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4、第 44 章 公主去哪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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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清辞戌时正便熄了烛火，辗转至亥时正，仍未见沈承宁归来。睡意渐浓之际，房门被轻轻推开，她瞬时清醒，翻身朝内，屏气假寐，耳尖却绷得发紧。
身侧微陷，那人躺下后便再无动静。楚清辞刚要悄悄调整姿势，一声轻叹若有似无漫过来，她当即僵住，连呼吸都放得更缓。帐内静得能听见彼此气息，她数着沈承宁的呼吸，未几，又几声叹息飘来，隐约夹着细碎呜咽，像被什么堵住，闷在喉间。
楚清辞心头一紧，睫羽轻颤，睁目凝神留意身后。呜咽声渐清，带着压抑的涩意，她顾不得维持假寐的姿态，刚要转身，却见沈承宁已先一步侧过身，只留一个单薄背影对着她。
这三月来，楚清辞从未见过沈承宁这般模样。往日里她沉稳有度，举止得体，面上总挂着几分疏淡笑意，似无一事能扰其心神。此刻望着那道背影，楚清辞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，终究缓缓收回，许是沈承宁，也不愿叫人撞见这般情态。
楚清辞缓缓平躺下来，注意力尽数落在身侧。窗外微弱的烛火透过帏帐，映出淡淡的影。她侧头望着那道背影发怔，这些日子，除了自己的郁结，沈承宁想必也过得不易。那背影瞧着单薄得很，想来是又清减了。前几日沈承姝的话，此刻忽然浮上心头，“四哥最是能忍，凡事都压在心底，半句不肯与人说。旁人瞧着他云淡风轻，实则心思重得很。我们一家人都看在眼里，却也没法子。”
她敛了敛思绪，重新将目光落回沈承宁身上。呜咽声已然止住，只听见她轻轻吸了吸鼻子，随后是一声长长的舒气，似要翻身。楚清辞连忙闭眼偏头，耳朵却仍紧紧留意着身侧的动静。但不知过了多久，困意袭来，才渐渐睡去。
沈承宁翻身时，便已听见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她紧咬下唇，硬生生将喉间的哽咽压回去，直到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，才缓缓松开。密函上的字句如刻在脑海，挥之不去。方才的寒意再次袭来，她扯了扯被子裹住肩膀，却觉那冷意穿透衣料，浸进骨血，身子越发沉重，头疼也愈发剧烈。
半睡半醒间，却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，沈承宁勉强支起身子，哑声问，“谁在那里？”
门外无人应答。她忍着头疼下床，绕过屏风，看清来人时，整个人都僵住了，声音发颤，“阿娘？”
沈母面带慈容，朝她招手，“宁儿。”
沈承宁跌跌撞撞扑过去，埋进母亲怀里，方才压抑的哭声终于破闸而出。
“我的宁儿受苦了。” 沈母环住她，手掌轻轻顺着她的脊背。
“阿娘，我好想你。” 她将脸贴在沈母脖颈处，声音哽咽。
“不哭了，阿娘回来了。”
“二哥说，我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沈母闻言，缓缓松开她，后退几步，静静望着她。
沈承宁只觉母亲越退越远，不自觉踉跄着追出去，脚下被门槛一绊，重重摔倒。再抬头时，场景已然变换，是三年前与夏军对战的城墙。她仿佛漂浮在半空，眼睁睁看着沈仁煦登上城楼，拼命呼喊阻止，却只能望着那支箭，直直刺入父亲胸口。
画面一转，是父亲的卧房。他孤零零躺在床上，四周围满了人，皆是沉默。她拨开人群挤进去，触到的是父亲冰凉的身体。她转身哀求众人施救，却无一人动弹。不甘心的她转身要去找军医，推开门，门外竟是万丈深渊，来不及反应，便直直坠了下去。
“求求你，救救他……”
楚清辞被身侧的声音惊醒，紧接着便觉沈承宁背对着紧紧贴过来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。她心头一惊，连忙伸手轻摇，“郡王？郡王？”
见人没有反应，手上便加了几分力道，沈承宁却依旧沉浸在梦魇中。楚清辞知她是做了噩梦，用力将人翻转过来，声线沉了几分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，“承宁，醒醒。”
沈承宁猛地睁眼，意识混沌，眸中蒙着一层水汽，仍在低喃，“求求你，救救他……”
“救谁？” 楚清辞掌心覆上她微凉的肩头，轻轻拍打。
“救救他……” 沈承宁眼皮重如坠铅，周身发冷，下意识朝身前的暖意贴近。
楚清辞还未听清后续，便被沈承宁一把抱进怀里，衣襟被紧紧攥住，力道大得惊人。她猝不及防，浑身的血液似慢了半拍。她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，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渗进来，还有颈侧细碎的啜泣。她缓缓抬手环住沈承宁，掌心轻贴其后背，顺着脊背的弧度慢慢摩挲，“都是梦，不怕了。”
沈承宁没有应答，只是将她抱得更紧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楚清辞呼吸放得极轻，帐内只余两人的呼吸，伴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她能清晰感觉到，怀里的人脊背绷得笔直，连带着身下的床榻都显得冷硬。
白日在茶楼，她便瞧出沈承宁魂不守舍，频频望向窗外，饭也吃得极少。回府后虽笑着劝她用膳，眼底却藏着散不去的疲惫与凝重。或许，她并非在躲自己，而是真有压得喘不过气的事。
楚清辞犹豫片刻，缓缓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散乱的发丝，刚触到肌肤，便觉一片湿热，是满额的汗。她心头一滞，手掌覆上去，只觉那湿热感顺着指缝蔓延。楚清辞轻轻推开她的肩膀，借着微弱的光望去，只见她眉头紧蹙，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“承宁？承宁？” 她紧张地唤着，沈承宁却毫无回应。手指往下探去，才发现她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。刚想再细查，手腕却被沈承宁紧紧扣住，力道之大，让她忍不住低呼一声。
“别动。” 沈承宁的声音含糊不清，死死攥着她的手。
“你身上都湿透了，得叫太医来。” 楚清辞欲挣开，声音放得极柔。
话音未落，人又被拽回怀中，沈承宁的脸埋进她颈窝，声音发颤，带着脆弱的鼻音，“我冷…… 别走。”
楚清辞动弹不得，只得顺着她的力道轻拍，掌心贴着她汗湿的后背，感受着那份紧绷的颤抖，待怀中人气息稍平，她才扬声唤，“采薇，采薇。”
“公主，采薇姑娘不在，您有何吩咐？” 值夜女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速去寻采薇，再请太医过来。” 楚清辞尽量让声音平稳，“一并叫陈留也过来。”
采薇进来时，便见拔步床帷帐深垂，不敢近前，只远远立着，低声唤，“公主？”
楚清辞气息放得极缓，微微仰首，声音清而稳，“郡王高热不退，我已着人去传太医，你去府中库房查点药材，备着稍后供太医取用。”
“奴婢即刻去办。”采薇应道，目光不自觉往帐中虚望了一眼，才轻步退下。
刚转出内室，便与匆匆赶来的陈留撞了个满怀。采薇踉跄着险些跌倒，一声轻呼未落，已被陈留伸手稳稳扶住。
“姑娘当心。”陈留松了手，便急着向内望去，语气焦灼，“我听闻传了太医，可是郡王身子不适？”
说着便要往里闯，采薇立时伸手拦住，“放肆，公主卧房岂是你随意能进的？”
陈留一窘，忙缩了脚步，后退半步，“是我无礼，若郡王病了，可唤素漪姑娘过来，她就在后院。”
采薇觉得有理，正要回身入内，帐中已传来楚清辞的声音，“太医在路上了，不必另寻他人。”
“是。”采薇只得应下，回头横了陈留一眼，半推半搡将人拦在主屋之外，不许靠近半步。
榻上沈承宁似被声响惊动，睫羽轻颤，有醒转之态，可揽在楚清辞身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，眉峰紧紧锁起。楚清辞被勒得气息微滞，轻轻拍了拍她臂弯，“承宁，松开些，我有些喘不过气。”
沈承宁只含糊低唔，臂间力道分毫未减，身子还在微微发颤。
“还冷吗？”楚清辞费力从她怀中抽身，伸手将被角细细掖好，“太医很快便到。”
她将沈承宁安置妥当，才下床披了外袍，坐回榻边守候。夜已深沉，太医迟迟未至，楚清辞便命人取来温湿绸巾，亲手为沈承宁擦拭额间与颈间冷汗，又添一床厚锦被覆在她身上，见她颤抖渐止，才稍稍松心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张太医顶着深夜寒气匆匆赶来，进门便躬身行礼，“下官参见长公主殿下。”
“张太医不必多礼。”楚清辞微微颔首，侧身让开位置，“劳烦太医为郡王诊视。”
太医放下药箱，净手之后，将沈承宁的手腕从被中轻轻拉出，凝神诊脉，片刻又察看舌苔，方回身禀道，“郡王受了风寒，脉浮紧而数，重按无力，舌尖红、苔薄白。此乃风寒外感在先，劳累耗气于中，复因急火内郁、心神不宁，表里同病，虚实夹杂。需先解表散寒，再清心安神，兼以益气固本，静养几日方可平复。”
楚清辞眉心紧锁，目光落在沈承宁潮红的面颊上，一言不发。
太医看着沈承宁的发抖的样子复又诊脉，眉头渐紧，缓缓道，“殿下，郡王尺脉沉寒而滞，筋骨间隐有寒凝之象，这应该是早年在西北戍边，霜雪侵体、寒邪深伏留下的旧根，并非一日之疾。旧寒未除，又添新感，是以病势来得急猛。”
“旧疾？”楚清辞心头微震，“可有大碍？”
“殿下宽心，无性命之虞。”太医垂首，“只是新旧同病，虚实夹杂，若再强撑操劳，恐经年难愈。臣这就开一方，以麻桂轻散风寒，竹叶灯芯清心安神，参芪扶气固本，再加干姜、杜仲温通腰膝、驱散陈年积寒。药煎好后温服，静卧避风，戒劳戒怒，两日后便能转醒，渐次平复。”
“有劳太医。”楚清辞目光依旧未离榻上，声音轻而稳。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太医应声，退至一侧案前提笔书方。
深夜传太医一事，虽未声张，终究还是惊动了许氏。她披衣匆匆赶来青岚居，一进门便见楚清辞守在榻前。
“这是怎么了，怎会深夜传太医？”许氏神色紧张。
“大嫂。”楚清辞回头，“承宁夜半高热，我放心不下，便传了太医。”
许氏探头往帐中望去，见沈承宁面色潮红，不由轻叹，“他总是这般不爱惜自己。从西北回来这一年好不容易调理妥当，一忙起来便又不顾身子。他往日生病，一次总要小半月才能好转，都是当年在西北落下的病根。”
“要这么久？”楚清辞微讶，再度回头望向榻上。
“可不是。”许氏深深叹气，“只盼锐廷能快点长大，好替他四叔分担几分。”
送走许氏，楚清辞坐回榻边，静思片刻，太医与许氏的言语在心头一一掠过，目光始终凝在沈承宁身上，片刻未移。
她起身走到外厅，对采薇道，“叫陈留过来。”
不多时，陈留快步赶来，进门见楚清辞端坐主位，连忙上前行礼。
楚清辞身姿挺直，双手安放在膝上，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，“郡王近日都在忙些什么。”
陈留抬眼一触她目光，又迅速垂首，喉间发紧，不知如何作答。
“你尽管说便是。”楚清辞淡淡开口，“太医方才诊脉，说他除新症之外，尚有旧疾，更兼急火内郁、心神不宁。我要知道，他究竟是因何至此。”
陈留依旧垂首踌躇，不敢言语。
楚清辞见他不语，也不逼迫，只缓缓开口，“于洪武近日动向如何，与郡王可有摩擦？”一边说，一边端起桌上茶盏，轻抿一口。
陈留微怔，抬头答道，“于大人近日并无不妥，辖下各城门也算安稳。”
“那便不是于洪武。”楚清辞神色平静，放下茶杯，“那我再问你，今夜是何人来找郡王。”
“是……主管书写机宜文字李成仁大人。”陈留终于松了口气，应声作答。
楚清辞默然片刻，指尖轻拂衣上微尘，抬眸看向陈留，“我并非要打听军机要务，那些事本就与我无关。我在意的，只是他的身子。”
她目光沉静，缓缓道，“你跟在他身边也有十余年，什么事该同我说，什么事该主动说，不必我多提点，你心中自然明白。”
陈留头垂得更低，气息屏息，“小的明白。”
“一会天亮你便去枢密院递一张假牒，就说郡王因风寒触发旧疾，身热昏沉，不能理事，请假三日调治。”
“三日？”陈留疑惑道。
“就是三日。”楚清辞语气淡淡的，“方才太医所说你也听到了，新病勾起了旧疾，难道军中离了他就不能转了吗？”
陈留猛的低下头，一副不敢言语的样子。
“寻常公务可先由军中其他人去做，若有紧急军情再另作讨论。“楚清辞语气软下来，透露着疲惫，“你也下去休息吧。”
“是。”陈留低着头退下，没敢出大气，退出主屋才直起身子。
楚清辞敛了敛眸，起身理了理衣摆，往卧房走去。掀帘而入，见沈承宁仍裹在厚被中，眉峰蹙着未舒。她走至榻边，轻轻将人颈间垫实，端过一旁温着的汤药，指尖试了试碗沿温度，舀起半勺，缓缓递到沈承宁唇边。
沈承宁半睡半醒，喉间微动，配合着咽了小半碗，便偏过头不肯再喝。楚清辞放下药碗，取帕子拭了拭她唇角药渍，又将被角掖得严实，见她呼吸渐匀，悬了半宿的心才稍稍落地。
沈承宁次日晨起，是被身上的燥热烘醒的。睁眼便见层层锦被压身，费力转了转身，刚要抬手掀被，一道声音响起，“郡王尚未痊愈，太医叮嘱过，不可再受风寒。”
楚清辞坐在窗边榻上，手中握着一卷书，声线平淡无波。
沈承宁一怔，顺着声音偏头望去，指尖顿在被上，“好，只是被子重了些，气闷。”
楚清辞放下书卷起身，走到床边，目光掠过她面颊，刻意避开眼神交汇，抬手探了探她额头，“还有些热，再忍忍。”说罢便转身回了窗边，重新拿起书卷。
沈承宁自知近日惹了她不快，便不再提掀被的事，顿了顿问道，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？”
“辰正了。”
“辰正？”沈承宁微惊，当即要起身，“陈留怎没来叫我？”
“我已让陈留去枢密院告假三日，军中事务，托了相熟的大人暂代。”楚清辞将书卷搁在膝上，腰身挺得笔直，语速稍快，见她仍要起身，又快步走至床边，按住被角，“躺好。”
“多谢公主挂心，只是军中事务繁杂，多有棘手之事，托付他人恐生纰漏。”沈承宁说着，仍要掀被。
楚清辞按住她的手，指尖微用力，声线带了几分愠怒，“若你只顾着军中之事，不顾自己身子，也不顾沈府上下百余口人的牵挂，便去吧。”说罢松开手，转身回了榻边，低头盯着书卷，不再看她。
沈承宁被这话堵得无言，终是收回了手，乖乖躺好。过了片刻，才悄悄偏头望向楚清辞的方向，低声道，“我饿了。”
楚清辞握着书卷的手指微顿，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，起身径直向外走去。
“公主去哪里？”沈承宁连忙问道，语气带了丝急。
“让人备早膳。”楚清辞头也没回，身影消失在帘外。
作者有话说
第44章 第 44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