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3、第 43 章 告诉你家郡 ...
-
望着楚清辞下楼的背影,沈承宁眸色沉了沉,指尖无意识的收紧,转头朝周适、沈承泽抬了抬下巴,“进屋说。”
几人进了隔壁房间,推开半扇窗,春尚茶楼后院的木箱尽数落入眼底。周适探身看了一眼,回身落座,指尖轻叩桌面,“漕运停航后,再没人往城里运过箱子,这箱子封得严实,看着像从未拆过,不知里头藏着什么。”
“你可知这茶楼是谁的产业?”沈承宁指尖轻点窗沿,声音压得很低。
周适蹙眉,“是冯胥的?”
“是顾知章的族产。”
周适一愣,喉间微动,“这事,和顾大人牵扯得上?”
“不好说,冯胥未必知晓底下人私下交接,顾知章也可能全然不知情,线索得慢慢串起来。”沈承宁从袖中取出外城舆图,摊在案上,指尖点在东水门处,“这东水门监门使王标,早年考武举,连殿试都没进,后来不知攀了什么关系,投到冯胥麾下,这监门使的位置,一坐就是八年。”
“王标我熟悉,每次巡检东水门,他都配合得很,态度恭敬,从没出过差错。”
“正因为这样,才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备,瞒天过海。”沈承宁指节轻叩舆图,“去查冯胥管辖的所有地界,但凡有可疑动向,全都记下来。”
沈承泽听得一头雾水,压根不明白为何会被叫来。沈承宁看在眼里,径直开口,“二十日前,周大人查到东水门有军民私相往来,证据就在这茶楼后院。”
他顺着沈承宁指尖望去,果见院中摞着数排木箱,粗数便有十余口。
“你曾是冯胥旧部,今日正好遇上,想问你一句,冯胥与顾知章私交如何?”
提及冯胥,沈承泽面上掠过一丝愤恨,沉吟片刻才道,“冯胥向来疏远文臣,从没听说他和顾知章有来往,况且顾大人不是陛下跟前的人吗?”
沈承宁指尖摩挲着杯壁,目光落在舆图上,语气平淡无波,“正是如此,毫无往来,才最是蹊跷。王标向来对冯胥言听计从,绝不敢私自做这种事,追根究底,问题应还是出在冯胥身上。”
“冯胥来往密切的,大多是军中同僚,除了于洪武,就是禁军中蔡从安这帮人。”沈承泽思索着回道。
沈承宁本在凝神思忖,听到“蔡从安”三字,眼底微光一闪,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沂亲王府的位置,“没错了,那就是他了,前几日沂亲王寿宴,顾知章和冯胥都到场了,当时我还纳闷顾知章为何赴宴,如今看来,早有端倪。”
“那背后关键,是沂亲王?”周适瞬间抓住重点,抬眼看向二人。
三人对视一眼,眼底皆染凝重,一时无人再言。
正沉思间,陈留推门进来,俯身凑到沈承宁耳边低语数句。沈承宁眉峰微挑,抬眸示意他当众说清。
“方才派了两名亲兵扮作食客去茶楼打探,撞见几人从二楼下来,茶楼老板亲自出门相送。那几人没穿公服,也无官饰,可气度绝非普通人,却从没见过,已经派人暗中跟着了。”
“他们是何打扮?”沈承泽追问。
“身着深青绫褙子,头戴软巾,腰系丝绦。”
沈承泽蹙眉想了半晌,摇了摇头,“京中认识的人里没印象有这般打扮的人物。”
“不急,两边同时盯紧,一边盯着冯胥,一边守住春尚茶楼。再想办法安插人进去,务必查清箱子里的物件。”沈承宁收起舆图,语气沉稳吩咐。
——
与二人辞别后,沈承宁折返殿前司,将今日探查的情况与心中推断简略告知李成仁,又细细部署了后续事宜。转眼已是申时末,天色快速暗沉下来,她合上手中折子,起身登车。
“公子,回府吗?”
“嗯。”
这几日沈承宁的反常,陈留看得分明。军中事务虽繁,可半月前更忙的时候,她也不曾这般频频晚归,更别说连续几日宿在外面,还都不是紧急军务。况且近来于洪武管辖的地界一片安稳,于洪武见了她,更是客气得反常,可沈承宁依旧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,连带着他也整日连轴转,今日能早早回府,反倒像松了口气。
马车抵达王府时,夕阳已经落山,只剩几缕残霞洒在王府青砖上。门仆早已在门前等候,麻利地搬来脚踏。
沈承宁入府后,径直往青岚居走,掐着时辰算,此刻本该是晚膳时分,脚步不自觉加快,可走到青岚居院门口,却忽然顿住,动作缓缓放缓。
“公子,要进去吗?”陈留面露疑惑。
沈承宁背着手,轻轻叹了口气,“进。”
院中女使各司其职,见了她纷纷俯身行礼。沈承宁穿过回廊,走进主屋,却没见到楚清辞的身影。正疑惑间,存惠嬷嬷从外进来,屈膝行礼,“郡王。”
沈承宁回身:“公主去哪了?”
“公主去堂厅用晚膳了,约莫一刻前走的,不知您今日会早回,没能等候。郡王可用过膳了?”
沈承宁微怔,白日里明明跟楚清辞说过今日会早些回府,竟没人事先知晓。她淡淡颔首,“知道了。”转身便要往外走。
“郡王留步!”存惠嬷嬷连忙叫住她,语气带着担忧,“这几日公主用膳极少,人看着都清瘦憔悴了,还望郡王劝劝殿下,保重身子才是。”
沈承宁心头一紧,回头问道,“请太医来看过吗?”
“殿下不许,只说是天寒,没什么胃口。”
“还有别的异常吗?”
存惠想了想,“公主这几日总在偏厅坐着看书,一坐就是几个时辰,安安静静的,一动不动。”
沈承宁抿紧唇,没再多言,微微颔首,转身往堂厅走去。
冬日天寒,即便大门紧闭,挂着厚厚的棉帘,一开门寒风还是会钻进来。许氏便把饭桌挪到了偏厅,地方虽小,却暖和。
沈承宁从堂厅侧门进去,便听见偏厅里传来欢声笑语。她稳了稳心神,掀帘而入,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“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?”许氏十分诧异,忙吩咐沈锐廷,“快给你四叔腾个位置。”
沈锐廷立刻起身,“四叔坐我这,我吃完了。”
“也不提前说一声,早知道就换张大桌子了。”许氏埋怨了一句。
“无妨,我不太饿。”
沈承宁在沈锐廷的位置坐下,女使立刻添上碗筷。她坐定抬眼,便看见楚清辞坐在对面,垂着眼眸,手中握着筷子,碗里的米饭丝毫未动,目光始终避开她,不曾有半分交汇。
许氏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,有些尴尬,连忙招呼女使去小厨房再加几道菜,“往日你总要忙到半夜才回来,今日军中不忙了?我看锐廷申时就回来了。”
沈锐廷一月前便跟着沈承宁入军中历练,如今任帐前效用士,白日跟着她学习军务、操练营阵,入夜便读兵书写心得,虽不比普通士卒辛劳,却比军中其他世家子弟多了几分见识。
“大嫂别冤枉锐廷。”沈承宁端起碗筷,语气平和,“他能吃苦,性子沉稳不骄躁,和军中其他世家子弟相比,高下立见,再加上习武底子扎实,来年或许可以试试武举春闱。”
沈锐廷垂手站在一旁,闻言脸上泛起微红,躬身道,“多谢四叔夸奖。”
沈承宁笑着摆了摆手,低头用膳。厅中众人早已吃到七八分饱,都停下筷子看着她。沈承宁察觉出众人的拘谨,开口道,“大家不用拘着,吃完就回去歇息吧,不必陪我。”
“那你慢慢吃,小厨房还有热菜。”许氏起身说道。
众人纷纷离席,楚清辞也跟着起身,刚站直身子,就听见沈承宁的声音,“公主陪我再用些吧。”目光落在她的碗上,语气温和,“你也没吃多少,夜里会饿的。”
楚清辞依旧垂着眼,没说话,却缓缓坐回了座位。采薇识趣地退到一旁,等众人都走光后,最后出去,轻轻合上偏厅的门,屋内只剩沈承宁与楚清辞两人。
沈承宁拿起公筷,夹了一块鱼羹放进楚清辞碗中,声音轻缓,“这鱼羹清淡,你尝尝。”
楚清辞盯着碗里的鱼羹,指尖微微蜷起,沉默片刻,还是夹起送入口中。
见她吃下,沈承宁又盛了一碗玉糁羹推到她面前,“天寒,这羹里加了羊肉,喝了暖身子。”
“嗯。”楚清辞淡淡应了一声,却没动羹匙。
沈承宁心里清楚她的郁结,可纵然明白,却给不了她想要的回应。目光在那碗羹汤上停了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,低头快速扒完碗中的饭。
楚清辞听见那声叹息,贝齿轻咬下唇,指尖紧紧攥住袖口,心头五味杂陈。沉默半晌,终究还是拿起羹匙,舀了一口送进嘴里,轻声道,“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喝些。”沈承宁眉眼间掠过一丝暖意,又夹了一块鱼羹放进她碗里,“方才回府,存惠嬷嬷说你这几日没好好用膳,今日我看着你,多吃一点。”
“够了,吃不下了。”半碗羹汤下肚,楚清辞确实没有胃口再吃。
“好,夜里若是饿了,便告诉我。”
“嗯。”
二人用完膳,一同返回青岚居,分头洗漱。沈承宁像往常一样去了书房,陈留随行,守在门外,不曾进屋。采薇去取兽炭时,路过书房,见四下无人,连忙凑了过去。
“姑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?”采薇压低声音问道。
陈留挠了挠头,含糊道,“许是军中的事务都处置好了吧。”
“你是姑爷的亲随指挥使,难道不知道更详细的缘由?”
“这……我确实不知。”
采薇收回身子,小声嘀咕,“午时姑爷说会早回,我还以为是随口一说,没想到真的早回来了。”话锋一转,蹙眉压低声音,“你没发觉,姑爷和公主这几日气氛不对劲吗?”
“没有啊,一切……都还好吧。”陈留支支吾吾回道。
“你真是个榆木脑袋!除了不知道和没有,还会说什么!”采薇气得跺了跺脚,转身就走。
陈留撇了撇嘴,依旧守在书房门口。
楚清辞洗漱完毕,倚在榻上翻书,可等到戌时整,依旧不见沈承宁回来。心中烦闷渐生,猛地把书扔在一旁,起身踱了两步,又坐回榻边。
“采薇。”楚清辞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,“去柜里取一床被褥,送到书房去。”
采薇心头一惊,抬头看着她,“公主……”
“没听清吗?”楚清辞语气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。
“是。”采薇不敢多言,连忙去柜中翻出被褥,抱着往外走。
楚清辞余光瞥见那被褥,心中烦躁更甚,冷声道,“你们都退下吧,我要歇息了。”
一众女使都是从宫里陪嫁过来的,素来清楚楚清辞性情温婉,从未见过她动怒,此刻都吓得不敢出声,纷纷俯身退了出去。直到走出主屋,才敢小声交谈,“公主这是怎么了?还是头一回见她发脾气。”
“想必是和郡王闹别扭了,没看见让把被褥送去书房吗。”
采薇抱着被褥,气鼓鼓地走到书房门口,刚要敲门,陈留从一侧闪身出来拦住她,“不可莽撞,郡王正与李大人在屋里议事。”
采薇二话不说,把被褥重重塞进陈留怀里,丢下一句,“你拿着吧。”转身就走。
“姑娘,这是做什么?”陈留抱着被褥,一头雾水。
“告诉你家郡王,今夜就在书房安歇!”采薇头也不回,快步离开。
屋内的沈承宁全然不知外间的变故,正凝神盯着李成仁带来的密函,神色凝重。李成仁来得十分急切,半个时辰前就到了王府,得知沈承宁在洗漱,险些直接闯进去,多亏陈留拦住才作罢。
说来凑巧,李成仁回府途中,经过一条小巷,突然有几个孩童嬉闹着冲出来,堵住了去路,其中一个孩童撞到他身上,将他手中的包袱撞落,东西散了一地。他低头捡拾时,无意间发现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,绝非寻常孩童所有。他起身想叫住孩童,人却早已跑远。他环顾四周,心中觉得蹊跷,便收好木盒回了府。
打开木盒一看,里面竟是一沓机密书信,内容让他大惊失色,丝毫不敢耽搁,立刻带着密函赶往靖川王府。
书信上记载的,全是三年前与夏军交战的军情。从书信的时间线不难推断,当年夏军进攻精准、来势汹汹,全是因为京中有人暗中传递消息,庾国前线的兵力、粮草、布防,全都被泄露得一清二楚。
沈承宁指尖攥着密函一角,指节泛白,指尖微微发颤,目光却死死盯着信纸,脑海中不断闪过父亲当年战死沙场的模样。她一直知道庾国藏有奸细,却从没想过,奸细就在京中,且地位极高,才能接触到这般核心军机。她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能接触此类机密的官员,却毫无头绪,心口堵得发慌,眼眶瞬间泛红。
李成仁见她这般模样,心中担忧,连忙开口,“大人莫急,既然拿到了这条线索,定能顺藤摸瓜,揪出背后之人。”
沈承宁重重颔首,吸了吸鼻子,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“先查这木盒为何会落到你手中,再务必确认密函的真伪,切莫落入他人圈套,被人利用。”
李成仁垂手应下,满眼担忧地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沈承宁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,清了清沙哑的嗓子,“我无事。”起身从柜中翻出一块玉佩,递到他手中,“这是沈家祖传的玉佩,你拿着此物,暗中去皇城司找苏平,他认得这块玉佩,让他协助你探查消息。”
李成仁接过玉佩,仔细收好,“下官明白,明日一早就去安排,下官先行告退,郡王也早些歇息。”
沈承宁微微颔首,闭上双眼,眼眶里的泪水终究还是滑落下来。
陈留送李成仁出府,李成仁再三叮嘱,“郡王近日思虑过重,你务必好好照料他的起居,眼下先别进去打搅,让他独自静一静。”
李成仁走后,沈承宁依旧呆坐在案前,望着密函,那些不愿回想的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。直到院外传来梆子声,才猛然回神,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“陈留。”她朝门外沉声唤道。
“公子。”陈留立刻推门进来,怀中抱着那床被褥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辰?”
“已是三更了。”
沈承宁起身活动了一下僵滞的身子,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被褥上,“你怀里抱的是什么?”
陈留低头看了看,如实回道,“是采薇姑娘送来的。”
不用再多说,沈承宁已然明白缘由,轻叹一声,伸手道,“拿来吧。”
“公子,真要睡书房?”陈留不肯松手。
“自然不睡。”沈承宁从他怀中接过被褥,转身向主屋走去。
从书房到主屋,要穿过一段回廊,小院不大,但两处房屋遥遥相对,冬夜寒风凛冽,身上早已沾了寒气。她走进主屋,在屏风后站了片刻,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些,才抬脚往里走。
屋内只留了两盏烛灯,光线昏柔。沈承宁将被褥放在坐榻上,褪去外袍,轻手轻脚走到拔步床前,缓缓撩开帷帐。楚清辞背对着她,面朝里躺着,像是早已睡熟。她小心翼翼掀开被角,轻身躺了进去。
执掌禁军近三个月,军中事务繁杂,她凡事亲力亲为,再加上朝中各方势力暗中掣肘,早已心力交瘁。此刻才渐渐懂得,当年父亲的隐忍与退让。从前她年少气盛,见不得沈家受排挤、受欺辱,不顾父亲劝阻,一味硬碰硬,如今回想起来,满心都是愧疚。
念及此处,原本止住的泪水再次滑落,浸湿了枕巾。她默默翻身,也背对着楚清辞,将脸埋进枕中,压抑着喉间的哽咽。