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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第 45 章 中毒 ...

  •   沈承宁昏睡整夜,高热始终未退,周身沉滞乏力。方才勉强挣着想掀被下床,立时天旋地转,突突的头疼直撞眉心。与此同时昨夜梦魇片段在脑海里反复翻涌,她强撑着敛神清明,回想那封密函字句,眉峰悄然拧起。

      连日来诸事接踵而至,绝非巧合。早前已遣人暗查外城茶楼那处疑点,却处处寻常,寻不出半分端倪。而此时偏偏尘封多年、牵扯昔年京中与夏军牵扯的密函无端现世,分明是有人刻意造势布局。

      心思越往下深究,头便疼得越发厉害,半点头绪也理不清。

      楚清辞出去交代事情折返后,入内便见到了榻上情形。沈承宁双目紧闭,唇线抿得紧绷,额间的汗层层沁出。她心头一凛,快步走至榻边,指尖刚贴上她额间,神色骤然一变。

      刚才沈承宁的体温明明已较昨夜缓和,不过自己离去短短不到半个时辰,为何竟又烧得这般厉害。

      “采薇,速传太医。”楚清辞快步踱至帘外,语声沉而急促。

      张太医本在偏院待命,不一会便至快步走来。落坐后便凝神搭脉,思索了片刻才抬眸问道,“昨日所开方药,可按规制煎服?”

      “回太医,皆是遵着方子熬制。”采薇躬身应答,思考下,又道,“偏厅有温着的汤药,奴婢这就取来。”

      太医微微颔首,回身对着楚清辞欠身一礼,“公主,臣诊脉所见,郡王内火郁结,神思昏沉,此刻身热反倒甚于昨夜。臣昨日所开多为清心凉润之剂,纵无立竿退热之效,也绝无骤然升温之理。”

      楚清辞立在拔步床旁静静听着,眉尖不自觉蹙起,“我方才探过热度,确比夜半更盛,究竟是何缘由?”

      “眼下尚无从断定。”张太医缓缓摇头。

      不多时,采薇端着药盘匆匆入内,径直递到太医身侧。

      张太医端起药碗,凑近鼻尖细嗅,又沾少许药汁抿入口中,面色渐渐沉凝,“药渣还在吗?”

      采薇一时怔忡,茫然道,“应当还在,奴婢这就去寻。”转身便快步跑了出去。

      楚清辞眸色微凝,语声压低,“是汤药出了纰漏?”

      张太医并未直言,转身走到榻前,抬手拨开沈承宁眼帘细看瞳孔,又轻轻扶着她肩头低唤数声。

      沈承宁眉头拧得更紧,意识昏沉散乱,喉间溢出细碎含糊的呜咽,全无清明之色。

      片刻,采薇拎着一只木桶进来,喘道,“太医,药渣已被后厨倾倒,大半都收在这泔水桶内,不知还能用吗?”

      桶中异味隐隐漫开,楚清辞执袖掩住鼻息,依却旧移步上前,同太医一同俯身查看。张太医挽起衣袖,取过筷子,在桶中细细翻找,将残存药渣一一挑出摊放一旁,拿起几段焦黑枝干反复端详,指腹摩挲质地肌理。

      “这不是干姜,乃是制乌头。”张太医神色大惊,语气凝重笃定,“此物外形与干姜相近,内里质地坚硬,入口带麻涩寒冽之气,药性更是相悖甚远,看这药渣,入药分量着实不轻。”

      他转头看向楚清辞,缓缓补道,“制乌头大辛大热,虽经炮制敛去大半猛毒,依旧性烈走窜。原方中竹叶、灯芯草本是清心凉润之药,烈热毒草与凉性药材相克相冲,寒热格拒体内。致使郡王心火无从清降,气脉逆行,余毒暗中耗损气血。若再连日服用,只会终日昏沉难醒,心神烦乱不宁,身子一日衰过一日。”

      楚清辞身形微微一晃,采薇连忙上前稳稳扶住。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与后怕,声线隐隐发颤,“自昨夜至今,共服下两碗汤药,可会伤及性命?”

      “公主放宽心,眼下剂量未至夺命之数。蜂蜜可解制乌头浅毒,臣即刻另拟解毒安神之方。只是往后煎药,务必亲手把控,不可再经旁人之手。”张太医话语里藏着隐晦提点。

      “好,都依太医所言。”楚清辞应声时仍带着几分慌乱,缓缓落座于榻前圆凳。望着屋内人来人往奔走忙碌,目光落回榻上蹙眉难安的沈承宁,心绪稍定后,起身掀帘往主厅走去。

      刚出内室,便见陈留立在廊下候命。楚清辞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落,一边往厅内走一边沉声吩咐,“调人手严守青岚居,无我口令,任何人不得擅入半步。”

      陈留神色一凛,立时察觉事态非同寻常,“郡王他……”

      “府中亲卫皆在何处?”楚清辞坐定主位,神色反倒异常沉静,“不止青岚居,整座王府加布暗哨严密把守,此事半点不得向外声张。”

      陈留还欲再问缘由,楚清辞语气陡然沉下,“速去。”

      陈留不敢多言,躬身行礼,转身快步离去。

      楚清辞双手轻按膝头,缓缓调匀气息,在心底默数昨夜出入卧房、经手汤药琐事之人,暗自盘衡。片刻抬眸看向身侧采薇,“昨夜负责煎药的是谁?药材先后经了哪些人手?”

      采薇侧身垂首回话,“是院里的春玉,奴婢在库房拣选好药材,便直接交于了她。”

      楚清辞在记忆里细细搜寻,并无太深印象,“是从宫中陪嫁过来的人?”

      “是王府旧仆,四年前入府当差,郡王回京后,便拨来青岚居侍奉。”

      “去叫存惠嬷嬷,细细盘问此人来历行止,务必查清汤药流转的每一道经手环节。”楚清辞起身踱至窗边,望着院内屋宇错落,语声冷静,“太医新拟的方子,移去偏厅单独煎制,找些妥帖的人,寸步不离。”

      “奴婢即刻便去。”采薇屈膝领命。

      楚清辞吩咐完毕,转身折返卧房。脚步放轻走近榻前,侍立的女使见她归来,连忙退后两步垂首侍立。沈承宁依旧眉峰紧锁,额角虚汗浸透鬓发,睡得极不安稳。

      “郡王方才可有异常?”楚清辞取过绸巾,细细为她拭去额角冷汗,随口问询身侧侍女。

      “郡王屡屡不安扯被,奴婢几番上前掖好,依旧无用。”

      楚清辞眸光微沉,“去打一盆温水,多备几块湿绸巾过来。”

      女使应声退下,片刻便按吩咐备妥。楚清辞顺势落座榻边,俯身替她擦拭外露肌肤退热,又轻轻掀开被角,握住她的手腕细细擦拭。

      沈承宁腕骨清瘦,不似寻常武人那般粗砺,可虎口与食指指腹一层厚茧清晰可见,是常年握弓执刃刻下的痕迹。楚清辞指尖轻轻蹭过那层硬茧,心底漫过一缕难言的涩意。

      待四肢擦拭妥当,她指尖微微一顿,终究未曾伸手去解衣襟。正怔神间,院外传来细碎动静。楚清辞偏了偏身,轻声道,“去看看外头何事。”

      女使快步出去,片刻折返回话,“是采薇姑娘带人把煎药炉抬进偏厅了。”
      楚清辞了然起身,叮嘱侍女,“好生守着,莫让郡王再扯被着凉。”说罢迈步往偏厅而去。

      “公主还是去歇息片刻吧,眼瞅着将近午时,您一夜未合眼,何苦这般熬着自身。”采薇见她走来,语气满是忧心。

      楚清辞未曾接话,俯身直接掀开药锅盖子,目光落在锅内药料上,“这药材,可是太医亲手配好入锅的?”

      “回公主,是太医亲手放的,奴婢全程守在一旁,绝未有第二个人经手。”

      楚清辞放下锅盖,在旁边寻了个凳子落座,“如此便好。”

      “药烟熏人,公主还是去歇息下吧。”采薇依旧忍不住相劝。

      “无妨,我亲自守着放心些。”

      采薇见她态度坚决,便不再多言,只蹲在炉前缓缓煽火。

      药火慢熬,烟气袅袅。楚清辞闭目靠在榻上稍作休整,神思却半点未歇。若不是沈承宁骤然病倒,她竟不知王府内里早已藏污纳垢,人心叵测。

      幸好汤药服食不多,又有大半是她亲手喂下,才未酿成大祸。一念及此,心底自责难掩。眼下最要紧,是顺着线索揪出暗中换药之人。

      她陡然睁眼,看向煽火的采薇,“春玉那边,盘问的可有眉目?”

      采薇以为她睡着了,冷不丁被问话,吓了一跳,连忙回话,“应当还未有消息,存惠嬷嬷说一有端倪,便即刻来禀报。”

      楚清辞目光落回药锅,淡淡道,“算算时辰也该到了,太医嘱咐过,这药不可煎制超过两刻。”

      “应是到时间了,奴婢这就熄火滤药。”

      楚清辞掀帘回卧房时,入目便见沈承宁面色潮红,心头一紧,快步走到榻边。“扶郡王半倚在榻上。”

      女使依言照做,沈承宁似有转醒之兆,楚清辞轻声唤她,“承宁,醒醒,喝完药再睡。”

      沈承宁眉头微动,勉强掀开眼帘,屋内烛火微光刺得眼内发疼,头疼阵阵袭来,只得又缓缓阖上。楚清辞看在眼里,心底软了几分,静坐榻边静静等候。

      良久,沈承宁渐渐适应屋内光线,再次睁眼,看清身前之人,唇角勉力扯出一抹浅淡笑意,“公主。”

      “我在,先把药喝了。”楚清辞倾身,将药勺递到她唇边。

      沈承宁张口咽下一口,苦涩药味直冲喉间,忍不住低咳两声,“好苦。”

      楚清辞取过帕子,细细拭去她唇角药渍,“这药能清内热,暂且忍一忍,稍后让人备蜜水来解苦。”

      一碗汤药,楚清辞耐着性子喂了近一刻钟,手臂渐渐发酸。待将人轻轻放平躺好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
      “现下是什么时辰了?”沈承宁声线虚软无力。

      “将近午时。”楚清辞料她牵挂公务,又补了一句,“我已让人往枢密院告了假,这几日安心在府中静养便可。”

      沈承宁轻轻摇头,目光落在她倦色难掩的眉眼上,“公主照看我,怕是一直未曾安歇。”说着抬手,轻轻拍了拍身侧空位,“不妨歇一会吧。”

      楚清辞身形微滞,下意识移开目光,避开与她对视,“我还有些事情未料理妥当,郡王好生安歇。”说着伸手替她掖好被角,转身缓步出了卧房。

      沈承宁目光一路追着她背影,眼底藏着愧疚与隐忧,直到帘幕落下,才缓缓阖眼,又陷入昏睡。

      昨夜之事只隐秘知会了近身侍从,今日当值的女使打扫时,忽见院中进了些披甲护卫,皆是心头一惊。
      “院里怎忽然来了这么多兵卫?”
      “何止咱们青岚居,我刚才外面进来,发现府门各处都加了人在巡守。”
      “莫不是府里出了什么大事……”有人眼神往主厅方向悄悄瞟去,语声压得极低。
      “噤声,莫要胡乱揣测。”

      楚清辞并未歇息,离了卧房便去净室沐浴。温热池水浸遍周身,满身疲惫稍稍散去,稍作整理后,便差人去唤存惠前来回话。

      “回殿下,奴婢已将所有经手汤药之人逐一盘问,暂未寻到明确破绽,看情形应是有人趁无人留意,暗中偷换了药材。”

      “细细说来。”楚清辞微微倾身。

      “煎药的春玉,郡王回京后便入青岚居当差,也算院里旧人。昨夜采薇姑娘拣好药材,经太医甄选完毕,因院中人手紧缺,就让春玉与流萤一同将药材送往厨房。流萤送到便自行离去,只剩春玉一人留守煎药。中途院里有数人借烧热水之名出入厨房,众人同处一室,她便帮着一起烧水,并未离开半步。奴婢也细查过春玉行李细软,并无半分异样。”

      楚清辞略一沉吟,缓缓开口,“你的意思是,春玉虽未曾离厨房,却有旁人借烧水之机,也进了厨房?”

      存惠连忙颔首,“正是。”

      “昨夜是谁传过要热水?”楚清辞转头看向采薇。

      采薇凝神回想,“是奴婢,公主吩咐打湿绸巾,给郡王擦拭身子退热。”

      “时辰对不上。”楚清辞语气笃定,“那时汤药已然发觉有异,绝非那时候动的手脚。应是另有旁人,借烧水之名混入厨房掩人耳目。”

      采薇与存惠相视一眼,皆是沉吟不语。

      楚清辞又道,“你方才说,是春玉同流萤一起送的药材?这流萤的底细,可曾细查?”

      “流萤是家生子,原先伺候老太爷院中,也是郡王回京后,才调来青岚居当差。”存惠躬身回话,眉头紧锁。

      “这二人继续深查底细行迹。”楚清辞条理分明,语气冷静沉稳,“另外查清昨夜是谁私传要热水、又是哪些人借机入过厨房,一一登记在册,不得遗漏。”

      “奴婢遵命。”存惠领命躬身退下。

      楚清辞静坐片刻,细品方才对话间的蛛丝马迹,随后起身去卧房看了一眼沈承宁。指尖轻探她额间,热度未曾再起,才稍稍放下心。

      “取我外袍来,随我去见见许大娘子。”楚清辞背过身,对着采薇低声吩咐。

      今日天色阴沉,寒意浸骨。楚清辞踩着庭中残雪,缓步往许氏院落走去。她素来只在堂厅与沈家众人会面,或是旁人来青岚居,这般主动登门旁人院落,还是头一回。

      通报侍女刚入内片刻,许氏便匆匆迎了出来,语气热络自然,“公主何必这般客气,往后不必通传,直接进来便是。”

      楚清辞唇角微扬,微微颔首,“冒昧叨扰大嫂嫂了。”

      “四叔现下身子如何?”许氏拉着她的手入内,同坐软榻,打量她眼底掩不住的倦色,心头一紧,“瞧你这般模样,可是未曾休息好?”

      楚清辞对着采薇示意一眼,采薇即刻遣退屋内所有下人,合上房门,只留二人相对。

      楚清辞敛了敛眸,缓声道,“昨夜因我疏于防范,郡王险些遭人下药暗算。”

      “什么?!”许氏猛地从榻上起身。

      楚清辞将汤药被暗中调换、混入制乌头、太医查验始末,缓缓道来,一字不隐。

      “这事怎能怪你!”许氏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,看着她憔悴神色,满心疼惜,“你彻夜守着未曾合眼,出事也独自暗中查办,竟不与我说半句。”

      她轻叹一口气,语声带着几分无奈怅然,“其实王府内里是什么光景,我心里向来透亮。府中稍有风吹草动,转瞬便能传遍京城,早已是四处漏风的模样。”

      “大嫂嫂早知内情,为何不曾着手清理?”楚清辞面露讶异。

      “公爹在世时,常年戍边在外,京中各方势力步步算计。他为保沈家安稳,不得已默许留了些各方的眼线在府中。让京中之人拿捏到府中虚实,反倒能暂且收敛歹心,不至于步步紧逼。”许氏眼底浮起悔意,“原以为你嫁入王府后,局面能安稳几分,却没料到,终究还是险些累及四叔性命。”

      楚清辞懂了沈家这些年的隐忍周旋,轻声宽慰,“大嫂嫂不必自责。如今郡王已然回京,往后沈家也不会再任人随意拿捏。这些潜藏的暗线,早晚要尽数拔除。昨夜我已让人盘查,除了我陪嫁带来的人,青岚居原有伺候之人,都要逐一过审。”

      她稍作停顿,突然想起一个人,缓缓补道,“也不排除有宫中安插的人手混迹其间,一并彻查便是。”

      许氏连忙摇头,“公主万万不必这般说,都是我疏于打理府中人事,才酿出这般隐患。”

      楚清辞往她身侧挪了挪,握住她的手,语气诚恳温润,“我既嫁入沈家,便是一家人。往后诸事,我与大嫂嫂一同担着,不必再分彼此。”

      许氏拭去眼角湿意,抬手覆在她手背上,重重点头。

      二人密谈许久,转眼已近申时末。楚清辞未曾留在堂厅用膳,带着采薇折返青岚居。刚转过回廊,便见陈留立在院门口,眉眼冻得通红,显然已在外等候许久。

      见她归来,陈留连忙快步上前,躬身行大礼,“公主,李大人到访,要入内与郡王议事。被存惠嬷嬷拦在门外,但李大人的确是有万分要紧的公务。”

      楚清辞面色骤然一冷,语声淡而带锋,“是我下令闭门不见,郡王卧病高热昏沉不醒,殿前司数万军务在身,难道离了他一人,朝中便再无主事之人?”

      陈留不敢辩驳分毫,只得垂首躬身。

      楚清辞看他局促恭谨的模样,心绪稍缓,语气略略柔和:,是哪位李大人?”

      “李成仁李大人。”

      楚清辞心头微一沉,“我倒险些忘了此人,现下他在何处等候?”

      “暂在主屋书房。”

      “引他来青岚居书房见我。”楚清辞说完,径直迈步入内,不待陈留再多言语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5章 第 4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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