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6、第 46 章 轻重分寸, ...

  •   楚清辞头回进沈承宁的书房。往日那人独守此间,案头的灯总亮到深夜,却从未邀她踏足过,她亦守着分寸,未曾主动来过。

      推门入内,陈设简素得不含半分烟火气。迎面一张素木矮几,两侧的扶手椅磨得有些温润,几上散着三两卷书,页角微微卷起,像是常被翻阅。左侧书架按经史子集码得齐整,大半是史书与棋谱,最底层压着几本兵书,封皮都褪了色。

      转过半幅素色细竹屏风,内里光景才显出来。靠窗隐着一张书案,背光而置,案上摆着一方旧砚,墨痕凝着,旁边镇纸是块不起眼的青石。屏后设一张窄窄的罗汉榻,铺着素色毡垫,榻边放着一双布履,鞋尖沾着点泥尘。墙角铜炉燃着银霜炭,暖意浅浅漫开,不燥不烈。全屋无匾无画无珍玩,唯西墙悬着一幅边疆舆图,纸色沉旧得发暗,边角磨损,上面用朱砂点了几处标记。

      楚清辞的目光,落在书案后那层窄架上。

      一支竹箫斜倚着,竹身应是上等湘妃竹,色泽温润沉暗,隐见细密纹路,每节竹身都箍着一圈细巧暗纹的暖玉,玉色匀净莹润,雕工不显张扬,却透着几分考究。在满室素冷的陈设里,这抹温润格外显目。她立在原地看了片刻,从未听沈承宁提过善箫,也未曾见她吹过。箫身蒙着一层薄尘,架沿也积了灰,显然是久未动过了。

      “公主,李大人到了。”陈留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,不高不低,恰好打断思绪。

      楚清辞敛了敛眸,转身行至屏风外侧,稳稳落坐矮几旁的椅子上,声线平淡无波,“进。”

      李成仁进门即叩首,动作规整,头垂得极低,额角几乎触地,“微臣李成仁,见过长公主殿下。”

      “起身吧。”楚清辞抬手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他直起身时,依旧低眉顺眼,目光落在地面青砖上,不敢与楚清辞对视。采薇端着茶盏轻步进来,将杯子稳稳搁在楚清辞手边的矮几上,杯底与木面碰撞,发出一声轻响。楚清辞执起茶盏,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,吹了吹浮叶,浅啜一口,才缓缓道,“给李大人看座。”

      采薇从偏角搬来一张椅子,放在李成仁身侧。他身形绷得笔直,双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泛白,迟迟不肯落座,显然是心有惴惴。

      “坐吧,不必拘谨。”楚清辞放下茶盏,杯底轻叩木几,眸色淡淡扫过他,“郡王抱恙卧床,此事你该知晓了吧。”

      李成仁这才欠身一礼,半边身子堪堪沾着椅沿,坐姿拘谨得很,“微臣方才进府,听陈留提及,心中正挂记着郡王安康。”

      “今日登门,是为公务?”楚清辞开门见山。

      “是。”李成仁答得干脆,却依旧垂着头。

      “昨夜深夜到访王府,亦是为了公务?”楚清辞抬眼,目光落在他发顶,语气未变。

      李成仁喉结滚了滚,声音微滞,“是……亦是公务。”

      “何种公务,需得深夜密谈,连白日都容不下?”楚清辞追问,语速平缓,却字字落在要害。

      李成仁猛地起身拱手,腰身弯得更低,“回公主,朝中自有规制,涉密之事不便向外人详述,还望公主恕罪。”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地面,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抬。

      楚清辞未再逼问,话锋陡然一转,“你追随沈家,已有多少年了?”

      “回公主,微臣早年投身老王爷麾下,随他镇守西北疆土,一晃已是十六载。若无老王爷提携,无郡王照拂,便无微臣今日。”提及沈家,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念。

      “既是沈家对你有知遇之恩,郡王安危,你便该放在心上。”楚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外壁,语气缓了些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我既嫁入靖川王府,在这府中,我首先是靖川王妃,其次,才是长公主。轻重分寸,李大人该拎得清。”

      李成仁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飞快抬眼瞥了楚清辞一眼,那一眼里有惊有疑,转瞬又低下头去,声音低了几分,“微臣明白。”

      “坐下说吧。”楚清辞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落座,“今日召你前来,并非有意为难,只是心中有疑。郡王与你相见之前,身子尚且安稳,为何你走之后,他便夜半梦魇,高热不退?这前后反常,你该给个说法。”

      李成仁重新落座,沉默半晌,才缓缓开口,语气诚恳,“公主心系郡王,微臣万分感念。沈家待臣恩重如山,臣断无半分加害之意。只是此事不仅关乎朝堂公务,更牵扯郡王多年心结,臣人微言轻,不便妄议,终究该由郡王亲口告知公主才是。”

      “多年心结?”楚清辞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“与老王爷有关?”

      李成仁抬眼望她,眸中闪过一丝挣扎,唇瓣动了动,终究未曾说话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    楚清辞默然不语,昨夜沈承宁昏睡中那声断断续续的“救救他”,此刻忽然有了清晰的落点。

      “公主殿下,”李成仁再次起身,拱手行礼,“郡王性子素来内敛,心中藏事从不轻易外露。沈家这些年在朝堂步履维艰,老王爷在世时如此,如今郡王接手更是不易。唯有府中上下同心,朝堂内外相护,方能渡过难关。还望公主莫要强求郡王,免得勾起他伤心事。”

      楚清辞颔首,语气平淡,“你回去吧,今日所言,不必向外声张。”

      李成仁躬身告退,书房内再度归于寂静。楚清辞独坐至暮色沉暗,窗外天光一点点敛去,屋内渐渐发凉,她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低声唤道,“采薇。”

      采薇应声入内,“公主。”

      “郡王醒了么?”

      “回公主,一个时辰前醒过一次,喝了药,又沉沉睡去了。”采薇看着她满脸倦色,声音放得更轻,“公主也歇歇吧,您都一日未曾好好合眼了,姑爷身子未愈,您可不能倒下。”

      楚清辞低低应了一声,起身迈步往卧房走去。

      存惠守在床榻边,见她进来,立刻屈膝行礼,“殿下。”

      “郡王身上的热度,可有回落?”

      “回殿下,比晨间已经舒缓了许多,太医说,再按方子服两三日药,便能稳稳压下去了。”

      “厨房那边,盘问得如何了?”

      “昨夜所有进出厨房的人都已经看管起来了,许大娘子特意派了叶青来协助,此刻正在逐一核对口供,想来不久便会有眉目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床榻上的沈承宁忽然低咳了两声,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。楚清辞快步上前,在床边坐下,指尖轻轻探上她的额间,依旧带着些微热。

      “可是喉间干涩,要喝水?”她的声音放得极柔。

      沈承宁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唇角牵起一丝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轻轻摇了摇头,“无妨,不用挂心。”她的视线扫过屋内侍立的存惠等人,声音虽虚软,“你们都下去吧,不必在此守着。”

      楚清辞抬手示意,存惠等人躬身退下,寝殿内只剩她们二人。

      “身上还有何处不舒服?”楚清辞轻声问。

      “都好。”沈承宁气息尚显虚浮,说话间又轻轻喘了口气。

      “你一日未曾进食,我去叫人熬些清粥来?”楚清辞说着便要起身。

      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。沈承宁的指尖带着未散的温热,力道虽轻,却攥得很紧。她望着楚清辞眼底浓重的倦意,轻声开口,“我不饿,倒是你,可有好好歇息过?”

      楚清辞垂眸看向交握的手腕,指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,还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此前心中存着的些许别扭与隔阂,在她遭人暗算、高热不退的模样面前,早已化作满心的自责与心疼。她抿了抿唇,终究未曾说话。

      沈承宁微微用力,将她拉得近了些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陪我睡一会吧。”

      楚清辞望着她苍白的脸色,不忍拒绝,轻声应道,“我去换件衣服。”

      沈承宁缓缓松开手,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,带着几分释然。

      片刻后,楚清辞换了一身素色寝衣回来,在沈承宁身边轻轻躺下,依旧如前几日一般,目光望着帐顶,刻意避开身侧的人。身旁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,她偏头看去,沈承宁已然熟睡,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,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。楚清辞静静凝视着她的侧颜,浓重的倦意终于席卷而来,眼皮渐渐沉重,缓缓闭上了眼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偏院之中,负责审讯的女使捧着一沓厚厚的笔录,快步走到存惠面前,躬身递上,“嬷嬷,昨夜所有进出厨房的人都已经询问完毕了,这是她们的口供。除了最先在厨房值守煎药的春玉和流萤,后来进去烧水的那两个,春玉起初并不认得,细细盘问之下,才知是闵大娘子院中的人。”

      “闵大娘子?”存惠抬眸看了她一眼,伸手接过笔录,指尖翻过几页,“她们深夜去厨房做什么?”

      “回嬷嬷,那两个女使供称,昨夜闵大娘子院里的锐昉少爷半夜突发高热,说院中的小灶火势太小,赶不及烧水,才急着来主厨房取水,说是当时并不知道郡王也在用药,并非有意冲撞。”

      存惠低头翻看着口供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,忽然停在某一页,指尖点了点纸面,“闵大娘子那边,昨夜可曾召郎中入府诊治?”

      “召了,那郎中也一并询问过了,供词在后面几页。”女使连忙翻到相应位置,指给存惠看。

      存惠将郎中的供词与那两名女使的口供平铺在桌上,反复比对了片刻,忽然指向其中一行,“这兰香,是什么来头?”

      “回嬷嬷,兰香是闵大娘子院中的二等女使,十年前进的府,先前一直在厨房做粗使活计,后来闵大娘子院里缺人手,才调过去的。”

      “把兰香和同去的那个叫玉枝的,一并带过来问话。”存惠吩咐道,顿了顿,又补充,“许大娘子派来的叶青还在院中么?”

      “在的,一直候着嬷嬷的吩咐。”

      “叫她也过来,此事让她做个见证,免得日后落人口实,说咱们青岚居苛待下人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女使领命,屈膝退下。

      叶青自奉命来青岚居协助调查,便一直谨言慎行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听闻存惠唤她,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饰,快步跟着女使往偏院走去。

      “嬷嬷。”叶青进门后,见存惠坐在堂前,立刻上前屈膝行礼。

      存惠抬眼看向她,将桌上的口供与郎中的药方一并递过去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      叶青伸手接过,细细翻看了一遍,目光落在“闵大娘子院”几个字上,抬头看向存惠,一脸不解,“嬷嬷,这是……”

      “我在宫中时,曾跟着太医学过些皮毛,对方子药理略懂一二。”存惠指着那张药方,语气平淡,“锐昉少爷是风寒未愈,又添新凉,郎中开的是驱寒固本的方子,还特意嘱咐,孩童体弱,万万不可再着凉。我听说,闵大娘子为了给少爷保暖,把屋子挡得密不透风,可这兰香,却深更半夜跑到主厨房烧水,说是给少爷擦汗退热,你不觉得奇怪么?”

      叶青一怔,细细琢磨了片刻,脸色微微一变,低声道,“嬷嬷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    “先不急着下结论。”存惠抬手打断她,“人来了,问问便知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脚步声,兰香与玉枝被两名侍卫带了进来,侍卫一松手,二人便踉跄着跌坐在地上。玉枝早已吓得魂不守舍,趴在地上瑟瑟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兰香虽也脸色发白,却强自镇定着,只是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
      “你们可知,为何叫你们来?”存惠坐在椅上,语气平缓,听不出喜怒。

      玉枝带着哭腔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……昨夜是因为少爷高热,院中小灶赶不及,才来主厨房烧水的,奴婢真的不知道郡王也在用药,求嬷嬷饶命!”

      存惠目光转向兰香,语气未变,“你也是这么说?”

      “是,玉枝所言句句属实。”兰香低着头,声音虽也发颤,却比玉枝稳得多。

      “只是误用了一处灶房,便值得我这般兴师动众地传你们来问话?”存惠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紧紧盯着兰香,“你在供词里说,是郎中指使你去烧水给少爷擦汗的,可有此事?”

      “是……当时院中人多手乱,场面混乱,许是奴婢记混了,但确是为了给少爷退热,才这般做的。”兰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
      “记混了?”存惠冷笑一声,“要不要现在就派人去把那位郎中请来,当着面对质一番,看看究竟是你记混了,还是故意撒谎?”

      兰香身子猛地一颤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却依旧强辩:“奴婢只是奉命办事,绝无半分害人之心,更不敢欺瞒嬷嬷!”

      “奉命办事?奉谁的命?”存惠瞥了一眼身旁的叶青,“叶妈妈,你可有话要问?”

      叶青起身,对着存惠一礼,转而看向兰香,语气沉稳,“闵大娘子的院子在王府东北侧,主厨房在西南角,隔着大半个王府。如今正值寒冬,天寒地冻,你们二人从主厨房烧水回去,路途遥远,就算用最快的速度,水也早该凉透了。为何要舍近求远,偏要来厨房烧水?”

      兰香抿了抿唇,眼神闪烁,“奴婢……奴婢先前在厨房当差,熟门熟路,而且院中的小灶当时正在给少爷煎药,实在腾不开,别无他法才来主厨房的。”

      “别无他法?”存惠端起茶杯,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,语气平淡,“那说说你从厨房的粗使丫头,一跃调到闵大娘子院中做二等女使,这般调动,是走了谁的门路?”

      兰香的脊背猛地绷紧,方才还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塌了大半,嘴唇动了动,却迟迟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“王府之中,女使调动都有详细记录,何人举荐,何人担保,一目了然。”存惠放下茶盏,声音依旧平缓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让人去查查卷宗,便知是谁这般‘慧眼识珠’,提拔了你。”

      叶青正要吩咐人去查,兰香忽然膝行几步,连连磕头,声音带着哭腔,“求嬷嬷饶命!求嬷嬷饶命!”

      “这就扛不住了?”存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冷了几分,“是我问一句,你答一句,还是自己主动说来?”

      “奴婢……奴婢是走了代妈妈的门路!”兰香哭着道,“奴婢攒了三年的月钱,都给了代妈妈,才换得去闵大娘子院中当差的机会!”

      “代妈妈?”存惠挑眉,“深夜去厨房烧水,也是她让你做的?”

      “不是!不是代妈妈!”兰香连忙否认,头磕得更响了,“是奴婢自己的主意,与旁人无关!”

      “嘴倒是挺硬,也不知你这忠心背后的主子值不值得。”存惠缓缓起身,向外走去,“把她带下去,好生看管着,别缺了衣食,毕竟是闵大娘子院里的人,咱们青岚居也不好苛待。”说罢,头也不回地出了屋。

      刚走到院廊下,就被急匆匆跑过来的采薇撞了个趔趄,身后的侍女连忙伸手扶住她。存惠抚着胸口,嗔道,“这般毛手毛脚的,慌什么?”

      “嬷嬷!不好了!”采薇气息急促,脸上满是焦灼,“郡王的高热又复发了,比先前还要厉害!公主叫我去请太医了,一时心急,没瞧见您,您没事吧?”

      存惠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,“上一次用药,是什么时辰?”

      “酉时正。”

      “已经过了两个时辰,按说也该用药了,却不该热得这般急。”存惠皱着眉,伸手拍了拍采薇的胳膊,“快,去请太医,万万不能耽误了诊治!”

      采薇应声,转身便往外跑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6章 第 46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