动皆循规蹈矩,模仿着父亲的姿态,无半分逾矩之处。
楚炎复又举起玉盏,内侍连忙奉上酒樽,赐道:“卿父子戍边劳苦,饮此一杯。”
沈仁煦、沈承宁即刻起身,左手覆右拳叉手躬身,双手接过酒盏,举至眉下,齐声应道:“臣谢陛下赐酒!”二人浅饮一口,将酒盏归置于案,再行半礼,方才缓缓落座。
“众卿不必拘谨,可自行用膳。”楚炎言毕,殿内才渐渐有了细微的动筷声,气氛却依旧带着几分紧绷的恭谨。
席间众人规矩用膳,偶有低声交谈,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。待案上残羹冷盘被内侍撤下,换上新的精致点心与鲜果,气氛才渐渐热络了些。
楚炎端着玉盏,指尖摩挲着杯沿,眯眼饮了一口酒,忽然开口问道:“承宁今岁几何了?”
沈承宁心头一凛,起身躬身应答:“回陛下,臣乃嘉庆二年生人,已二十有四。”
“比景珩还大上三岁。”楚炎笑了笑,语气带着几分追忆,“朕可记得当年你做伴读的时候,太子倒是跟着你挨了不少骂,太傅一把年纪,被你气得不轻。”
沈承宁连忙拱手作揖,语气诚恳:“臣年少不知深浅,行事顽劣,多亏陛下与太子殿下宽宏大量,未曾降罪。”
“无妨,多是些少年人的趣事。”楚炎摆了摆手,话锋陡然一转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几分探究,“承宁可婚配否?”
沈仁煦闻言,心中猛地一紧,握着玉盏的手指微微收紧,悄悄瞥了一眼身侧的沈承宁。感受到父亲投来的目光,沈承宁定了定神,从容应答:“未曾。”
“这点景珩可是先于你了。”楚炎看向太子楚景珩,语气带着笑意,“他不仅娶妻,麟儿都两岁了,活泼得很。”
沈承宁顺着皇帝的话望向楚景珩,楚景珩微微点头示意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楚炎复又看向沈承宁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:“是否有相中的人家?朕可为你保个媒。”
“回陛下,边关未定,胡尘未靖,臣无心谈及儿女私情。”沈承宁躬身作答,语气坚定,“待天下平定,四海归一,臣再考虑终身大事不迟。”
“仗是打不完的。”楚炎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,“夏人此番受了重创,边境至少能得几载喘息。不如趁着此时把终身大事定了,靖川郡王府就剩你一个继人,子嗣绵延之事,终究要早早决断。”
一句话,堵得沈承宁哑口无言。她最稳妥的借口被皇帝轻易驳回,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,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。
“怪朕了。”楚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语气缓和了些,“承宁离京多年,边关又多是男子,沈卿又忙于战事,怪不得你的婚事迟迟未定。也罢。”
沈承宁正松了口气,却听楚炎话锋一转,面向楚景珩:“太子,你二人为多年旧识,情谊深厚。日后可多带着承宁,与京城的世家子弟多结交些,顺便让承宁露露脸,看看哪家的姑娘可入了他的眼。”他转头又看向沈承泽,笑意更深,“若是承宁抹不开面子,连着承泽也一同带去。朕记得,你也未曾婚配吧?”
沈承泽猝不及防被点到名,一时语塞,脸上的笑容僵住,无助地看向身旁的沈仁谦,眼神里满是慌乱。
沈仁煦心中警铃大作,知晓皇帝这话绝非随口一提,忙起身躬身,语气带着几分谦辞:“陛下抬爱,臣一家皆是兵戎出身,粗鄙不堪,万万配不上京城贵女。小儿行事毛躁,性情顽劣,恐冲撞了世家贵人,反而不美。”
他深知皇帝话里有话,这看似体恤的安排,实则是想将沈承宁留在京城,置于眼皮底下,既是制衡,也是试探。为了不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局面,他必须抢先阻拦。
“沈卿哪里的话。”楚炎摆了摆手,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,“承宁乃驰骋疆场、屡立战功的好儿郎,英气勃发,定会深得世家赏识。”他复又看向沈承宁,目光灼灼,“你父亲说的也有几分道理,常在边关待久了,行事作风难免莽撞些。要不然,就同承泽一样,留在京城。朕给你在殿前司谋个职位,日子也安稳些,也便于确定婚事。”
果然不出沈仁煦所料,这么些年,楚炎做事总是铺垫着来,一旦显得亲近柔和,那必定后面会有一场硬仗等着。
沈承宁躬身立于原地,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唯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复杂的光。留在京城,于她而言,是安稳,亦是牢笼;是皇帝的恩宠,更是无形的牵制。而那桩被强行提及的婚事,更是让她心头沉甸甸的,如同压了一块巨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